除夕大嫂让女儿蹲着吃饭,我转身就走,初一家里打成一团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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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炸响时,董烨伟的脸瞬间褪了色。

他手里还捏着半杯没送出去的茶,听筒里爆出的尖叫混着哭嚎、咒骂、瓷器碎裂的锐响,蛮横地撕破了娘家客厅勉强维持的平静。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婆婆程红梅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挠我脸!这个泼妇!浩宇妈她疯了!”

董烨伟的手抖得厉害,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妈?妈!你和大嫂……什么?脸都抓花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我,眼神里满是惊惶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声音拔高,失了真:“美琳!快,快回去!家里乱套了!”

几小时前,除夕夜的饭桌上,也是这双眼睛,在我平静地放下筷子,给女儿佳怡穿上那件桃红色羽绒服时,死死地盯着碗里的米饭,没敢抬。

那时,大嫂周菊芳刚刚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音不高,却盖过了电视里的欢歌:“按咱家老规矩,生女儿的,算外姓人。年夜饭不能上主桌,得去灶台边蹲着吃。”

满桌寂静。婆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公公把头埋得更低。

只有八岁的侄儿董浩宇,把一块肥肉扔在地上,咯咯地笑。

我没看任何人,牵起女儿冰凉的小手。

推开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老式防盗门时,北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油腻的暖和气。

身后,始终没有脚步声追来。



01

腊月二十九,天阴得像块用旧了的抹布。

董家老宅在城东一片灰扑扑的居民区里,红砖楼,五层,董家在三楼。楼道里堆满各家舍不得扔的破柜子、腌菜坛子,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油哈味。

我牵着佳怡上楼,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红色羊毛裙,外套是同色系的短款羽绒服,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系着亮晶晶的樱桃发圈。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妈妈,奶奶会喜欢我的新裙子吗?”她仰头问,眼睛亮亮的。

“会。”我捏捏她的小手。

门虚掩着,里面人声嘈杂。大嫂周菊芳高亢的笑声刀子一样扎出来。

“哎哟,爸,妈,你们看看!这金锁,实心的!我们家浩宇他姑奶奶特意从香港带回来的,说是给长孙的压岁礼,足足十克呢!”

我们推门进去。

客厅不大,挤着一张老式沙发,一张折叠圆桌已经支开,上面堆着瓜子花生糖。

公婆坐在沙发主位,大哥董烨华歪在一边刷手机。

周菊芳站在茶几前,举着个红绳系着的金锁片,对着光,晃给婆婆程红梅看。

八岁的董浩宇像只皮猴,正举着玩具枪在沙发上蹦跳,枪口“啪啪”地响,塑料子弹蹦到地上,滚到我脚边。

“美琳来了?”婆婆抬眼,脸上笑还挂着,冲我点点头,“佳怡也来了。哟,穿这么红火。”

“奶奶新年好。”佳怡小声说,往我身后缩了缩。

“好,好。”婆婆应着,目光又转回那金锁上,“是挺好,黄澄澄的。”

周菊芳这才像刚看见我们,金锁在手里掂了掂,收回掌心,另一只手拢了拢新烫的卷发。

她今天穿了件紧身的枣红毛衣,勒出丰腴的腰身,脸上扑了粉,眉毛画得细高。

“美琳来啦。”她嘴角勾着,上下打量佳怡,“佳怡这裙子……公主似的。小女孩穿这么漂亮,是得精细点养,不像我们浩宇,小子嘛,皮实,穿什么都行,有福气压身就行。”她说着,又把金锁亮出来,在浩宇脖子前比划,“是不是呀,浩宇?”

浩宇一把抢过金锁,胡乱往脖子上一套,继续蹦跳,金锁甩起来,打在茶几玻璃上,“当”一声响。

“哎哟我的小祖宗,轻点!这可是真金的!”周菊芳忙去护。

公公董德昌咳了一声,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大哥董烨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扫了我们一眼,又低下,手指划得飞快,嘴里嘟囔:“吵啥,打游戏呢。”

佳怡紧紧抓着我的手,小声说:“妈妈,我想去看电视。”

电视开着,正播着各地喜迎新春的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我领她到沙发角落坐下,离蹦跳的浩宇远些。

周菊芳挨着婆婆坐下,开始絮叨准备年夜饭的辛苦,买了多少肉,鱼要清蒸还是红烧,语气里满是当家主妇的劳苦功高。

婆婆拍着她的手:“知道你最能干,今年辛苦你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剁肉的声音,是董烨伟在帮忙。

我起身想进去,周菊芳眼风扫过来:“美琳坐着吧,难得回来,歇着。烨伟一个人就行,男人嘛,干点活儿累不着。再说,厨房小,转不开身。”

我站着没动。

婆婆也开口:“坐吧坐吧,让他们爷们忙去。”

我又慢慢坐下。

佳怡靠着我,眼睛看着电视,手指却无意识地卷着裙边。

那条鲜艳的红裙子,在这间光线不足、家具晦暗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有点扎眼。

窗外传来零星的炮仗声,衬得屋里的说笑有些虚浮。

茶几上,那枚小小的金锁,躺在瓜子皮和糖纸中间,冷冷地反射着荧光灯的光。

02

圆桌支开,几把颜色不一的椅子围拢。

菜一道道端上来,蒸鱼,红烧肉,四喜丸子,排骨炖藕,蒜蓉青菜,中间是咕嘟嘟冒着热气的羊肉锅子。

香气混着油烟,弥漫在狭小的客厅。

“挤挤,都挤挤!”周菊芳指挥着,先把公公安置在朝南的主位,接着是婆婆,“妈,您坐这儿。”然后一把将浩宇按在婆婆旁边的椅子,“浩宇挨着奶奶坐,奶奶疼你。”

浩宇扭着身子要拿饮料,周菊芳“啪”地拍了下他的手:“规矩点!等长辈动了筷子才能吃。”

她自己挨着浩宇坐下,对面是她丈夫董烨华。董烨华已经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董烨伟端上最后一盘饺子,解下围裙,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对我笑了笑,笑容有点疲惫。

“佳怡,来,坐妈妈这边。”我拉过一把小椅子,放在我和董烨伟之间。

佳怡刚要坐下。

“哎,等等。”周菊芳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全桌人都听见。

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停了停。

她拿起汤勺,慢条斯理地搅着面前的汤碗,眼皮没抬:“美琳啊,有件事,按说呢,不该大过年的提。但既然是老董家的规矩,咱们做媳妇的,还是得守着,免得人家说咱们没家教。”

我看向她。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佳怡身上,又滑回来,嘴角似笑非笑:“咱家呢,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年夜饭,是团圆饭,也是一家之主和男丁们正正经经坐桌上吃的饭。女眷嘛,特别是……生了女儿的,”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按老话说,算外姓人。这团圆桌上,没你们的位置。得去灶台那边,搬个小凳,或者干脆蹲着,凑合吃一口。意思意思,也算过了年。”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拜年声,热闹得讽刺。

婆婆程红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浩宇碗里:“浩宇,吃菜。”没看我们,也没接话。

公公董德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看着桌上的丸子。

大哥董烨华又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很响。

董烨伟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侧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迅速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饭,拨过来,拨过去。

血一下子冲上我的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手指冰凉,指甲掐进掌心。

佳怡仰着小脸,看看周菊芳,又看看我,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

周菊芳像是没听见孩子的呼唤,继续用那种平稳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也不是针对谁,老规矩都这样。我当年刚生浩宇,头一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后来生了儿子,立了功,这不就坐这儿了?”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去吧,趁热,灶台边也暖和。别耽误大家吃饭。”

浩宇突然“噗嗤”笑出声,指着佳怡:“妹妹要蹲着吃饭!像小狗!”

周菊芳轻斥:“浩宇!别乱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

婆婆终于开口,是对着董烨伟说的,声音平平:“烨伟,给你媳妇拿个小碗,拨点菜过去。”

董烨伟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脸色发白,额上的汗更密了。

他看向我,眼神像受惊的兔子,慌乱地闪躲,又哀求似地看向他妈,最终,他的视线落回自己的碗里,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那一声“嗯”,轻得像蚊子叫,却像一把冰冷的錾子,把我心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东西,凿了个粉碎。

原来不是不知道,不是没听见。是默许,是纵容,是习惯性的、怯懦的回避。

我看着桌上那盘红亮油润的红烧肉,看着浩宇脖子上的金锁晃来晃去,看着公婆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丈夫几乎要埋进碗里的头顶。

一股极致的凉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反而让我滚烫的脑子冷静下来。

吵吗?闹吗?摔了这桌子?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没意思。

我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我把手里的筷子,轻轻、轻轻地放在碗边。瓷器和木头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嗒”。

然后我站起身。



03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吱嘎”声。

全桌人的目光,终于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婆婆的诧异,公公的躲闪,大哥的无所谓,大嫂那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得意,还有董烨伟猛地抬起的、苍白的脸。

我没看他们任何一个。

转过身,沙发背上搭着我和佳怡的外套。我先拿过佳怡那件桃红色的短款羽绒服,蹲下身。

“佳怡,抬手。”

佳怡很乖,虽然眼睛里蓄了泪,还是顺从地抬起胳膊。

我帮她把胳膊套进袖子,拉好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又给她把围巾仔细围上,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手指没有抖。

穿好了,我站起身,穿上自己那件米白色的长羽绒服,系好腰带。

从进门就一直放在墙角的手提袋,里面装着给佳怡带的水壶、纸巾和一本她常看的故事书,我拎起来,挎在肩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过身,面向那张沉默的饭桌。

“我们走了。”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没有怒气,没有哽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董烨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美琳,你……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规矩我听到了。你们慢慢吃。”

我牵起佳怡的手。她的小手冰凉,紧紧回握住我。

周菊芳尖细的嗓音追过来:“呦,这脾气还挺大!大过年的甩脸子给谁看?不就一个规矩嘛,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较什么真!”

婆婆也开了口,语气带着不满:“美琳,大过年的,别不懂事。孩子还小,饿着怎么办?坐下来,有啥事吃完年夜饭再说。”

我像是没听见,拉着佳怡,走到门边,拧开防盗门。

“美琳!”董烨伟在身后喊了一声,脚步往前挪了一下,却又停住。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钉在我背上,沉重,慌乱,但依然没有追上来阻拦的力量。

门开了,楼道里更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灰尘和旧物的气味。

我拉着佳怡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

并不算响的一声,隔绝了屋里的灯光、暖气、饭菜香,还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和目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着堆满杂物的台阶。楼下隐约传来别家的欢笑声和电视声。

佳怡仰起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滚过围巾。

“妈妈,”她抽噎着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坐着吃饭?因为我是女孩吗?”

我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冰凉的布料蹭过她温热的小脸。

“不是你的错,佳怡。”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有些大人的想法错了。我们回家,回姥姥姥爷家,那里没人会让你蹲着吃饭。”

她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我的两根手指。

楼下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炸开,照亮一小片夜空,很快又熄灭。

我抱起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老旧的楼梯间回荡着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有些空。

走出单元门,北风迎面扑来,刀子似的。我把佳怡的围巾又往上拢了拢,抱紧她,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那扇窗,始终没有打开,没有人喊我的名字。

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响。我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拿出手机叫车。屏幕的光映亮我的脸,手指有点僵,点了好几下才成功。

等车的时候,佳怡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马上就到姥姥家了,姥姥给你包了鲅鱼饺子,比他们的好吃。”我亲了亲她冰凉的额头。

车子来了,亮着空车的红灯。我把佳怡抱上车,自己也坐进去,报上娘家的地址。

车子驶离这片熟悉又陌生的街区。车窗上凝结着白色的雾气,我把佳怡搂在怀里,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挂着红灯笼的街道。

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也好。

04

娘家在城西,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安静些。上楼时,我深吸了几口气。

开门的是我妈张秀娟。

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和佳怡,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琳琳?佳怡?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不是说在那边吃年夜饭……”话没说完,她看清了我的脸,还有佳怡明显哭过的眼睛,笑容瞬间凝固了。

“爸,妈,我们回来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爸孙寿生从书房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本书。他也愣住了。

“出什么事了?”我妈压低声音,把我拉进门,赶紧蹲下看佳怡,“乖宝,怎么了?谁欺负我们佳怡了?”

佳怡嘴一扁,又想哭,靠在我腿边不说话。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没说细节,只说那边有些老规矩,我和佳怡待不下去,就回来了。

我妈听完,脸色沉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解围裙的手有点抖。“老规矩?什么狗屁老规矩!大过年的,让孩子蹲着吃饭?董烨伟呢?他就看着?”

“他什么都没说。”我脱下外套。

“废物!”我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圈红了,一把搂过佳怡,“走,姥姥给你煮饺子去,咱们吃一大盘,坐着吃!”

我爸一直没说话,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先让孩子暖和暖和。美琳,你……想清楚了?”

我点点头:“想清楚了。”

“那就好。”他把眼镜戴回去,没再多问,“回来就好。秀娟,给琳琳也下碗饺子,肯定没吃上。”

家里的暖气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电视里播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

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气味,让我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听着让人安心。

佳亦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姥姥端上来的、白白胖胖的鲅鱼饺子吸引了,坐在她的专属小椅子上,拿着小勺子,吃得脸颊鼓鼓。

我妈坐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夹:“多吃点,看给我们孩子委屈的。”

我爸开了瓶黄酒,给我倒了一小杯。“驱驱寒。”

我喝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眼睛却有点发酸。

“爸,妈,对不起,大过年的……”

“傻话。”我爸打断我,“这儿永远是你家,什么时候想回就回。”他抿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年,你嫁过去,有些事,我和你妈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只要烨伟对你好,你能忍就忍,家和万事兴。”

他叹了口气:“可有些‘和’,是委屈一个人换来的。这次,你做了选择,爸不拦你。日子是你自己的,你想清楚往后怎么走,就行。”

我妈红着眼眶给我夹了个饺子:“对!咱不受那窝囊气!佳怡才多大,就给孩子灌输这些糟粕!我看他们家就是……”

“秀娟。”我爸轻声制止了她,“让孩子先吃饭。”

我知道我妈想说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心里都明白。

吃完饭,我妈带佳怡去洗漱。小姑娘累了,洗漱完就揉眼睛。我妈把她抱进我以前的房间,那里一直留着我的床。

我进去陪她。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妈妈,我们明天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这几天我们都住姥姥家,好不好?”

“好。”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五岁的小脸,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想起饭桌上浩宇指着她说“像小狗”时,她茫然又受伤的眼神。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客厅里,隐约传来我爸低沉的说话声,和我妈压抑的啜泣。

我轻轻带上门,走出去。我爸在阳台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妈,别哭了。”

“我是心疼你,更心疼佳怡。”我妈擦着眼泪,“这叫什么事!他家那个大嫂,我早就看不惯,眼睛长在头顶上!还有你婆婆,平时看着挺和气,关键时候一点主意都没有,就知道和稀泥!烨伟也是,关键时刻屁都不放一个!他但凡站出来说一句‘不行’,他大嫂敢那么嚣张?”

我沉默着。是啊,他但凡说一句。

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阳台推拉门响了,我爸抽完烟进来,身上带着寒气。“睡下了?”

“嗯。”

“你也早点休息。”我爸看着我,“今天先不想那么多。等过了初一,再看。看看董家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看看董烨伟,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话里有话。态度,不是指道歉,而是指他们是否真正意识到错了。人,不是指他平时的温和,而是指在核心问题上的担当。

我点点头。

手机屏幕一直黑着。我把它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到了午夜时分,简直像炸开了锅,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间或有巨大的烟花升空,绚烂的光彩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又一个新年到了。

在震耳欲聋的喜庆声响里,我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董家饭桌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董烨伟低头拨弄米饭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05

初一早上,我是被佳怡蹭醒的。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我被窝,毛茸茸的脑袋拱在我下巴边,睡得小脸红扑扑。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线。

楼下的喧嚣比昨夜淡了许多,间或有一两声鞭炮响。

家里弥漫着煎蛋和米粥的香气。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一切安宁得不像话,仿佛昨晚的仓皇逃离只是一场梦。

但手机屏幕上那个安静的、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又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不是梦。

妈妈,我们今天去哪玩?”佳怡醒了,眨巴着眼睛问。

“先起床,吃早饭。一会儿看情况,好不好?”

“我想去公园看灯笼。”

“好。”

刚给她穿好衣服,门铃响了。

我妈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我爸也停下了浇花的动作。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董烨伟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礼盒,脸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头发有些乱,胡茬冒了出来,身上的羽绒服皱巴巴的。

他不安地挪动着脚,时不时抬头看看门牌号,又低下头。

我打开门。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窘迫和焦虑覆盖。“美琳……”

我没让他进来,也没关门,就站在门框之间,看着他。

“你……你和佳怡,没事吧?”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昨晚,我……”

“我们没事。”我打断他,“吃过了,睡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忙把手里沉甸甸的礼盒往上提了提,“我……我来给爸妈拜年。昨晚的事,是家里不对,我妈……我大嫂她……”他语无伦次,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利索的道歉。

“谁啊?”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冷淡。

“妈,新年好。”董烨伟赶紧微微躬身,“我来看看您和爸,还有美琳和佳怡。”

我妈走过来,没接他手里的东西,也没让开身:“哟,董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昨晚不是忙着守你家的‘规矩’吗?”

董烨伟的脸更白了,额角渗出细汗:“妈,您别这么说……昨晚是我不对,我没处理好。我……我当时是怕吵起来更难看,大过年的……我想着等吃完饭,私下再……”

“私下再什么?再哄哄美琳,让她忍一忍,就算了?”我妈声音拔高,“董烨伟,我闺女嫁给你,不是去你家受气的!还有佳怡,那么小的孩子,你们也做得出来!让她蹲着吃饭?你们家是什么封建地主老财?”

“不是,妈,真不是……”董烨伟急得汗都下来了,求助似地看向我。

我移开目光,看向他手里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脑白金,黄金搭档,一看就是临时在楼下超市仓促买的。

“美琳,”他转向我,声音带着哀求,“你跟我回去吧。家里……家里不能没有女主人主持。今天初一,亲戚朋友可能要来拜年,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大嫂她……你也知道,她……”他憋了半天,也没说出周菊芳到底怎么了,只是反复强调,“家里真的需要你。昨晚是委屈你和佳怡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你回去,给我个机会,行吗?”

他说得恳切,眼圈似乎都有些红,一副心力交瘁、孤立无援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想起他平时在家也算勤快,对佳怡也温和,我心里那堵坚硬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也许,他真的只是懦弱,不是坏。也许,昨晚他被那场面吓住了,没反应过来。也许,他今天来,是真心想弥补。

佳怡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我腿边,抱着我的腿,仰头看着董烨伟,小声喊了句:“爸爸。

董烨伟立刻蹲下身,想摸佳怡的头:“佳怡,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佳怡往后缩了缩,躲到我身后。

那细微的裂缝,又悄悄冻结了。

我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判断,他此刻的哀求,究竟是对我们母女处境的真正悔悟,还是仅仅因为“家里需要女主人主持”的慌乱。

就在我沉默的间隙,就在董烨伟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我妈怒气未消地瞪着,我爸沉默观望的这一刻——

董烨伟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

是他妈,程红梅。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手指犹豫地划向接听键。

还没等他把手机贴到耳边,一个撕裂般的、混杂着哭嚎和巨大嘈杂背景音的尖叫,就猛地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响得连站在对面的我都隐约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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