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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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晚点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站台上冷风直往领口里灌,我把拉链拉到最顶上,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手机震了几下,是妻子方晴发来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在家。”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原定的出差要明天下午才结束,临时改了签,提前一天回来这件事,在高铁上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她说。最后没说,想着给她个惊喜。但现在站在寒风里,忽然觉得“惊喜”这个词有点自作多情。
打车回家的路上,司机在听夜间广播,情感类节目,主持人声音黏糊糊的,说“爱情里最怕的不是争吵,是一个人在计划未来,另一个人在筹划离开”。我下意识地按了静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保安老周探头看了一眼车牌,抬了杆。他认识我的车,每天进出都打招呼。上个月他老婆住院,方晴还煲了汤让我带过去。老周说嫂子心善,你小子上辈子修来的福。
是啊,修来的福。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出差五天,瘦了一圈,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小沙包。衬衫领子有点脏,袖口也磨毛了。我在想,等会儿进门要先说什么。说“我回来了”太普通,说“想你了”又太刻意。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进门先抱一下。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从行李箱侧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特意轻手轻脚的,怕弄出太大声响。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只有餐厅那盏暖黄色的吊灯亮着。那盏灯是方晴去年双十一买的,说吃饭的地方要有情调,我觉得太暗,她说你不懂。
行李箱推进门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餐厅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
然后我停住了。
餐桌前,方晴坐在一边,她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我认识,叫陈屿,方晴的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方晴管他叫男闺蜜,我第一次听这个称呼的时候觉得别扭,后来慢慢习惯了。
此刻,方晴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勺子里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正往陈屿嘴边送。陈屿微微低着头,嘴巴微张,像一个等待喂食的孩子。
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方晴穿着一件家居的米白色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喂饭的姿势很自然,左手还托着勺子底下,怕汤汁滴下来。
陈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脸色有点苍白。
我站在玄关和餐厅的交界处,像一个误入片场的路人。行李箱的轮子还在身后,外套也没来得及脱。
方晴先看见了我。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勺子里的东西晃了晃,是一小块红烧排骨。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被人猛地推进了冷水里,第一反应不是喊叫,是上岸。
“周远!”方晴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我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周远,你听我说。”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屿他……他手受伤了。”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我转过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陈屿举起了右手,手掌和手腕缠着纱布,纱布外面还有一层医用弹力绷带。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远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你别误会。”
我站在原地,门把手在掌心里慢慢变热。
方晴走过来,脚步很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走到我跟前,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款柑橘味的沐浴露,我们一起去屈臣氏买的,她选了半个小时,最后拿了最初拿的那一瓶。
“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她说,“你手机关机了。”
我想起来,高铁上手机没电了,充电宝放在行李箱里懒得翻,就让它关了机。
“陈屿今天来我们家附近办点事,中午给我打电话说手伤了不方便吃饭,我就说让他来家里,我给他做点……”
“方便吃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陌生,“他伤了右手?”
方晴点头。
“他不是左撇子,”我说。
“嗯,所以……”
“那勺子呢?勺子他也不会拿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太难听了,刻薄得不像我自己。我看见方晴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屿从餐厅走过来,站在方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表情很窘迫:“远哥,是我不好,我不该来。嫂子她……她真的是好心,我下午在医院包扎完,手疼得厉害,她说让我来吃点热乎的,我就……”
“你吃了吗?”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我问你吃完了没有,”我说。
“还……还没。”
我松开行李箱,走进餐厅。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汤是番茄蛋花汤。方晴做饭不爱用味精,但番茄蛋花汤里会放一点点糖提鲜,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三个菜都动了一点,汤还是满的。陈屿面前的碗里盛了半碗饭,饭上盖了几片青菜,没有动。
“坐下吃,”我说。
陈屿看着方晴,方晴看着我。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指了指陈屿的位置:“坐下,吃完。”
陈屿慢慢坐下来,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不太自然地搭在桌上。方晴还站在玄关那边没动,我冲她抬了抬下巴:“你也坐下,别站着。”
方晴走过来,在陈屿旁边坐下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拿起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番茄蛋花汤,尝了一口。咸淡正好,糖也放得刚好。我又吃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用筷子一夹就能脱开。我出差五天,她在家里做了红烧排骨。
“排骨炖得不错,”我说。
方晴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
陈屿坐在那里,左手攥着筷子,但又用不上力。他右手绑着纱布,连弯曲手指都困难。我看见纱布上有淡淡的黄色痕迹,可能是碘伏。
“远哥,我……”
“别说话,吃饭,”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吃完了我送你去打车。”
气氛很奇怪,说不上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方晴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迅速移开。陈屿用左手笨拙地扒着饭,筷子使不上劲,饭粒掉了几颗在桌上。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切了手,方晴端着碗喂了我一顿饭。她喂得很慢,怕我噎着,每一口都要吹凉了才送过来。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说你就是我的小孩子。那时候我们笑得都很傻。
现在她喂别人吃饭,被别人喂的是个男人,是她的男闺蜜。
我使劲把这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告诉自己:他手伤了,不能自己吃饭。
但脑子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外面餐馆不能吃吗?外卖不能点吗?叫个跑腿帮忙不行吗?为什么要来家里?为什么要喂?
陈屿吃得很快,可能是想赶紧离开。他把碗里的饭扒拉完,站起来说:“远哥,嫂子,我先走了,今天真是打扰了。”
我没说话,方晴说:“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陈屿连忙摆手,“我打车就行。”
“我送吧,”我站起来,从玄关拿了车钥匙。
陈屿还要推辞,我已经开了门。方晴站在餐桌边,双手攥着围裙的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电梯里只有我和陈屿两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右手小心地搭在身前,表情有些疲惫。他比我小两岁,但看起来显老,头发里夹杂着不少白头发。
“远哥,”他说,“嫂子真的是好心。”
“嗯。”
“今天中午我给嫂子打电话,本来是问她一个事,她听我说手伤了,问我在哪,我说在人民医院,她二话没说就让我过来。我说不用,她说你这手怎么吃饭,我说可以叫外卖,她说外卖不干净。”
我听着,没接话。
“我来的时候嫂子已经做好饭了,她说她今天刚好休息,在家没事就多做了两个菜。我右手使不了筷子,本来想用左手凑合一下,嫂子说你别动了,我喂你。我说不用,她说别逞强,以前大学时候你骨折了我又不是没喂过。”
以前大学时候你骨折了我又不是没喂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说不上疼又说不上不疼的地方。
“远哥,”陈屿转头看着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嫂子这个人,心太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她对谁都这样,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方晴就是这样的人。楼下保安老周住院她煲汤,隔壁王奶奶腿脚不好她帮忙买菜,连小区里流浪猫她都要定期去喂。她就是这样的人,从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拿出手机叫了个车,陈屿拦了一下说不用,我没理他。等车的几分钟里,我们站在小区门口,谁都没说话。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旁边的香樟树沙沙响。
车到了,陈屿上车前转身跟我说:“远哥,回去别跟嫂子生气,她要是哭了,你又该心疼了。”
车门关上,尾灯在前方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点了一根烟。我不常抽烟,但出差的时候偶尔会买一包,在应酬的饭局上递一递。烟吸进肺里的感觉很陌生,有点呛,但我没掐。
保安老周从岗亭里探出头来:“小周啊,这么晚还出去?”
“没有,刚回来,”我掐了烟,冲他点点头,转身回了楼里。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着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重新进了家门。方晴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她洗碗从来不用洗碗机,说那个洗不干净,非要手洗。我站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只是低着头。
“方晴,”我叫她。
她关了水,转过身,眼睛果然是红的。她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大半个头。
“周远,今天的事……”
“不用解释了,”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认真。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你是好心,我知道你们是多年朋友,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说出口也是假的。
因为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喂他吃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让他在外面吃。我不知道她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他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又是什么语气。我不知道他们“大学时候你骨折了我又不是没喂过”的那段过去,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细节。
“我不知道,”我说。
方晴愣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只是不想吵架。”
这句话说出口,我看见方晴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是关不紧的水龙头。她抬手擦了擦,又掉下来,又擦了擦。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她说,“你嘴上说知道,心里不知道。你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沉默了。
“周远,我们结婚三年了,”她说,“你每次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走。谈恋爱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吵架了你就不说话,不接电话,一个人出去走。我问你为什么不吵,你说不想说伤人的话。但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看着我,“你看到陈屿在这里,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恶心。”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看见方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我赶紧说:“不是说你,是说那个画面。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恶心,像吃了个苍蝇。”
“所以你转身就走。”
“嗯。”
“因为恶心,所以想走。”
“对。”
方晴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但她没有再擦。她转身回了厨房,把水槽里的碗洗完,一个一个擦干了放进消毒柜。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把抹布洗干净挂好,把灶台擦了两遍,把垃圾袋扎好放到门口。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不一样。平时她做家务的时候会哼歌,会自言自语,会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她去洗手间洗了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很红,但已经没有泪了。她坐到沙发上,抱起靠垫,下巴抵在靠垫上,看着电视柜上我们的一张合照。那张合照是在巴厘岛拍的,我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去的,她穿着一条红裙子,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朝我这边歪了歪,但没有靠过来。
“你想听听陈屿的事吗?”她问。
我说好。
方晴说,陈屿是她大学同学,大二那年,她选修了一门课,和陈屿分在同一个小组做课题。那时候陈屿是个很开朗的人,会弹吉他,会写诗,笑起来有酒窝,追他的女生不少。但他好像对谁都一样好,不拒绝也不主动,后来有个女生在宿舍楼下等他等了一夜,他下去跟人说了几句话,那女生就走了,再也没来找过他。
“那个女生是我室友,”方晴说,“她后来转学了。”
我没说话。
“我当时觉得陈屿这个人挺冷的,看着对谁都好,其实谁也走不近。大三的时候他出了一次车祸,右手骨折,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那段时间我和几个同学轮流去看他,给他带饭,帮他写笔记。他那时候右手打石膏,左手用筷子用得特别溜,根本不需要人喂。”
“那他今天……”
“他今天不是骨折,”方晴说,“是腱鞘囊肿手术,右手手腕开了个口子,缝了六针,麻药退了之后整个手掌都是肿的,连杯子都拿不住。他来找我,是因为他妈妈上周查出了甲状腺结节,要做穿刺活检,他想问我认不认识这方面的医生。”
“所以他是来问医生的事。”
“对,他中午给我打电话,说想问问能不能帮他约个号。我说我在家,他说那他过来一趟。来了之后我让他先吃饭,他右手用不了筷子,我说我喂你,他说不用,我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这句话又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我们大学同学之间都这么说话。”
“嗯。”
“你不信。”
“没有。”
方晴把靠垫扔到一边,转过身看着我:“周远,你能不能别总说‘没有’、‘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你想问什么就问。你憋着,我也憋着,我们就会越来越远。”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认真让我没办法再用一个字来应付。
“方晴,”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换作是我,提前出差回来,看见你在给别的男人喂饭,你会怎么想?”
方晴想了想,说:“我会很生气。”
“那你现在觉得我应该生气吗?”
她又想了想,说:“应该。”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
方晴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发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你觉得我不会发现,”我重复了一遍。
“不是那个意思,”方晴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说要明天下午才回来,我想着他吃完饭就走了,你回来之前他肯定已经走了,你就不会看到。我没有想过要瞒着你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怕你多想。”
“所以你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让我看到。”
方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下都像在计数。
“方晴,”我说,“我们结婚三年了,有些事情我想我应该说清楚。”
方晴抬起头。
“我不喜欢陈屿,”我说,“不是因为他这个人不好,是因为他跟你的关系让我不舒服。从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就不舒服。你管他叫男闺蜜,我觉得别扭,但我没说。你跟他单独吃饭,我觉得别扭,但我没说。他过生日你给他挑礼物挑了两个小时,比我过生日还用心,我觉得别扭,但我还是没说。”
方晴的嘴唇动了动。
“我总觉得,”我继续说,“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信任,我要是因为这些事跟你吵,显得我小心眼。但信任不是不说话的理由。我不说,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我不敢说,我怕说了显得我不够大度,不够成熟,不够像个男人。”
我停了停,声音有点涩:“可是我今天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感受比这些重要。我的感受就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喂别的男人吃饭,不管他手伤了还是没伤。我不喜欢你跟别的男人有我不知道的过去。我不喜欢你们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就是不喜欢,我就是小心眼,我就是不够大度。”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停下来了,怕再说下去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方晴哭了。这次她没有默默掉眼泪,而是哭出了声,像个小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大声。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她哭的时候我会抱她,但今天我没有动。
她哭了一会儿,抽噎着说:“周远,你终于肯说了。”
我愣住了。
“三年了,”她说,“你什么都憋在心里,我以为你是真的不在乎,我以为你真的是那种很大度的男人。可是今天你转身就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不是大度,你是怕。你怕说出来会破坏什么,你怕吵架,你怕冲突,你怕自己不够好。”
她抹了一把眼泪:“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喂陈屿吗?”
我摇头。
“因为我欠他的,”她说,“大三他车祸的时候,我室友——就是我说的那个追过他后来转学的那个——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方晴,你以为陈屿为什么对谁都好但谁也走不近?因为他心里有人。那个人就是你。”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方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那时候有男朋友,就是你。所以我假装不知道,陈屿也从来没有说过。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他去了别的城市,我们很多年没联系。直到我们结婚那年,他刚好调回来工作,通过同学群加了我的微信。他说,方晴,祝你幸福。我说谢谢。我们就这样恢复了联系,但一直保持着距离。”
“他从来没有越界过,”方晴说,“从来没有。他叫我嫂子,叫你远哥,从来不开过分的玩笑,从来不单独约我出去。每次我们见面都是你也在的时候,或者有其他同学在场。今天他来家里,是因为手确实伤得厉害,也因为我想帮他。他妈妈生病,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女朋友,没有家人,他开口找我帮忙,我不能拒绝。”
“可是你喂他吃饭……”
“那是我做错了,”方晴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着他手不方便,我帮他一下。但你说得对,我不应该那么做。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不应该那样做。对不起,周远。”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我坐在她旁边,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方晴的手机,陈屿发来一条消息,说“今天的月亮很好看”。方晴回了一个笑脸。我当时觉得奇怪,但又觉得可能只是朋友之间的闲聊。现在想来,那句“今天的月亮很好看”,也许只是一个孤独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起我们结婚那天,陈屿也来了,随了份子钱,喝了几杯酒,走的时候跟我说:“远哥,好好对她。”我当时觉得那是客套话,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想起上个月,方晴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很久,挂了之后眼眶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我没有追问。现在想来,那个电话可能就是陈屿打来的,说他妈妈查出了甲状腺结节。
方晴说她不能拒绝。
可我想说的是,你当然可以拒绝。你可以拒绝让他来家里,你可以拒绝给他做饭,你可以拒绝喂他吃饭。你选择了不拒绝,是因为你心里觉得这样做没问题。你觉得没问题,是因为你心里没有那条线。
那条线是什么?是已婚女人和其他男人之间应该有的那条线。
我以前觉得那条线是信任,是只要我相信你,你做什么都可以。现在我明白了,那条线不是信任,是尊重。你尊重我,就不会把自己放在一个让我不舒服的位置上。你尊重我们的婚姻,就不会做出让别人有可乘之机的事情。
当然,陈屿可能没有那个意思。但我介意的是方晴的态度。她太自然了,太理所当然了,好像喂一个男人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种理所当然,让我觉得她心里那条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模糊了。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三年来没有说过的话,今晚说了大半,剩下的,需要时间慢慢说。
“方晴,”我说,“今天先睡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笑。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周远,你今晚睡哪?”
我愣了一下,说:“睡沙发。”
她没说什么,进去了,门没有关。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是去年宜家买的,灰蓝色,躺两个人有点挤,躺一个人刚好。我把靠垫垫在头底下,闻到上面有方晴头发上的味道,柑橘味的洗发水,和她沐浴露是一个系列的。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厨房的感应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小片光。我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晴发来的微信:“你还没吃饭吧?冰箱里有饺子。”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锅里有汤,你热一下喝。”
我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她在翻身。然后安静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陈屿的微信头像,点进去,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我又翻到方晴和陈屿的聊天记录,翻了很久,都是很正常的对话,大多是陈屿问一些事情,方晴回答,偶尔有一些日常的分享,比如方晴拍了晚餐的照片,陈屿会评论一句“看起来很好吃”,方晴回个笑脸。
没有暧昧,没有越界,干干净净的,像两个普通朋友。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不对的地方在于,陈屿对很多事情的反应太像我了。方晴发晚餐的照片,我说看起来很好吃,他也说看起来很好吃。方晴说今天好累,我说早点休息,他也说早点休息。方晴发一张风景照,我说真好看,他也说真好看。
不是说他说得不对,是他说得太对了。对得像是排练过的,对得像是刻意在模仿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凉。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着各种画面,方晴喂陈屿吃饭的那一幕反复播放,像卡了碟的老唱片。我使劲甩了甩头,从沙发上坐起来,走进厨房,把锅里的番茄蛋花汤热了,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喝完了。
汤还是好喝的,咸淡正好,糖放得刚好。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方晴的字迹:“周远,出差记得吃早饭,别总空腹喝咖啡。”
这是上个月我出差的时候她贴的,一直没撕。便利贴的边角有点卷了,但字迹还是很清楚。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便利贴,把碗洗了,放回碗架。方晴洗碗有固定的顺序,先洗盘子,再洗碗,再洗筷子勺子,最后洗锅。她把碗架里的碗都按大小排列好,最小的在最上面,最大的在最下面。我以前觉得她强迫症,现在觉得也许不是强迫症,只是她需要秩序。
而我,可能就是她秩序里的一部分。至于这一部分有多重要,我不知道。
我重新躺回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我盯着那片光晕,想起了一句话,是方晴今天说的:你以为陈屿为什么对谁都好但谁也走不近?因为他心里有人。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陈屿喜欢方晴,从大学就喜欢,一直到现在。
所以方晴知道这件事,一直知道。
所以他们保持着朋友关系,方晴说他从来没有越界过。
可一个人心里装着你,和你做朋友,这件事本身就不是纯粹的朋友关系了。你接受他的存在,接受他的好,接受他的关心,你说这是朋友,可你知道他心里有你。
方晴知道陈屿心里有她,但她没有疏远他,没有拒绝他,而是心安理得地做着他的“朋友”。她叫他来家里吃饭,给他做饭,喂他吃饭。她说这是好心,是见不得别人受苦。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好心,对两个人都是伤害。对陈屿,你的每一次好心,都是给他希望,都是告诉他你还在乎他,都是让他在“她心里可能有我”和“她只是把我当朋友”之间反复拉扯。对我,你的每一次好心,都是在消磨我对你的信任,都是在告诉我你的边界可以为了别人一退再退。
这些话我还是没说。但我知道,迟早要说。
凌晨一点,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声音。不是哭声,是很轻的脚步声。方晴走了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她以为我睡着了,把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像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发烧。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吓了一跳,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动。
“你没睡?”她小声问。
“睡不着。”
“我也是。”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握着手,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方晴说:“沙发太短了,你腿都伸不直。回床上睡吧。”
我松开她的手,说:“好。”
我们回到卧室,各睡一边,中间隔了很远。床很大,一米八的,平时我觉得刚刚好,今天觉得太大了,大到两个人躺在一起都碰不到彼此。
方晴背对着我,我也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我翻过身,看着她的背影,被子把她的轮廓裹成一个温柔的弧度。我想伸手碰碰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是不想碰,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但我知道不是现在。
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沉了下去,沉进一个没有画面只有声音的梦里。梦里有人一直在说同一句话:今天的月亮很好看。今天的月亮很好看。今天的月亮很好看。
说了一整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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