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宏伟的手指第三次敲击桌面。
陈高旻的自我介绍卡在喉咙里,手心沁出薄汗。
会议室冷气很足,但他觉得西装内衬粘在背上。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门被推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门口。杨宏伟立刻站了起来。
那个女人站在光影交界处,套装剪裁利落。她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陈高旻脸上。
那目光里有辨认,有停顿,有某种被突然唤醒的东西。
“杨总监。”她的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所有动作都停了。
“这人我亲自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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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高旻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电梯壁映出他的样子——三十八岁,头发梳得勉强整齐,西装肩膀处有些塌。
这套深灰色西装是七年前买的,结婚时穿过一次,后来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袖口内侧已经磨得发亮,他上车前才发现,现在只能小心地把手腕往里缩。
电梯里还有三个年轻人,穿着时尚,低声聊着项目经验。陈高旻没听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英文缩写。他默不作声地往角落挪了半步。
“行政专员面试在十七楼吧?”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同伴。
“对,听说这次招两个,投简历的有三百多人。”
陈高旻的手指蜷了蜷。
电梯门开,年轻人快步走出去。陈高旻等他们都走了,才跟着出来。走廊宽敞明亮,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指示牌指向右侧的等候区。
他在心里又把自我介绍过了一遍。
“我叫陈高旻,三十八岁,有十二年行政后勤工作经验……”声音要平稳,语速不能太快。
说到离职原因时,得强调公司业务调整,不是个人能力问题。
最后要表达对盛辉集团的向往。
这些句子他在家里练了二十几遍。
何玉兰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女儿小雨在里屋写作业,门虚掩着。
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他压低声音对着卫生间镜子练习,镜面有水渍,照得人脸有些模糊。
等候区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年轻,衣着光鲜。陈高旻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把简历放在膝上。
简历打印了三份,用了最好的纸张。
打印机是楼下图文店的,一张五毛钱。
他盯着“工作经历”那栏,最后一段的截止日期是五个月前。
时间空窗像一道裂痕。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房东发来的微信:“陈先生,下季度房租最迟这周五,您看方便吗?”
陈高旻回:“好的,周五前一定转。”
发送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西装内袋。
口袋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上个月的催缴单。
电费欠了两个月,再不交就要停电。
母亲每天需要用电热毯,她的腰疼是老毛病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窗外能看到江景,货轮缓缓移动。
这座城市他住了十八年,从职高毕业那天起就在这里打工。
结婚,生女,离婚,母亲从老家接来。
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没有惊喜,也不许出错。
直到流水线停了。
“三十九号,陈高旻先生。”前台姑娘的声音响起。
陈高旻站起来,膝盖有些僵。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朝面试间走去。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墙上挂着抽象画,看不懂是什么。
门虚掩着。
他抬手,在即将叩门的瞬间,瞥见自己西装袖口——磨损处还是露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卷起袖口,又觉得不妥,放下手。
最终只是将手腕转了转,让磨损面朝内。
然后敲门。
“请进。”
02
面试间不大,长方形会议桌占去大半空间。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微胖,穿着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
桌牌上写着“人事总监杨宏伟”。
左边是个年轻女性,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右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转着笔。
“陈先生请坐。”杨宏伟抬了抬手。
陈高旻在对面坐下,椅子比想象中沉。他取出三份简历,双手递过去。杨宏伟接了一份,另外两人各拿一份。
“开始吧。”杨宏伟翻开简历,目光快速扫过,“先自我介绍。”
陈高旻清了清嗓子。
那些练习过无数遍的句子涌到嘴边。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从基本信息说到工作经历。
说到上一家公司时,他提到业务收缩,整个后勤部门被裁撤。
杨宏伟没有抬头,手指在简历纸面上轻轻敲击。
“离职五个月了?”杨宏伟突然问。
“是的。”
“这五个月在做什么?”
陈高旻顿了顿:“照顾家人,同时学习新技能。我自学了基础的办公软件进阶应用,也参加了两个线上职业培训。”
这是实话。但没说的是,线上培训是免费的公开课,他趁着母亲和女儿睡后,用手机流量看完的。流量不够的时候,就去楼下便利店门口蹭网。
金丝眼镜男问:“你之前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后勤保障,但我们这个行政专员岗位需要一定的项目协调经验。你有相关案例吗?”
陈高旻想了想:“上一家公司年会,预算有限,我从场地布置到餐饮协调全程负责。最后支出比预算节省了百分之十五。”
“怎么做到的?”
“联系了大学城的餐饮供应商,他们学生放假期间有空档,价格优惠。场地用的是一所职业学校的礼堂,周末闲置。”陈高旻说这些时,语速快了些,“桌椅搬运我找了两个临时工,自己和同事也帮忙。”
年轻女性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杨宏伟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高旻脸上:“如果现在让你协调一个跨部门会议,有三位高管参加,你会怎么做?”
问题一个接一个。
有的他能流畅回答,有的需要思考几秒。会议室空调出风口正对他,冷风灌进西装领口。他感觉到后背的汗在变凉。
杨宏伟的问题越来越细。
“如果高管之间对会议时间有冲突怎么办?”
“如果会议进行到一半投影仪坏了怎么办?”
“如果会议纪要需要在一小时内发出,但某位参会者迟迟不确认内容怎么办?”
陈高旻的回答渐渐变得保守。
他开始用“尽量协调”、“及时沟通”、“按流程处理”这样的词。
杨宏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变慢了。
这是个坏兆头。
陈高旻从前老板那里学到过——面试官手指停下的那一刻,通常意味着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最后一个问题。”杨宏伟合上简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你人生中有没有坚持过一件看似没有意义的事?坚持了多久?”
问题来得突然。
陈高旻愣了一下。
“三年。”他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杨宏伟挑起眉:“哦?具体是什么事?”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桌角。陈高旻看着那片光斑,有几秒钟没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一些小事。”他最终说,“无意义的坚持,有时候只是自我感动。”
杨宏伟微微皱眉。
年轻女性抬起头看了陈高旻一眼,又低下头打字。
陈高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他应该编一个关于工作或学习的励志故事,而不是给出这样消极的回答。
但那一刻,有些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他没能及时压回去。
杨宏伟看了看手表。
“今天的面试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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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跟鞋的声音。
先是助理探进半个身子,低声对杨宏伟说了句什么。杨宏伟立刻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摩擦出闷响。另外两名面试官也跟着起身。
陈高旻还坐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做。
然后她进来了。
周梦璐。
十八年没见,陈高旻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不是通过五官——那些有了岁月痕迹,更深刻,更分明。而是通过某种感觉,像指纹一样刻在记忆里。
她比初中时长高了许多,但身形的轮廓没变。
深蓝色套装,白色内搭,头发在脑后挽成髻。
妆容很淡,嘴唇是自然的豆沙色。
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腕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她原本只是路过。
目光扫过会议室,掠过杨宏伟,掠过其他面试官,最后停在陈高旻脸上。
那停顿持续了两秒。
陈高旻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想移开视线,但身体僵住了。
十八年,三千多公里,从南方小县城到这座省会城市,从尘土飞扬的操场到这间空调过冷的会议室。
时间折叠又展开。
周梦璐的眼神里有辨认的过程。
从疑惑到确认,再到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向杨宏伟。
“杨总监。”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周总,这是行政专员岗位的面试。”杨宏伟语速比刚才快,“这位是陈高旻先生,正在面试。”
周梦璐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陈高旻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杨宏伟和其他两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面试进行到哪一步了?”她问。
“刚结束。”杨宏伟说。
周梦璐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照在她肩膀上。
深蓝色布料在光线下显出细腻的纹理。
她抬起手,不是整理头发或衣服,而是很轻地按了一下胸口——一个几乎不会被注意的动作。
然后她说:“等下。”
所有人都看着她。
杨宏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金丝眼镜男手里的笔停下了转动。年轻女性打字的动作也停了。
陈高旻觉得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梦璐对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快步离开。她又转向杨宏伟:“杨总监,麻烦你把陈先生的资料送到我办公室。面试记录也一并拿来。”
“好的,周总。”
“陈先生。”周梦璐终于再次看向陈高旻,“请跟我来。”
她没有用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高旻站起来,膝盖还是僵的。
他跟着她走出会议室,走廊上的光线比室内亮。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细微的“嗒、嗒”声。
他们走进专用电梯。
电梯门关上,空间狭小。陈高旻站在她斜后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雪松混合着柑橘。很克制的味道。
楼层数字跳动。
“好久不见。”周梦璐突然说。
她没有回头,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陈高旻吞咽了一下:“……好久不见。”
“初中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
“是。”
“你一直在江城?”
“嗯。”
电梯到达顶层。
门开,眼前是另一个世界——挑高的大厅,整面落地窗,远处江景一览无余。
几个员工抱着文件夹快步走过,见到周梦璐时点头致意:“周总。”
周梦璐微微颔首,带着陈高旻穿过开放办公区,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总裁办公室。
04
办公室很大,陈设简洁。
一整面书墙,大部分是专业书籍和行业报告。
办公桌是深色实木,上面除了电脑和一两份文件,没有多余的东西。
落地窗前摆着一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瓷瓶,里面插着几枝绿植。
“坐。”周梦璐指向沙发。
她自己没有坐,而是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抽屉取出什么。
陈高旻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很直。
西装在刚才那会儿已经皱了,他试图抚平膝盖处的褶痕。
周梦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不是简历,是复印件,纸张边缘泛黄。她把纸放在茶几上,推到陈高旻面前。
“认识这个吗?”
陈高旻低头看。
是一份手写表格的复印件。抬头写着“江城县第三中学食堂消费记录”,下面是月份和日期,再下面是姓名和金额。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辨认。
在姓名栏里,写着“周梦璐”。
月份是2003年9月到2006年6月。整整三年。
每个月的充值金额那一栏,都有两行记录。
第一行是正式充值的数额,第二行是用另一种颜色的笔补充的数额——每次五十或一百,时间不固定,有时一个月两三次。
补充记录旁边有个小小的记号,像是个字母“C”。
陈高旻的手指颤了一下。
“我上个月回了一趟江城。”周梦璐在对面沙发坐下,双腿交叠,“母校重建,食堂要拆。整理档案时,当年的食堂阿姨认出了我——她还在那儿工作,快退休了。”
陈高旻没抬头。
“她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这个。”周梦璐的声音很平静,“她说,有件事憋了十几年,不知道该不该说。但食堂要拆了,再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她说,当年有个男孩,每隔一段时间就来食堂,说帮他同学充值。每次都充五十或一百,付现金,不要收据。她问他是哪个班的,叫什么,男孩不说。只说自己姓陈。”
周梦璐停顿了一下。
“阿姨留了个心眼,每次都在记录本上那个字母C旁边做个记号。三年,从初二到毕业。她记得那男孩的样子——瘦,不爱说话,衣服洗得发白,但书包收拾得很整齐。”
陈高旻盯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初中三年,我的饭卡从来没有缺过钱。”周梦璐继续说,“我跟家里说过几次,我爸以为他记错了充值的数额,我妈觉得是学校系统问题。后来就不了了之。”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直到看到这个。”
陈高旻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和初中时一样,瞳色偏浅,在光线下接近琥珀色。只是现在那里面没有少女的懵懂,只有成年人的审视和不解。
“为什么?”她问。
就三个字。
陈高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十八年前的灰尘味、食堂的油烟味、塑胶跑道的焦灼味,一下子全涌进鼻腔。
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站在食堂窗口外的队伍里,攥着省下来的午饭钱,手心全是汗。
看见周梦璐和女同学说笑着刷卡,马尾辫在脑后晃荡。
看见她打完饭端着餐盘找座位,白衬衫的领子永远干净挺括。
看见她偶尔皱眉盯着刷卡机——当余额莫名其妙又多出来的时候。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快速闪回,最后定格在眼前这张脸上。三十八岁的周梦璐,等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高旻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可能是弄错了。”
“弄错了?”周梦璐拿起那张纸,“连续三年,每个月都弄错?”
“也许有人同名同姓——”
“江县三中,2003届,初三二班,周梦璐。”她一字一顿,“学号20030624。是你班上的同学吗?”
陈高旻沉默了。
窗外的云在移动,阳光时明时暗。办公室里的绿植在光影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陈高旻。”周梦璐叫他的名字,用的是很正式的语调,“我今天让你上来,不是要以总裁的身份施压。我是以老同学的身份,问一个困扰了我很多年的问题。”
她顿了顿。
“我查过你最近的状况。失业五个月,母亲有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女儿上小学,离婚三年。你现在需要一份工作,而我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陈高旻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可以直接给你一个职位,就凭这张纸上的记录。”周梦璐说,“但我想先知道,当年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三年从不提起?为什么毕业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陈高旻闭上眼,又睁开。他看向窗外,江面上有货轮在移动,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就像时间,你以为它静止了,其实一直在走。
“因为没必要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充点钱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陈高旻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失败了,“那时候……看你总吃最便宜的菜,觉得你家里可能也不宽裕。就顺手帮一下。”
“我家是教师家庭,不算富裕,但也不缺饭钱。”
“那我可能误会了。”
“误会了三年?”周梦璐的眼神锐利起来。
陈高旻又不说话了。
空调出风口的风轻轻吹动茶几上那张纸的边缘。纸角翘起来,又落下。
“你初中时喜欢过我,是吗?”周梦璐突然问。
直白,突然,像一把刀切开所有掩饰。
陈高旻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