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冰冰觉得,人生有时候真挺会挑日子跟人作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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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盛恒大厦十二楼的楼梯拐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这工作要是拿不下来,她就回家把那双高跟鞋扔了,顺带把闹钟也一块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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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上睁眼开始就没一件顺心事。先是左脚狠狠踢到床脚,疼得她抱着腿在床边龇牙咧嘴半天;然后刷牙的时候牙膏啪嗒一下掉到白衬衫上,挤出一团蓝白相间的膏体,她站在洗手台前愣了三秒,差点没气笑;地铁上更离谱,人挤人,她被人踩了三脚,最后一脚直接踩在鞋背上,疼得她倒吸凉气。她还没来得及安慰自己“没事,今天肯定是先苦后甜”,结果赶到盛恒大厦,前台小姐特别抱歉地告诉她,电梯坏了,正在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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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层。
梁冰冰拎着包,扶着楼梯扶手往上爬,爬到第八层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昨晚为什么要熬夜刷手机,爬到第十层的时候开始怀疑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等终于爬到十二层,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跟不上肉身了。
休息区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梁冰冰靠在墙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被攥得有点发皱的简历,又看了看前面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
“梁冰冰,稳住。”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就是个面试,不至于。”
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脸,想把那股子狼狈劲拍散一点。可惜刚拍完,门就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下一位,梁冰冰。”
“来了。”
她赶紧站直,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边阳光正盛,照得地板都泛着明晃晃的光。梁冰冰一进去,先被光晃了一下眼,随后才看清里面的陈设。长桌,文件,水杯,几位面试官,还有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低着头在看简历。侧脸轮廓利落,鼻梁高,睫毛很长,整个人透着一种没怎么费力、但就是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气场。
梁冰冰脚步微顿,心里还在背刚才准备好的自我介绍:新闻传播专业,做过内容运营,项目经验有三个,离职原因说个人发展……
她走到椅子前,正要坐下,就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
“坐。”
那声音慢悠悠的,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耳朵里。
梁冰冰一下就愣住了。
这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
桌后的人也正好从简历上抬起眼。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五官被勾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比小时候锋利了太多,少年时候还带点温软的轮廓已经长成了成熟男人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带一点笑,带一点逗弄人的意思,好像随时都能把人逗得面红耳赤。
梁冰冰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手还搭在椅背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响:不会吧。
男人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秒,随后很轻地挑了下眉。
“老婆?”
梁冰冰呼吸都停了。
旁边两个面试官同时安静了一下,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差点没绷住表情,默默低头喝了口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王越峰把手里的简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唇角勾着一点很浅的笑,语气散漫得不行:“怎么,十五年不见,不认识老公了?”
梁冰冰耳根一下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热到脖子。
她想说你有病吧。想说这是面试。还想说小时候那点破事你至于记这么久吗。
可在几位面试官的注视下,她硬是一句话没憋出来,最后只能咬着牙叫了一声:“王总。”
这两个字一出口,王越峰眼里的笑更明显了。
“哦,王总。”他点点头,像是挺配合,“行,那先面试。”
梁冰冰这才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几乎是靠本能在回答问题。自我介绍,工作经历,项目经验,离职原因。她平时口条不差,逻辑也清晰,可今天脑子像是被人搅成了一锅粥,每说一句话都得先克制住想去瞪王越峰的冲动。
偏偏他还一本正经得很。
翻简历,提问题,听她回答,偶尔点点头,看起来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一句“老婆”不是他说的似的。
直到他看着简历开口:“去年三月离职,到现在空窗一年多?”
梁冰冰手指微微收紧:“对。”
“原因呢?”
“家里有点事,需要我处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一年我没有停止学习,也一直在关注行业变化。”
王越峰看着她,神色很淡:“梁小姐,你这个履历,说实话,不算特别亮眼。”
梁冰冰心里一沉。
“上一份工作只做了八个月,空窗期又长,项目经历也算不上丰富。”他语气不重,却句句都落在她最心虚的地方,“盛恒的内容运营岗,不是随便写写文案、做做排期就够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胜任?”
屋里安静下来。
另外两位面试官都没插话,大概看出来这场面试有点微妙,索性把主场让给了他。
梁冰冰抬眼看着王越峰,忽然有点来气。
不是因为他说话难听,而是因为这个人明明认识她,明明知道她这些年的情况不可能只靠一张简历说清楚,可他还是这么问了,而且问得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心里那股倔劲一下就上来了。
“因为我能学。”她坐直身子,语气比刚才稳了不少,“之前工作时间不长,不代表我没能力。那八个月里我做了三个项目,其中两个的数据比同期提升了三成以上,简历里有写。空窗期是因为我妈身体不好,我回家照顾她,但我没断过学习,也没和行业脱节。您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我现在也许还差一点,但我补得上。”
她说完以后,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王越峰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里原本带着的逗弄意味慢慢淡了,像是终于把她当成一个真正来面试的人在看。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故意逗她的笑,而是很轻地弯了弯唇,眼尾也跟着松下来。
“行。”他说,“那就试试。”
梁冰冰一愣。
“试用期三个月,下周一入职。”王越峰把简历合上,放到一边,“有问题吗?”
她眨了下眼,差点没反应过来:“没……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
梁冰冰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飘。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爬楼累的,还是被王越峰那句“老婆”炸的。
走到门口,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越峰已经低头继续翻下一份简历了,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跟刚才逗她的那个人像是两个样。
梁冰冰握着门把手,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十五年前,她追着搬家的车跑了好远,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等到他回一次头。
结果十五年后再见,是在面试室里,他抬头第一句就叫她老婆。
这世界有时候荒唐得真像个笑话。
门关上以后,梁冰冰在走廊里站了好半天,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一正式入职的时候,电梯已经修好了。
梁冰冰站在镜子似的电梯壁前,盯着自己看了看,确认口红没花,头发也还算规整,这才默默告诉自己:今天开始是新工作,不许胡思乱想,不许被过去影响,不许因为一个王越峰乱了阵脚。
结果电梯门一开,她刚走进内容运营部,就听见有人笑着招呼她。
“新同事吧?你好你好,我是周舟。”
说话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女孩,笑起来特别亮,走过来就很自然地帮她拿了下手里的资料夹。
“你好,我叫梁冰冰。”
“知道知道,王总交代过。”周舟眨眨眼,“说你今天入职,让我们多照顾着点。”
梁冰冰脚下一顿:“王总交代的?”
“对啊。”周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你是不是跟王总认识?”
“不算吧……”梁冰冰话说到一半,又改口,“小时候是邻居。”
“哦——”周舟那个尾音拖得很长,明显没全信。
她刚把工位安顿好,手边就放来一份厚厚的资料。
王越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今天他穿的是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线条利落,整个人比面试那天看着少了点距离感,但还是一如既往地招人注意。
“这是最近几个项目资料,先熟悉一下。”他说,“下午三点,跟我去见客户。”
梁冰冰点头:“好,王总。”
王越峰垂眼看了她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意味。
“中午有空吗?”
“啊?”
“带你去吃饭,顺便认认附近环境。”他说得很自然,“省得你以后连午饭去哪儿吃都得问人。”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就走了。
周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人走远了立马凑过来:“你还说只是邻居?”
梁冰冰头疼:“真就是邻居。”
“谁家邻居这样带的?”周舟一脸“你骗鬼呢”,“咱们部门来了三个新人,王总可一个都没带去认路。”
梁冰冰嘴角抽了抽,没法解释。
她总不能说,这人七岁的时候天天被她追着喊老公,十五年后见面第一句也没让她失望。
中午那顿饭吃得倒挺平静。
餐厅离公司不远,环境不错,就是价格让梁冰冰看得眼皮一跳。她低头翻菜单的时候,心里默默算了下自己这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刚想说换个地方,王越峰已经先开口了。
“点你想吃的。”
“太贵了。”梁冰冰很诚实,“你平时带新人都来这种地方?”
“平时不带新人。”
“那今天为什么带我来?”
王越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喝了口水:“你说呢。”
梁冰冰一下闭嘴了。
她要是再问,估计他下一句就得说“因为你小时候喊我老公喊得最响”。
结果沉默了两分钟,他还真提了。
“小时候你在幼儿园门口,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举着伞追着我喊老公。”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随口聊天,“现在请你吃顿饭,不算过分吧?”
梁冰冰差点被柠檬水呛着。
“你能不能忘了这事?”
“忘不了。”
“为什么忘不了?”
“你喊得太大声了。”王越峰说,“全小区都知道。”
梁冰冰想把水杯扣他脸上。
可她偏偏又想起来,小时候自己确实干过那种丢人的事。她那会儿是真的一点不害臊,觉得长得好看、会给她买冰棍、还会背她回家的王越峰就是她未来老公,喊起来毫无心理负担,逢人就介绍:“这是我老公。”
现在想想,真是勇得可怕。
“那都是小时候。”她咬牙强调。
“我知道。”王越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所以现在没让你当众喊。”
梁冰冰耳朵一热,干脆低头看菜单,不接话了。
饭菜上来以后,两人倒是真聊了些正经的。比如公司内部架构,比如项目流程,比如她入职以后主要负责哪一块。聊着聊着,梁冰冰慢慢也放松了些。
然后王越峰忽然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梁冰冰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普通,可从他嘴里问出来,就有点不一样了。
她想了想,最后只说:“就那样。上学,毕业,工作,中间照顾家里,没什么特别的。”
“嗯。”他点点头,“挺好。”
“你呢?”
“还行。”
回答得也一样简短。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提那十五年到底是怎么过去的,没提为什么断了联系,也没提他当年为什么一句告别都没有。
有些话好像放在心里太久了,一时半会儿反而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方式。
下午去见客户的时候,梁冰冰总算见识到了王越峰在工作里的样子。
客户姓陈,笑起来一脸和气,可话里话外都是算盘。预算不多,要求一大堆,句句都像棉花里裹着针。梁冰冰在旁边记笔记,越听越觉得头大。她以前也接触过甲方,可没遇到这么会打太极的,一边说“我们很信任盛恒”,一边把每一个方案点都挑出毛病,恨不得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王越峰全程都很稳。
陈总说,他听,偶尔问一句。等对方把条件都摆出来了,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把能让的、不能让的分得清清楚楚。语气不算强硬,但每一句都卡得特别准,既不给对方面子上太难看,也没让自己吃半点亏。
梁冰冰在旁边听着,心里不由得服气。
她以前记忆里的王越峰,还停留在那个会替她挡小区里大孩子,会在她摔跤后皱着眉头背她回家的少年身上。现在这个人坐在谈判桌前,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成熟,冷静,拿捏分寸,眼神里有种她没见过的锋利。
会议结束以后,两人并肩往外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梁冰冰才松了口气。
“紧张?”王越峰看她。
“有点。”她老实承认,“你们这种天天跟客户打交道的人,真的挺厉害。”
“我们这种?”
“就是……脸上还能笑,心里已经把对方盘了八百遍那种。”
王越峰笑了下:“习惯就好。”
“我怕我习惯不了。”
“那就慢慢来。”他说,“反正有我带你。”
梁冰冰心口轻轻一跳。
那句话说得很平常,没什么刻意的安抚意味,可她就是莫名听得安稳了些。
接下来那一周,她忙得脚不沾地。
熟悉项目,整理资料,跟流程,做方案初稿。王越峰说带她,就真的是实打实地在带。错了会指出来,不会就让她问,讲重点的时候从不含糊,但也不会替她把每一步都做好,更多时候是把方向点出来,让她自己想。
梁冰冰在这种节奏里慢慢找回了状态。
有时候她也会恍惚,觉得命运这东西挺奇怪。十五年不见的人,突然成了你的直属上司,离你那么近,近到一天能见上七八回。可偏偏他又不是那种会一直围着你打转的人,多数时候都很克制,边界分明,除了偶尔不咸不淡地逗她一句,别的还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这反倒让梁冰冰松了口气。
至少在公司里,她还能把他当王总看。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梁冰冰本来想回家睡觉,结果周舟死活把她拉上了。
“老张要调走,今天算给他践行,你刚来,不去不合适。”周舟拽着她胳膊,“而且王总也去。”
“他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脸红什么?”
“……我热的。”
烧烤店里烟火气很重,一群人围着长桌坐,闹哄哄的。王越峰坐在靠里一点的位置,男同事轮番跟他碰杯。梁冰冰本来还担心气氛尴尬,结果坐下没多久就被烤串和啤酒分散了注意力。
直到有人把话题扯到她身上。
“冰冰,你跟王总真是邻居?”老马举着杯子,一脸八卦,“怎么感觉没那么简单呢。”
梁冰冰正低头吃鸡翅,差点噎住:“就是邻居。”
“那王总怎么对你格外照顾?”
“新同事不都得带带吗。”
“带是带,可没见他带谁带得这么细啊。”另一个女同事也跟着笑,“你来这几天,王总看你工位的次数都比看我们多。”
“对啊,上午还站你旁边站了半天。”
“中午还带你去吃饭。”
“这能叫普通邻居?”
一桌子人顿时来了精神,起哄声一阵接一阵。
梁冰冰头皮都麻了,正想硬着头皮糊弄过去,王越峰忽然把酒杯放下。
“差不多得了。”他说。
众人一愣。
他抬眼扫了大家一圈,语气不紧不慢的:“人家脸皮薄,你们别逗太过。”
“哟——”
这话一出,反而更像默认了什么,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梁冰冰低头假装吃东西,耳根已经红透了。
散场的时候差不多十点半,大家各自打车回去。梁冰冰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刚把手机拿出来,就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
“车到了?”
她回头,看见王越峰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外套,身上有淡淡酒气,但人看着还很清醒。
“还有几分钟。”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马路上的车灯一辆辆掠过去。
过了一会儿,王越峰低声说:“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梁冰冰嗯了一声:“我知道,他们闹着玩的。”
“你要是不舒服,以后这种局可以不来。”
“没那么夸张。”她扭头看他,“再说了,你以前不也挺爱逗我的吗。”
王越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前面不远处的路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前你小,现在不一样了。”
梁冰冰心里莫名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就到了。
她上车前回头说了句“周一见”,王越峰点头:“嗯,周一见。”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原地,身影被灯光拉长,莫名有点孤单。
周六上午十点多,梁冰冰还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梁冰冰一下坐直了:“王越峰?”
“嗯。”他停了下,“有空吗?”
“有,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梁冰冰站在商场门口,看着王越峰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白T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牛仔裤,没了平时在公司的那种精英感,反倒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放学后会站在小卖部门口等她的小哥哥。
“看什么?”他走到她跟前。
“没什么。”梁冰冰移开视线,“你找我干嘛?”
“给我妈买生日礼物。”他说,“下周她生日,我挑不明白,你帮我看看。”
梁冰冰愣了愣。
她倒不是惊讶他给妈妈买礼物,而是惊讶这种事他会来找她。
“为什么找我?”
“你不是女生?”
“而且你小时候挺讨我妈喜欢。”他说得很平静,“她要是知道是你帮忙挑的,估计会高兴。”
这理由听着还算正经,梁冰冰便没再多问,跟着他进了商场。
可一圈逛下来,她算是明白了。
王越峰根本不是“挑不明白”,他是压根不知道自己妈妈喜欢什么。问他穿衣风格,他说不清;问他平时用什么护肤品,他不知道;问他喜欢金饰还是玉饰,他也答不上来。
梁冰冰开始还有点无语,后来越逛越觉得不对劲。
“你跟阿姨平时联系很少吗?”她试探着问。
王越峰沉默了片刻:“不算多。”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买礼物?”
“她前阵子住院了。”他说。
梁冰冰脚步一停。
商场里人来人往,周围明明很热闹,可他这句话一出来,梁冰冰耳边像一下静了。
“严重吗?”
“现在没事了。”王越峰垂眼看着前面,“当时她给我打电话,说只是小毛病,让我别担心。但我后来问了医生,不算太轻。”
“那你回去了吗?”
“没有。”他声音很平,“项目正卡在关键时候,走不开。”
梁冰冰看着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不能理解成年人有自己的难处,可想到他妈妈一个人住院,他却一个人困在工作和现实里抽不开身,心里就堵得慌。
“后来她出院了,我再打电话,她还跟我说没事,让我忙工作。”王越峰笑了下,笑意很淡,“她越这么说,我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梁冰冰心口轻轻一酸。
她以前总觉得,王越峰这样的人,好像什么都处理得很好。可现在才知道,不是的。有些事他也会不知道怎么办,也会躲,也会不敢面对。
“走吧。”她忽然说。
“去哪儿?”
“给阿姨买花。”
“花?”
“嗯。”梁冰冰想了想,“我记得她以前挺喜欢摆弄花草的,楼下那一排盆栽都是她养的。长辈其实不一定要多贵的东西,关键是你得让她看出来你惦记她。”
王越峰看着她,几秒后低声说:“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梁冰冰抬抬下巴,“我小时候可没少去你家蹭饭。”
他说不出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热。
花店老板推荐了一盆开得正盛的长寿花,粉色,叶子油亮,看起来就很讨喜。
“这个寓意好,长寿安康。”老板笑眯眯地介绍,“送妈妈最合适。”
王越峰看了会儿,点头:“就这个。”
出了花店,他抱着那盆花,忽然低声说了句谢谢。
梁冰冰一愣:“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挑。”他顿了顿,又说,“也谢谢你还记得我妈喜欢这些。”
梁冰冰本来想说这有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她别开脸,小声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王越峰忽然停下。
“下周六,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
“我妈生日。”他看着她,语气有点不自然,“她要是见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梁冰冰心头一跳。
“你要是不方便,也——”
“我去。”她说。
话出口太快,两个人都愣了下。
王越峰先笑了,眼里有很明显的松动:“好。”
周六那天,王越峰来接她。
梁冰冰刚下楼,就看到他靠在车边,手里还拿着一束新鲜百合。
“这个又是什么?”她走过去。
“给你的。”
“给我?”
“空手来接人,不太好吧。”
梁冰冰低头看着那束花,鼻尖先闻到了淡淡花香,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谢谢。”
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到了地方,刚进门,王妈妈就迎了出来。
“冰冰?”
老太太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瘦了些,可笑起来还是跟记忆里一样温柔。她拉着梁冰冰的手,看了又看,眼里都是喜欢。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小时候那个圆脸小姑娘,现在怎么这么漂亮了。”
梁冰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您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老咯。”阿姨笑着把她往里拉,“快进来,我做了好些菜。越峰跟我说你要来,我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饭桌上,气氛好得出奇。
阿姨不停给她夹菜,一会儿说这个她小时候爱吃,一会儿说那个是特意学的新做法。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以前。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跟着越峰下楼玩,摔得膝盖都破了,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非要他背你。”
梁冰冰脸一热:“阿姨……”
“还有一次更逗。”阿姨笑得不行,“你拿着一根棒棒糖,非说这是聘礼,要嫁给我们越峰。”
“妈。”王越峰终于忍不住开口,“吃饭。”
“怎么,还不让说了?”阿姨瞥他一眼,“那时候你不挺乐意的吗?冰冰叫你老公,你嘴上嫌她烦,结果第二天还偷偷给人家买奶糖。”
梁冰冰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她偷偷看了王越峰一眼,发现他耳根居然也有点红。
吃完饭后,王越峰出去买水果,客厅里就剩她和阿姨。
阿姨看着她,笑意慢慢淡下来,叹了口气:“冰冰,阿姨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别嫌我多嘴。”
“您说。”
“越峰这些年,看着什么都有了,其实心里一直空着一块。”
梁冰冰心口一缩,没出声。
“他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跟着我去外地以后,怕我辛苦,什么都自己扛。后来工作了也是,什么事都往肩上背。看着挺能撑,实际上有时候比谁都拧。”阿姨轻声说,“我住院那回,他没回来,我知道不是他不想,是他心里过不去。”
梁冰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喉咙有点发紧。
“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也在盛恒。”阿姨笑了笑,“那个语气,我一听就不一样。”
“阿姨……”
“我也不逼你们什么,就是觉得,有些缘分挺难得的。小时候你们玩得那么好,这么多年过去还能遇上,不容易。”她拍了拍梁冰冰的手,“阿姨老了,看人还不至于看错。他心里有你。”
那句话落下来,梁冰冰心跳忽然乱了。
她不是完全没感觉到,只是一直不敢往那儿想。小时候的喜欢太轻飘,成年后的重逢又太突然,她一直用工作、用距离、用“很多年不见了”这些理由压着自己。
可现在被阿姨这么轻轻一点,好像心里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都站不住了。
门锁响了。
王越峰提着水果进来,看了她们一眼:“在聊什么?”
“聊你坏话。”阿姨笑着说。
“那你别全抖落出来。”他把水果放下,走过来时视线落在梁冰冰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观察她有没有什么不对。
梁冰冰垂下眼,假装研究茶几上的草莓。
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外走,树影晃在地上,晚风有一点凉。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王越峰忽然问。
“说了点你的事。”
“什么事?”
“说你小时候嘴硬。”
他低笑了一声:“就这个?”
“还有别的。”梁冰冰顿了顿,“她说你其实没表面那么厉害。”
王越峰脚步慢了点,偏头看她:“那你觉得呢?”
梁冰冰看着前面昏黄的路灯,过了几秒才说:“我觉得也是。”
“哦?”他挑眉,“那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
“挺讨厌的。”
“小时候就爱故意逗我,长大了更会装。”梁冰冰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来,“明明什么都记得,偏偏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王越峰没接话。
快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梁冰冰。”
“嗯?”
他看着她,眼神沉了些,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散漫,也没了玩笑意味。
“当年我搬家的时候,你是不是追着车跑了很远?”
梁冰冰怔住。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当然记得。
那天很热,车子刚开出去她就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哭,嗓子都喊哑了。她以为他会回头,可直到车消失在路口,他都没回。
“我后来才知道。”王越峰低声说,“我妈那时候没告诉我,怕我更难受。她说你追着车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追,最后被你妈抱回去的时候还在哭。”
梁冰冰眼眶一下就红了。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他喉结滚了滚,“我一定会回头。”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四周安静得出奇。
梁冰冰抬头,看见他眼底压着很多东西,像忍了太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小时候的事就是小时候的事。后来见到你,我才发现不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些年我忙着往前走,忙着让自己过得像样一点,可有些人一直留在原地,我忘不了。”
他说完顿了很久,像是在给她反应的时间。
然后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
“梁冰冰,十五年前我没回头,是我不对。现在我回头了,你还愿意让我追上你吗?”
梁冰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后的结局,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直白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小时候那点没心没肺的喜欢,后来变成了漫长岁月里偶尔想起也会发酸的遗憾。她以为那就是遗憾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人居然还能走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眼瞪他:“你知不知道你特别烦?”
王越峰看着她,没说话。
“面试那天故意叫我老婆,平时又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她声音发颤,“你要是早一点说,我也不至于自己在心里猜来猜去。”
“是我不好。”
“本来就是你不好。”
“嗯。”
“还有,”梁冰冰眼圈红着,语气却故作凶巴巴的,“你小时候走的时候都不跟我说一声。”
这句一出口,她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
王越峰看着她,眉眼一点点软下去。
下一秒,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却抱得很紧,像是终于把一个丢了很多年的人重新抱回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
梁冰冰埋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鼻尖更酸了。
“以后再惹我,”她闷闷地说,“我就去公司里喊你老公,喊到全楼都知道。”
王越峰笑了,胸腔都跟着震了一下。
“行。”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愿意喊就喊。”
“不要脸。”
“那也是你小时候先定下的。”
梁冰冰被他气得想笑,眼泪还挂着呢,嘴角就先翘起来了。
第二天晚上,梁冰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条新消息,是王越峰发来的。
——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很普通的一句话,可她盯着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回过去:到了。
隔了几秒,对面又回:早点睡,明天还上班。
梁冰冰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心想这人表白完第二天还能这么平静,也真是本事。
周一一早,她刚进办公室,周舟就凑了上来。
“冰冰,老实交代。”周舟一脸兴奋,“你周末是不是跟王总出去约会了?”
梁冰冰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在商场看见你们了啊,还看见他给你买花。”周舟盯着她的脸,“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真有情况吧?”
梁冰冰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她是我女朋友。”
整个工位区瞬间安静。
梁冰冰猛地回头。
王越峰端着咖啡站在她身后,神色淡定得很,像只是顺口说了句“今天九点开会”。
周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附近几个同事也齐刷刷看过来,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梁冰冰耳朵“轰”地一下烧起来,小声咬牙:“你有病啊,在公司说这个?”
“你不是嫌我总装没事人?”王越峰垂眼看她,唇角带笑,“那我现在不装了。”
周舟在旁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我去”。
梁冰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偏偏心里又甜得不行。
王越峰把一杯热牛奶放到她桌上:“早上没吃东西吧,先垫一下。十点跟我去会议室。”
说完,他在一众同事震惊的目光里,神色自若地回办公室了。
过了足足三秒,周舟才一把抓住梁冰冰胳膊。
“你!立刻!马上!给我从头交代!”
梁冰冰看着办公室玻璃后那个若无其事低头看文件的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想了想,轻声说:“那得从很早以前说起了。”
“多早?”
“十五年前吧。”她低头摸了摸桌上那杯还热着的牛奶,眼神柔下来,“那时候我七岁,特别傻,成天追着一个人跑,非说他是我老公。”
周舟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呢?”
梁冰冰抬头,正好看见王越峰也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视线撞上,他眼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梁冰冰忽然就觉得,原来那些以为再也追不回来的时光,到头来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
“然后啊,兜兜转转,他还是被我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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