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苏北乡下的风总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细沙子磨。
马老二就生在这么一片盐碱地里,家穷得叮当响,土坯房四面漏风,灶上常年不见油星。解放前他饿过肚子,啃过树皮草根。解放后又在地里死受,一身力气全砸在了田垄上。熬到二十七八岁,人长得高挑挺拔,鼻梁周正,只是清瘦,皮骨底下却藏着使不完的蛮力。就是性子太烈,一点就着,三句话不合,脸一红就要动手,甚至与人拼命。庄里人见了他,多半绕着走,不愿招惹这尊瘟神。
那年月风声紧,一句话说错,就能天翻地覆。他父亲不过是田埂上一句无心牢骚,被人听了去,揪住不放,一顶帽子扣下来,成了村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四类分子。隔三差五,就被拉去台上批斗,弯腰低头,唾沫星子溅一脸。
马老二怕了。
他怕被牵连,怕在庄上站不住脚,怕自己也变成人人喊打的货色。当天夜里,他就跟父亲划清了界限,当众表态,划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余地。此后一门心思扑在队里,拼了命要挣一个“立场坚定”的好名声。
村里地薄,多是盐碱地,种啥都不长。队长说,南山的红土能改地,冬闲便组织大伙拉土改田。一辆大车沉得吓人,要二十多号人合力才拉得动。马老二天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攥着个破喇叭,从庄西头喊到东头,嗓子都喊哑:“上南山拉红土喽——上南山拉红土喽——”
等人凑齐,他抢着去驾辕。
寒风像刀子割,他把棉袄一扯,肩头死死顶住车杠,像一头犟得不肯回头的马,闷着头往前冲。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棉袄内里,呼出的白气在冷天里瞬间散掉。社员们拽着绳跟在后面,都叹:马老二比队长还上心。
可谁心里都透亮,那股不要命的劲头,不是勤快,是惶恐。是乱世里小人物的自保,想用一身蛮力,把自己从泥坑里拽出来。
改革开放的风一吹,乡下也跟着活了。
马老二放下锄头,干起了杀牛卖肉的营生。赶集买回耕牛,夜里宰杀,天亮煮熟,拉到集市上一摆,香气飘半条街。头几年生意红火,手里渐渐有了余钱,土坯房也翻修了一遍,日子眼看往上走。
不惑之年,他在外头认识了一个外地女人,口音跟本地人格格不入,庄里人都背地里叫她“蛮子”。女人不嫌弃他年纪大、脾气躁,后来还给他生了个大头儿子。
老来得子,马老二整日笑得合不拢嘴,走到哪儿都抱着儿子,脸上的横肉都软了下来。
人人都说,马老二这下算是熬出头了。
可人一顺,心就飘;心一飘,路就歪。
不知从哪天起,他沾上了赌博。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越赌越大,整日跟一帮游手好闲的人混在牌桌上,杀牛的心思淡了,本钱渐渐靠赊账。赌桌上输多赢少,债台一日高过一日,欠条堆了半桌。到后来,天天有人上门讨债,拍门骂街,有的干脆赖在他家吃吃喝喝,不走了。
马老二被逼得走投无路,索性一躲了之。讨债的人踏破了他家门槛,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那外地女人也走了。
有人说,她在徐州火车站拾荒,被车轧死了;有人说,她在外头另找了人家,安了新家,再也不愿回来。流言传了一阵,慢慢也就淡了。终究,再也没有人见过她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马老二的一生,起于苦寒,盛于打拼,最后毁在贪念与放纵里。像一颗被狂风刮落的石子,顺着坡滚进泥沼,越陷越深,再也没能爬起来。
活到七十多岁,他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身边无儿无女照料,也少有人过问。曾经一身蛮力、嗓门震天的汉子,最后瘫在冷炕上,孤苦伶仃,郁郁而终。
下葬那天,只有几个远房乡亲搭了把手,草草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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