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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镇北王的心上人坠湖后,我昏了三天,醒来后,不再纠缠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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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淹死我,王爷就会多看你一眼吗?”

柳如鸢抓住我手腕时,眼底的讥诮像淬了毒的针。

然后我们同时坠进了腊月的寒湖。

冰水淹没头顶的瞬间,我听见岸上传来萧行舟发颤的惊呼——“如鸢!”

看,他喊的从来都不是我沈知薇的名字。

我姓沈,名知薇,父亲是镇西将军沈屹,十七年来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萧行舟是镇北王,封地距西境八百里,按理我们这辈子都不该有交集。

可偏偏我十岁那年,随父进京领赏,在御花园迷了路,蹲在荷花池边哭。

那时萧行舟十五岁,已是先帝亲封的少年王爷,他把我从池沿拉回来,掏出一块绣着青竹的帕子递给我。

“哭什么,我带你出去。”

那块帕子我洗干净了,却再没机会还他。因为第二天他就离京回了北境。

直到三年前,父亲调任回京,我们才再次遇见。

宫宴上,他坐在我对面,眉眼比少年时更深刻,可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

我记得他指尖的温度,记得他声音里那点不耐烦的温和。

我把攒了七年的心事,笨拙地捧到他面前。

他起初只是客气疏离,后来大概烦了,便直言已有心上人。

我不信,满京城都知道镇北王萧行舟不近女色,哪来的心上人?

直到柳如鸢出现。

柳如鸢是江南盐商的女儿,随舅父进京经商,在诗会上与萧行舟相识。

她娇弱,有才情,会弹琴,会作画,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她站在萧行舟身边时,两人像一幅和谐的画。

而我,沈知薇,是将门之女,能挽弓射箭,能骑马驰骋,性子也像被西境的风沙吹糙了,学不来低眉顺眼。

父亲说,知薇,强扭的瓜不甜。

母亲叹气,说王爷心里没你,何苦作 践自己。

可我总想着,日子久了,他总能看见我的好。

我 日日去王府送点心,打听他的行踪假装偶遇,跟所有闺秀说他是我的“舟哥哥”。他脸色越来越冷,柳如鸢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无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坠湖那天,是腊月十八,宫里办赏梅宴。

我穿了新做的胭脂红斗篷,想在梅林里截住他,再说几句话。

却撞见柳如鸢靠在他怀里低泣,说沈家小姐今日当众羞辱她出身商贾。

萧行舟轻拍她的背,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有我在,无人敢欺你。”

我脑子一热就冲了出去。

后来的推搡混乱成一片。我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只记得柳如鸢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手指紧紧扣着,然后我们一起向后倒去。

栏杆那么矮,矮得可笑。

湖水真冷啊,冷得像要刺穿骨头。

我挣扎着浮出水面一次,看见萧行舟毫不犹豫跳下来,径直游向不远处的柳如鸢。

他抱着她往岸上游,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我。

是路过的太监用长竿把我捞上来的。

醒来已是三天后。

喉咙和肺像被砂纸磨过,疼得发不出声。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她告诉我,是太后听闻此事,派了太医来救的我。

萧行舟……在我昏迷期间,只派人送来一根老参。

“知薇,”母亲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哽咽,“算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看了很久。身体里的某种滚烫的东西,随着那湖冰水,彻底流干了。

也好。

又躺了两日,才能勉强起身。

宫里来了人,说太后要问话。

母亲忧心忡忡,我摇摇头,换上得体的衣裳,随太监进宫。

在慈宁宫外,我遇见了萧行舟。

他穿着朝服,显然也是被召来的。

柳如鸢跟在他身后半步,披着雪白的狐裘,脸色苍白,更显楚楚可怜。

看见我,她立刻往萧行舟身后缩了缩。

萧行舟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惯有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大概在判断我是否又要“无理取闹”。

我停下脚步,微微屈膝,垂眼,用嘶哑难听的声音平静道:

“臣女沈知薇,见过王爷。”

他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以往我见了他,总是欢天喜地、不管不顾地凑上去喊“舟哥哥”的。

太后并未深究,只训斥了几句“女儿家当知礼守节,言行需谨慎”,又赏了些药材安抚。我全程恭敬应着,不多说一个字。

萧行舟站在一旁,沉默着,偶尔瞥向我,目光复杂。

出宫时,雪又下了起来。

他在宫门前叫住我。

“沈知薇。”

我转身,等他说话。

他看着我,半晌才道:

“那日……是个意外。如鸢体弱,并非有意。你既无事,此事便到此为止。日后,望你自重。”

风雪扑在脸上,有些疼。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让我惦念了七年的脸,其实也很寻常。

我再次福了福身,用宫里刚学的、最规矩的语调回答:

“王爷教训的是。从前是臣女不懂事,给王爷添了许多麻烦。日后不会了。”

他眉头微蹙,似乎还想说什么,柳如鸢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低咳嗽了两声。

他立刻回身,语气是我不熟悉的紧张:“冷了?我们快些回府。”

马车驶离宫门,我将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那对相携离去的身影。

母亲握住我的手,眼圈又红了:“我儿受苦了。”

我摇摇头,靠在她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心口那块空了的地方,呼呼地漏着风,却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沈知薇,该醒了。

腊月二十八,父亲从京郊大营回来,脸色铁青。

原来这几日,京城流言四起,说我将柳如鸢推下湖,是蓄意谋害,只因妒忌成狂。

更有甚者,翻出我以往追逐萧行舟的种种行径,添油加醋,传得不堪入耳。

连带着父亲治军严苛、纵女行凶的说法,也隐隐在朝中流传。

“简直荒唐!”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我沈屹的女儿,岂是那等恶毒之人!”

我按住父亲的手:“爹,流言而已,清者自清。”

“可他们污你名声!”

父亲虎目含怒,“那萧行舟呢?他就任人这般诋毁你?”

我垂下眼,笑了笑。他此刻,大概正忙着安慰受惊的“心上人”,哪里会顾得上我的名声。或许,他也信了是我推的柳如鸢吧。

年关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与暗涌中过去了。

我安心在府中养身体,不再出门,也不再打听任何与镇北王府有关的消息。

只是有时,母亲会用一种担忧又欣慰的矛盾眼神看我,似乎不太习惯我突然的安静。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宫里照例设宴。

我本不想去,太后却特意点名,让我进宫“散散心”。我知道,这是太后的安抚,也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

宴席摆在临水的暖阁,灯火通明。

我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却依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带着探究与议论的视线。

我自顾自地喝茶,吃点心,仿佛那些私语都不存在。

直到萧行舟携柳如鸢入场。

柳如鸢穿着一身烟霞色的宫装,依偎在萧行舟身边,接受着众人的问候。

她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眼波流转间,偶尔扫过我这边,带着一丝浅浅的、胜利者般的笑意。

宴至中途,众人移步殿外观赏烟花。

我嫌外面冷,独自留在暖阁窗边。

没想到,柳如鸢竟也折返回来,说是取了披风。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窗外绚烂的夜空,轻轻开口,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沈小姐那日落水,可真是吓坏我了。王爷为这事,自责了好久,总觉得是他没护住我,才让我受了惊吓。”

我转着手中的茶杯,没接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王爷待我真是极好,我说喜欢南边的梅花,他立刻让人去寻了栽在王府。沈小姐,”她侧过头看我,眼神清澈,语气却像钝刀子,“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只会伤了自己,也累了旁人名声。你说,是不是?”

烟花在她身后炸开,映亮她精心描画的脸。

我放下茶杯,抬眼直视她,慢慢站起身。

“柳姑娘说得对。”

我听见自己用异常平稳的声音说,“不是自己的,强求不来。所以,恭喜柳姑娘,得偿所愿。”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

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暖阁。

将她的目光,和窗外热闹的烟花,一起抛在了身后。

走廊拐角,我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一个人。

萧行舟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一些我读不懂,也不想再读懂的情绪。

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像面对任何一位皇室贵戚一样,屈膝行礼。

“王爷。”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我挺直脊背,从他身边走过,再未回头。走廊很长,宫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地上。

我知道,从今往后,路都得自己走了。

那些荒唐的执念,可笑的追逐,就让它随着去年腊月的那湖冰水,彻底沉没吧。

我是沈知薇,镇西将军沈屹的女儿。

我不再需要追着任何人的背影了。

上元节后,京城看似恢复了平静。

我闭门不出,跟着母亲料理家中琐事,偶尔翻翻兵书,或是去后院练练许久未碰的弓箭。

父亲看我沉静下来,眼底的忧虑渐渐被欣慰取代,只是有时望向书房里那幅北境舆图,会不自觉地叹气。

我知道,朝中关于他的流言并未完全止息。

柳如鸢的名字,却随着春风,愈发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场合。

她举办的赏花诗会,成了京城闺秀争相前往的去处;她穿的衣裳款式,很快就有绣坊仿制;她随口品评的一幅画,价格能翻上几番。

人人都说,这位柳姑娘,虽出身商贾,但品性高洁,才华横溢,更难得是心地善良,时常施粥赠药。

连宫里几位太妃,都召见过她,夸她“贞静雅淑”。

萧行舟的身影,总是适时地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护送,解围,赠礼。人人都赞镇北王用情至深,不重门第,乃真性情。

偶尔在旁人窃窃私语或投来的目光里,我也能拼凑出他们的佳话——王爷为博红颜一笑,一掷千金购下前朝古琴;王爷怕她思乡,特意寻了江南厨子入府;王爷甚至亲自向陛下请了恩典,许她自由出入皇家书院。

这一切,都与我再无干系。

直到二月初二,龙抬头,长公主设宴。

请柬送到沈府,指明要我出席。

母亲皱眉:“知薇,若不想去,便称病吧。”

我看了看那张洒金花笺,摇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人。”

宴会设在长公主的别院,比宫宴随意些,男女宾客虽分席,却也只隔着一道花廊。

我拣了身素净的湖蓝色衣裙,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柳如鸢自然是焦点。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樱粉,人比花娇,正被几位贵女围着,浅笑低语。

萧行舟坐在对面男宾席,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唇角带着罕见的柔和弧度。

宴至一半,长公主提议玩“曲水流觞”的游戏,酒杯停在谁面前,谁便或吟诗,或作画,或展示才艺。这本是雅事,气氛热烈。

几轮过后,那小小的白玉杯,竟晃晃悠悠,停在了我面前。

众人的目光霎时间聚集过来,带着好奇、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色。

谁不知道沈家女儿擅骑射,不通文墨?

柳如鸢柔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解围意味:“沈小姐方才痊愈不久,若是身体不适,不如便免了罢?”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将我架在火上。

若我顺水推舟认了,便是坐实了“粗鄙无文”;若我强撑,只怕等下更难看。

我抬眼,看向长公主。长公主神色温和,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多谢柳姑娘关怀。”

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既是游戏规矩,臣女不敢推辞。只是吟诗作画,确实非我所长。不知可否,换一样?”

席间泛起低低的议论声。

萧行舟也看了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长公主颇有兴味:“哦?你想换什么?”

“臣女愿为长公主及诸位,演示一段沈家箭术的基本技法——‘定点悬刃’。”

我平静道,“只需一支箭,一个箭靶,不扰盛宴,不伤雅致,亦可强身健体,以示庆贺。”

满场静了一瞬。

武将家的女儿演示箭术,虽不算正经才艺,但在这种场合提出,倒是新奇,也合了我将门之女的身份,不至于太失礼。

长公主笑了:“早听闻沈家箭法独步,今日倒有眼福。准了。”

仆役很快在远处廊下立了箭靶。我接过送上来的轻弓和一支去掉了铁镞、缠了厚布包的练习箭。

众目睽睽之下,我走到庭中开阔处,站定,挽弓,搭箭。

春风拂过面颊,带着花香。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有惊讶,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对面席上,萧行舟那深沉难辨的目光。

我深吸口气,将那些视线摒除在外,眼中只有远处的靶心。

这一刻,我仿佛回到西境,站在父亲身边,听着呼啸的风沙,看着苍茫的天地。

弓弦轻响,箭矢离弦,划破喧闹的空气,“夺”一声,正中红心。缠着布包的箭尾,犹自轻轻颤动。

席间安静片刻,随即响起几声礼貌的、克制的掌声,更多的是惊讶的低语。

长公主颔首:“干脆利落,沈将军虎女,名不虚传。”

我收弓,行礼,退回座位。一场潜在的难堪,算是勉强化解。

我能看到柳如鸢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甚至还朝我这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

然而,我低估了人心。

就在宴席将散,众人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时,一位与我父亲政见不和的侍郎千金,忽然领着几位交好的闺秀,走到我附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沈姐姐好俊的箭法,只是这箭矢无眼,力道又大,方才可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呢。难怪当初在湖边,柳妹妹那样柔弱的人,轻轻一碰就……唉,瞧我,又提这扫兴的事了。”

她话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天生蛮力,性情粗野,推人下水这种事,做得出来。

旁边几位小姐掩口低笑,目光在我身上逡巡。

我停下脚步,看向那位侍郎千金。

她眼中闪着恶意的光。

我认得她,她曾对萧行舟示好,被冷淡拒绝。

“张小姐,”我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平静的陈述,“箭矢是否有眼,看的是持弓之人的心。心正则矢正。至于湖边旧事,太后与陛下已有明断,张小姐此刻旧事重提,是觉得太后圣裁不公,还是陛下明断不清?”

那张小姐脸色一白,没料到我会直接扣下这么大的帽子,支吾道:“我、我并非此意……”

“不是此意便好。”

我打断她,“今日长公主设宴,是为庆贺佳节,并非议论是非之地。张小姐若无他事,请自便。”

说完,我不再看她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欲走。

却看见不远处,柳如鸢正挽着萧行舟的手臂,似乎刚走过来,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全。

萧行舟脸色有些沉,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看那位张小姐,最后看向柳如鸢。

柳如鸢轻轻叹了口气,对那侍郎千金道:“张姐姐,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平白扰了大家兴致。”

她又看向我,语气温和依旧,“沈小姐也别往心里去,张姐姐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好轻巧的八个字,便将一场蓄意的挑衅,化成了无心之失。

而我那句反驳,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仗势压人了。

那侍郎千金得了台阶,立刻顺着下:“是是是,柳妹妹说的是,是我失言了。沈小姐莫怪。”

说完,还朝我敷衍地福了福身。

我看着柳如鸢。

她站在萧行舟身边,依偎着他的臂膀,像一株需要攀附的藤蔓,眼神清澈无辜,仿佛真是处处为人着想的解语花。

萧行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背,似是安抚。

他自始至终,没有为我说一句话。

没有澄清,没有制止,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去分辨我方才那句反驳,是咄咄逼人,还是正当防卫。

心口那早已空寂的地方,还是被细小的冰碴刺了一下,不疼,只是凉得透彻。

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那并非道歉的道歉,然后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顿,也没有再看萧行舟一眼。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几日后,父亲下朝回来,面色凝重,将我唤至书房。

他手中捏着一封边关急报的抄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北境三镇,今年开春遭了白灾,牲畜冻死无数,粮草短缺。”

父亲的声音沉重,“朝廷拨去的赈灾粮款,在途中被劫了一部分。兵部与户部互相推诿,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今日朝上,有人旧事重提,说你骄纵跋扈,德行有亏,我沈屹教女无方,家风不正,何以治军?

更有人暗指,我在西境时,便有纵容部下、粮饷不清之嫌,如今北境粮款被劫,怕不是……”

父亲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意思。

有人想把北境粮款被劫的脏水,也往父亲身上泼,至少,是要让他惹上一身腥,失去陛下信任,甚至失去手中的兵权。

而我之前的“恶名”,成了攻击父亲最好的突破口。

“是谁?”

我问,声音干涩。

父亲摇摇头:

“明面上是几个御史,但背后……恐怕不止一人。如今北境局势微妙,萧行舟镇守北境多年,根深蒂固,这次粮款被劫,他也有失察之责,陛下虽未深责,但已有不满。

朝中想动他,或者想分北境这块肥肉的人,不在少数。

为父是陛下调回京的,在有些人眼里,或许与镇北王有旧,或许……是碍了谁的路。”

我背脊生寒。

我原以为,不过是女儿家的争风吃醋,名声受损。

却没想到,这漩涡如此之深,轻易就能将沈家卷入朝堂争斗,万劫不复。

我的任性,我的痴缠,成了别人攻讦父亲的利刃。

“是女儿不孝,连累父亲。”

我跪下,眼眶发热。

父亲扶起我,大手按在我肩上,目光如磐石:

“傻孩子,与你无关。树欲静而风不止。沈家手握兵权,驻守西境多年,如今我回京,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

没有你这件事,他们也会寻别的由头。

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只是苦了你,平白受这许多委屈。”

“我不委屈。”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我们现在该如何?”

父亲沉吟片刻:

“清者自清。但也不能坐以待毙。粮款被劫之事,蹊跷甚多。为父已上书陛下,请求参与协查。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看着我,目光复杂,“知薇,你若实在难受,父亲可送你回西境祖宅,暂避风头。”

回西境?避开这一切?

我眼前闪过柳如鸢温柔的笑脸,闪过萧行舟冷漠的眼神,闪过那侍郎千金恶意的嘲讽,闪过朝堂上可能存在的、一张张无形的网。

不。

我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父亲,我不走。我走了,便是心虚,便是认了那些污名。沈家的女儿,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逃。”

父亲凝视我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既有心疼,也有赞许:“好。那便留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沈家是你的后盾,爹娘在,天就塌不下来。”

从书房出来,春日阳光正好,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知道,从坠湖那日醒来,我只是收回了自己错付的感情,却并未真正脱离这场由我亲手开启、如今已席卷而来的风暴。

柳如鸢,或许不止是柳如鸢,还有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并不打算因为我“不再纠缠”就放过我,放过沈家。

我的退让,被当成了软弱。我的沉默,被视作了可欺。

第一次,我主动让丫鬟去打听镇北王府和柳如鸢的近况,特别是,柳如鸢那位在京中经商的舅父,以及与柳家来往密切的朝中之人。

丫鬟回来,说柳姑娘的舅父生意做得颇大,与不少官员家眷都有往来,近日似乎格外关注北境粮市行情。

还有,前几日,有人看到柳姑娘的贴身侍女,悄悄去过京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呆了许久。

药铺?柳如鸢体弱,买药本是常事。可为何要悄悄去?又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却不敢确定。

我需要证据,需要知道,柳如鸢,或者她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又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镇北王府派人送来一张帖子。

不是萧行舟,是柳如鸢。

帖子上说,三日后她在王府别院设“春日小宴”,特邀我前往,说是“上回宴席仓促,未能与沈小姐好好叙话,心中甚愧,望沈小姐赏光,以全礼数”。

字迹娟秀,措辞客气,无可挑剔。

我看着那张帖子,仿佛看到柳如鸢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她知道我不会去吗?

还是算准了我必须去?

去了,是又一次的羞辱与陷阱?

不去,便是坐实了我心虚狭隘,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更给外界攻讦沈家添了借口。

春风穿过庭院,带着花香,也带着料峭的寒意。

我将帖子轻轻放在桌上。

看来,这场“春日小宴”,我是非去不可了。

春日小宴的帖子,被我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赴约是必然,但不能就这样去。

柳如鸢设下的,绝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赏花喝茶。

我唤来贴身丫鬟云舒。

她是从西境跟着我来的,性子沉稳,手脚麻利,对我最是忠心。

“云舒,你去打听两件事。”

我压低声音,“第一,柳如鸢的舅父,常与哪些府上来往,特别是与兵部、户部有关的。第二,京城‘回春堂’药铺,柳如鸢或者她身边的丫鬟,最近去抓过什么药,见过什么人,尽量问得细些,多使些银子无妨。”

云舒眼神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

三日后,云舒带回了一些消息。柳如鸢的舅父姓赵,做的是南北货殖生意,规模不小,与好几家皇商都有往来。

明面上看,与朝官只是寻常人情走动,但云舒打听到,户部一位管着仓场收支的郎中的夫人,与赵家往来甚密,那位郎中的小舅子,就在赵家的商号里当管事。

而兵部一位主事的如夫人,则是柳如鸢诗会的常客。

至于“回春堂”,柳如鸢的贴身丫鬟碧荷,近两个月去了不下五次,每次都是找坐堂的刘大夫。刘大夫擅妇科和调理,碧荷抓的药,方子上多是些安神、补气血的药材,说是给柳姑娘调理弱症。

但云舒多留了个心眼,使钱买通了一个药童,那药童说,有一次刘大夫给碧荷包药时,他瞥见里面似乎混了些别的药材粉末,不像是方子上的,但具体是什么,他认不全。

“还有,”云舒补充道,“奴婢打听到,柳姑娘在京城除了她舅父,似乎并无其他亲眷,但她却常去城西的积善庵上香布施,几乎每月都去,有时甚至一月去两三次。

一个闺阁小姐,这般频繁出入庵堂,有些蹊跷。”

积善庵?

我记下了。

这些信息零碎,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刻意。

一个商人之女,在京中短短时间,不仅搭上了镇北王,还与户部、兵部官员的家眷有了勾连,频繁抓药,常去庵堂……她到底想干什么?

赴宴那日,我选了身鹅黄色的春衫,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只簪了朵新鲜的玉兰花。

既然柳如鸢想看我落魄失意,我便不给她这个机会。

我不需要华服珠宝来撑场面,沈知薇这三个字,就是我的底气。

镇北王的这处别院,景致极好,引了活水成湖,湖边遍植垂柳桃花,此时正是花团锦簇。

柳如鸢一身烟霞色云锦长裙,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碧桃下,人面桃花相映,正含笑与几位贵女说着什么,萧行舟站在她身侧稍后,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偶尔低声说一两句,引得她掩唇浅笑。

好一对璧人。

我的到来,让原本的谈笑静了一瞬。

各种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柳如鸢率先迎了上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仿佛我们是多么要好的姐妹。

“沈妹妹可算来了,我还怕你身子未大好,不肯赏光呢。”

她声音柔婉,手上力道不轻。

我轻轻抽回手,福了福身:“柳姑娘相邀,岂敢不来。劳姑娘挂心,我已无碍。”

“那就好。”

柳如鸢笑容不变,引我入座,“今日就是姐妹们聚聚,赏赏花,说说话,妹妹千万别拘束。”

萧行舟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我坦然回视,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他眼中似有波澜掠过,最终归于沉寂,只对柳如鸢低声道:“你招呼客人,我去前厅,陈大人他们到了。”

柳如鸢温柔应了:“王爷自去忙,这里有我。”

萧行舟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心底一片漠然。

他大概是想警告我不要生事,又或者,觉得我此刻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伪装?

宴席散在花间,菜肴精致,酒是淡淡的果酿。

柳如鸢举止得体,谈吐风趣,俨然是女主人的模样。

她似乎真的只是单纯设宴,与众人品评诗词,欣赏歌舞,绝口不提旧事,对我也是一视同仁的客气周到。

然而,就在宴席过半,众人三三两两散步赏花时,我刻意落后几步,在穿过一片竹林小径时,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

是柳如鸢的声音,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清冷,正与另一人说话。

“……舅父那边,粮船已到河口,打点妥当即可卸货。关键是北边接应的路子,王爷近日查得紧,需更谨慎些。”

另一个声音略低沉,是个女声:

“姑娘放心,都安排好了,走老路子,掺在药材和布匹里,分批次运,不起眼。只是……沈家那边,似乎还没死心,沈屹昨日又去了兵部衙门。”

“垂死挣扎罢了。”

柳如鸢轻哼一声,“流言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得再添点柴……听说沈知薇之前在西境,与军中将领也往来甚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啧啧……”

“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别留下尾巴。对了,刘大夫新配的‘安神散’,给那位夫人送去了吗?”

“送去了,夫人说很有效,夜里睡得好多了,让多谢姑娘挂心。”

脚步声响起,假山后的人似乎要出来了。

我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竹林深处,借着茂密的竹子掩住身形。

只见柳如鸢的贴身丫鬟碧荷,低头匆匆从小径另一头离开。

柳如鸢则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表情,重新挂上那温柔浅笑,从假山后转出,向人多处走去。

我靠在冰凉的竹竿上,心砰砰直跳。

粮船?

卸货?

北边接应?

药材布匹?

刘大夫的“安神散”?还有,污蔑我与西境将领有染?

尽管只是只言片语,但已足够让我拼凑出一个惊人的轮廓。

柳如鸢,或者说她背后的赵家,甚至在萧行舟的眼皮子底下,利用商贸的幌子,在进行某种物资的转运,很可能与北境粮草有关!

而所谓的“安神散”,恐怕也不是什么安神的良药。他们还想用更下作的手段,彻底毁掉我的名声,连累父亲和西境军将!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沈家、甚至可能危及边境的阴谋!

柳如鸢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萧行舟知道吗?

他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根本就是默许,甚至参与?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打草惊蛇。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确凿的证据。

宴席将散时,我故意在更衣后“迷了路”,绕到了别院较为僻静的后罩房附近。这里靠近下人出入的角门和库房。我注意到,有一处小小的偏院,门扉紧闭,上了锁,但门口却干净无尘,像是常有人走动。

院墙一角,似乎有淡淡的、与花香不同的药味飘出。

我记下位置,不动声色地离开。

回府的马车上,我闭目养神,脑中飞速旋转。

粮船、药材、北境、流言、安神散……还有积善庵。

柳如鸢频繁去积善庵,真的只是上香?

那庵堂位置偏僻,香火不算旺盛,有什么值得她每月都去?

“云舒,”我睁开眼,“想法子打听一下,积善庵里,除了尼姑,可还有什么特别的人居住?尤其是,有没有身份特别的女客长住?

或者,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出入?”

云舒应下。

两日后,云舒带回更惊人的消息。

积善庵后山有一处独立的小院,常年闭门谢客,但常有仆妇出入采买。

有附近的山民说,偶尔能听见院里传出年轻女子的咳嗽声,还有婴儿的啼哭!

但因庵规森严,从无人敢去探看。

而柳如鸢每次去,都会独自去那小院待上一两个时辰。

年轻女子?

婴儿?

柳如鸢每月去探望?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我脑中形成。

就在这时,父亲下朝回来,面色比前几日更加沉重。

他屏退左右,对我低声道:

“北境粮草案,陛下震怒,限期半月查明。萧行舟主动请缨,要亲赴北境督查。但朝中有人反对,说王爷身份贵重,不宜轻动,提议由为父协同一员文官前往。

陛下尚未决断。”

萧行舟要离开京城?

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他想亲自去处理“粮船”和“接应”的事?或者,是想避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还有,”父亲揉了揉眉心,“不知从哪里又传出谣言,说你在西境时,与军中几位年轻将领过从甚密,行为……不甚检点。

御史风闻奏事,虽无实据,但流言可畏。

陛下今日私下问我,是否该早点为你定下亲事,以安人心。”

定亲?

我心中一紧。

这分明是想用婚事束缚我,甚至可能将我嫁到某个对他们有利的人家,彻底绝了沈家与西境的联系,甚至作为拿捏父亲的把柄!

这手段,比直接泼污水更狠毒!

“父亲如何回?”

“为父只说你还小,且身子未愈,此事容后再议。”

父亲看着我,眼中满是疼惜和疲惫,“知薇,京城这潭水,比爹想的还要浑,还要深。实在不行……”

“父亲,”我打断他,声音异常冷静,“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柳如鸢,还有她背后的人,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毁了我,毁了沈家名声。

他们可能……在通敌。”

父亲霍然站起,虎目圆睁:“你说什么?!”

我将这些日子查到的蛛丝马迹,连同那日在别院偷听到的话,低声快速告诉了父亲。

父亲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凝重。

“粮草、药材、北境、积善庵的母子……”父亲在书房中踱步,“若你所言属实,这背后牵扯极大!柳如鸢一介商贾之女,绝无这等能量和胆量,她背后定然还有人!

赵家?

不,一个商人,没这么大的胆子,也兜不住这么大的事。

朝中……定然有他们的保护伞,甚至可能就是主谋!”

“爹,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光凭我听到的几句话,和那些猜测,告不倒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沉声道。

父亲停下脚步,看着我:“你想怎么做?”

“将计就计。”

我目光看向窗外,“柳如鸢不是想让我身败名裂,想让我沈家万劫不复吗?那我就给她这个机会。春日小宴,她没能如愿,必定还有后手。

下一次,或许就是针对我‘品行不端’的‘确凿证据’。

我们不如……主动给她递个梯子。”

父亲目光一凛:“你是说……”

“她不是想坐实我与西境将领有染吗?”

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让她‘人赃并获’。只不过,这‘赃’是什么,抓到的是谁,可由不得她了。还有那积善庵……”我转向父亲,“需要信得过的、生面孔的人,去探一探那院子里,到底藏着什么人。”

父亲沉吟良久,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好!就依我儿之计!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务必谨慎。至于朝中……”他眼中寒光闪烁,“陛下让为父协查粮草案,不论最后派不派我去北境,这潭水,为父都必须去蹚一蹚了!看看底下到底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计划悄然展开。

我让云舒故意在丫鬟仆妇中,透露出我因流言困扰,心中苦闷,几日后欲去京郊香火最盛的青云寺上香祈福,且为显心诚,不欲多带人,只带一两个贴身伺候的。

同时,父亲暗中调派了绝对忠诚的旧部,伪装成寻常百姓或商贩,分别盯住赵家商号、回春堂刘大夫、户部那位郎中以及兵部那位主事的宅邸,还有积善庵。

另一路,则秘密前往北境河口,暗中查探“粮船”的底细。

然而,就在我们布网之时,柳如鸢却先一步,再次登门了。这次,是以镇北王府的名义,送来一份“赔罪礼”。

送礼的是萧行舟身边的一位老管事,态度恭敬,说是王爷寻得一幅前朝古画,知沈将军雅好此道,特赠予将军赏玩。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锦盒,指名是给我的。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并蒂莲芙蓉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附着一张洒金笺,是萧行舟的字迹,只有寥寥数字:“往事已矣,望自珍重。”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往事已矣?望我珍重?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是他终于良心发现,用这种方式,为他心上人对我做的那些事,表达一丝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歉意?

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撇清?

我将玉簪连同锦盒递给云舒:“收进库房,不必再拿出来。”

至于那幅古画,父亲看了,确实是难得的真迹,价值不菲。

他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收下,锁好。”

萧行舟此举,让我更加确信,他对于柳如鸢的所作所为,或许并非全然不知。

这份礼物,是安抚,也是封口,更是划清界限。

他要保柳如鸢,所以用这种方式,希望沈家,希望我,就此忍下,不再追究。

可惜,太晚了。

三日后,青云寺之行,一切准备就绪。

我故意只带了云舒和一个小丫鬟,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帏马车,清晨便出了城。

马车行至半路,一处山林茂密、人迹罕至之地,果然遇到了“意外”。

七八个蒙面大汉从林中窜出,手持棍棒,拦住了去路。车夫吓得瑟瑟发抖。云舒将我护在身后,厉声呵斥:“大胆!你们可知车里是谁家女眷!”

为首一人怪笑:“管你是谁家!弟兄们最近手头紧,借小姐几个钱花花!识相的,乖乖下车!”

我掀开车帘,扫了他们一眼,这些人虽然蒙面,但身形步伐,分明是练家子,绝非普通山匪。

而且,他们眼神飘忽,似乎并不急于抢劫财物,反而在观察马车周围,像是在等什么。

“银子可以给你们。”

我平静道,示意云舒将早就准备好的钱袋扔出去,“拿了钱,让开道路。”

那匪首接过钱袋掂了掂,却并不让开,反而嘿嘿笑道:“小姐爽快!不过嘛……咱们兄弟还想请小姐去山寨做几天客!”

话音未落,他使了个眼色,几人便朝马车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另一伙人,衣着普通,但动作迅捷,二话不说便与那些“山匪”打在一处!一时间,林中呼喝声、打斗声四起。

我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的动静,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我与父亲商议好的,我们的人也扮作“路见不平”的“江湖义士”,目的就是抓几个活口,逼问幕后主使,同时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然而,打斗并未持续太久。

那些“山匪”眼见不敌,且战且退,似乎想跑。我们的人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擒住一两个。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官兵模样的人疾驰而来,为首者高喊:“何人在此械斗!住手!”

混战双方都是一愣。趁此机会,那几个“山匪”丢出几个烟雾丸,顿时白烟弥漫,等烟雾散尽,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滩血迹和凌乱的脚印。

我们的人见状,也迅速隐入山林,消失不见。

那队官兵赶到近前,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校尉,他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皱眉问道:“这位小姐受惊了,可有损伤?方才那些是什么人?”

我摇头:“多谢军爷来得快,小女无恙。许是遇到了山匪,幸得几位义士相助。”

那校尉目光闪烁,在马车和我身上转了几圈,又道:“此山林深路险,常有匪类出没,小姐还是速速回城为妙。末将护送小姐一程?”

“不劳军爷,小女这便返回。”

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回城。”

马车调头。我靠在车厢壁上,心中冷笑。官兵来得可真“及时”啊。看来,对方准备的还不止一手。没抓到活口,虽然遗憾,但至少确定了,对方确实想对我下手,而且势力不小,能调动官兵来“善后”。

青云寺是去不成了,我们径直回府。刚进城门,却见另一路盯梢积善庵的人,派了心腹扮作货郎,急匆匆赶来,在马车旁低语了几句。

云舒听罢,脸色骤变,掀帘进来,附在我耳边,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震惊:

“小姐,积善庵那边有消息了!我们的人买通了一个给庵里送菜的老妪,她说……她说那院子里住的,是一个带着未满岁婴儿的年轻妇人,那妇人……容貌生得极好,只是身子很弱,似乎有心疾,常年服药。

最重要的是,那妇人眉梢,有一颗小小的、胭脂色的痣!

老妪有一次送菜进去,隔着窗棂瞥见的!”

眉梢胭脂痣?

我脑中“轰”的一声,猛地抓住云舒的手:“可知道那妇人姓什么?叫什么?”

云舒摇头:

“庵里尼姑口风紧,那老妪也不清楚,只偶然听送药的婆子嘀咕,说什么‘柳娘子’真可怜,年纪轻轻……”

柳娘子?

柳如鸢每月去探望的,是一个带着婴儿、眉梢有胭脂痣、被称作“柳娘子”的年轻病弱妇人?!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丝丝入扣的猜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我脑海!

难道……难道柳如鸢她……不,这不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萧行舟知道吗?

如果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

我浑身发冷,又有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柳如鸢所有的行为,都有了更可怕、更合理的解释!

她针对我,对付沈家,甚至可能涉及北境粮草,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争宠,为了攀附镇北王,而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

一个足以让她,让赵家,甚至让更多人万劫不复的秘密!

“回府!快!”

我声音急促。

我必须立刻告诉父亲!必须查清这个“柳娘子”到底是谁!还有,青云寺的刺杀未遂,官兵的“及时”出现,都说明对方已经警觉,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收网或者反扑!我们时间不多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刚停稳,我还未下车,门房就慌慌张张跑过来:

“小姐,您可回来了!镇北王……镇北王来了,在前厅,等您半天了!脸色……脸色很不好看!”

萧行舟?

他来做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该来的,总会来。

或许,今天就能有个了断。

我走进前厅时,萧行舟正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他穿着常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我,那里面翻涌着惊怒、质疑,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失望。

“沈知薇,”他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你今天,去了哪里?”

我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平静地迎视着他:“去青云寺上香。途中遇匪,幸得路人相助,未能成行,便回来了。王爷此问何意?”

“遇匪?”

萧行舟向前一步,逼近我,他身上那种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毫无保留地压了过来,“只是遇匪?那为何有人看见,你与不明身份的江湖人早有接触?你回城途中,又为何派人去积善庵打探?!”

他果然知道了!

而且,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多!

是了,京城内外,有什么能瞒过镇北王的耳目?

尤其是,当有人触碰到他真正在意的人和事时!

“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反而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臣女倒想问问王爷,今日光天化日,京城近郊,为何会出现专门针对臣女的‘山匪’?那些‘山匪’眼见不敌,为何会有官兵‘恰好’赶来,让其逃脱?

王爷统领京畿防务,对此难道毫无察觉?

还是说,王爷察觉了,却选择视而不见,甚至……默许纵容?”

萧行舟瞳孔猛地一缩,脸色更加阴沉:

“你休要胡言乱语,转移话题!本王问你,你暗中调查如鸢,调查积善庵,意欲何为?你还想对她做什么?

沈知薇,你的嫉妒之心,何时变得如此歹毒,如此不择手段?!”

“嫉妒?歹毒?不择手段?”

我重复着这几个词,只觉得无比荒谬,心口那块空荡荡的地方,连最后一丝凉意都化作了嗤笑,“王爷眼中,我沈知薇便是如此不堪之人?只会因嫉妒而害人?那王爷可否告诉我,柳姑娘每月去积善庵,探望的那位‘柳娘子’,究竟是谁?

那位眉梢有胭脂痣、带着未足岁婴儿、体弱多病的‘柳娘子’,与柳姑娘,与王爷您,又是什么关系?!”

“你!”

萧行舟脸色骤变,一瞬间的震惊和慌乱未能完全掩饰,他厉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这与你有何干系!”

他的反应,恰恰证实了我的猜测!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锐痛。

“与我何干?”

我向前一步,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果那位‘柳娘子’,才是真正的柳如鸢呢?如果现在站在你身边,享受着镇北王未婚妻荣光,设计陷害我,构陷我沈家,甚至可能通敌叛国的那个女人,根本就是个冒名顶替的赝品呢?

王爷,这件事,与我有何干系?!”

萧行舟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看着他这副神情,我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悲凉和愤怒。

我继续逼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还是说,王爷您其实早就知道?知道您的心上人,早就换了芯子?知道这个赝品,顶着您心上人的名头,在京城,在您眼皮子底下,都做了些什么?

王爷今日来质问我,是怕我查出真相,毁了您这出‘深情不渝’的好戏,毁了您和您这位‘心上人’的大好前程,甚至……”

我看着他那双骤然紧缩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最可怕、也最可能接近真相的问题:

“甚至毁了您镇守北境的赫赫威名,让您也成了这祸国殃民、欺君罔上之罪的同谋?!”

厅中死一般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我们两人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

萧行舟站在那里,身形似乎晃了晃,那双总是冷静自持、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震惊、震怒、挣扎,以及一丝……被我言语刺中的、狼狈的痛楚。

他死死地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看清我,也仿佛第一次,被人用如此尖锐的刀,剖开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

“沈知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打断他,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又被我死死忍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知道我在怀疑什么,指控什么。我更知道,从腊月落水那日醒来,我就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你的沈知薇了。

王爷,您护着的那个人,那个您不惜让我沈家蒙冤、让我身败名裂也要护着的人,她真的值得吗?

您真的了解,藏在您身边的,到底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还是……”

我的话,被一声凄厉的、饱含惊惶的呼喊,突兀地打断在厅外——

“王爷!王爷救命啊!”

柳如鸢,不,是那个顶着柳如鸢名字的女人,脸色惨白,鬓发散乱,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跌跌撞撞地扑进前厅,看也不看我,径直扑到萧行舟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袍下摆,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颤抖破碎:

“王爷!不好了!积善庵……积善庵走水了!姐姐……姐姐和孩儿还在里面!他们……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是不是要杀我们灭口?

王爷,求您快去救救姐姐,救救我们的孩儿啊!”

柳如鸢——或者说,这个顶着柳如鸢名字和面容的女人——的哭喊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割裂了前厅里几乎凝滞的空气。

她死死攥着萧行舟的衣袍,指节泛青,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那份惊惶失措不似作伪,至少,不全是作伪。

“姐姐?孩儿?”

萧行舟猛地一震,方才因我的质问而翻涌的惊怒、震骇,瞬间被更剧烈的情绪覆盖。

他下意识地扶住几乎瘫软在地的女人,声音绷得极紧,“你说清楚!什么姐姐?什么孩儿?积善庵怎么会走水?”

“是……是真的!我刚得到消息……庵里来人报信,说后院小院起火,火势很大……姐姐身子弱,还带着宝儿,怕是……怕是逃不出来啊王爷!”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语无伦次,“是有人放火!一定是有人发现了!他们要灭口!王爷,求您快去,快去救救他们!那是您的骨肉啊!”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得我耳畔嗡嗡作响。

萧行舟的骨肉?

积善庵里那个带着婴儿的“柳娘子”,怀里的孩子,是萧行舟的?

萧行舟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和愚弄的痛楚。

他没有质问她为何隐瞒,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死死地、用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瞪着我,仿佛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沈、知、薇!”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是你?!你查到了,所以杀人灭口?!”

心,像被冰锥狠狠刺穿,又瞬间冻僵。我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指向我的滔天恨意和怀疑,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可笑得让人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在他心里,我便是如此歹毒,为了报复,连无辜妇孺都不放过?

“王爷觉得是,那便是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与其在这里质问我,王爷不如赶紧去积善庵看看,或许还能救下您的‘骨肉’和……那位‘姐姐’。”

“你!”

萧行舟目眦欲裂,猛地甩开假柳如鸢抓着他下摆的手——那女人被他带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哭声更显凄惨——他一步跨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携着冰冷的怒意笼罩下来,“若她们有半点差池,我绝不……”

“王爷要如何?”

我抬起眼,毫不退让地迎视他,“将我下狱?将我沈家满门抄斩?可以,只要您拿得出证据。现在,救人,或者继续在这里与我纠缠,您自己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假柳如鸢的哭泣,我和萧行舟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让整个前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萧行舟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我,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最终,他狠狠一甩袖,转身,对着门外厉喝:“备马!去积善庵!”

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一眼,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假柳如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哭声都顿了一下。

她抬起泪眼,看向我,那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怨毒和得逞的冷光,虽然只有一瞬,却被我捕捉得清清楚楚。

随即,她又换上那副惊慌无助的表情,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王爷!等等我!我也去!”

前厅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我和随后赶来的云舒。云舒脸色发白,担忧地看着我:“小姐……”

“我没事。”

我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冰寒刺骨的钝痛,“父亲呢?”

“将军被陛下急召入宫了,还未回来。”

“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挑两个绝对机灵可靠的,远远跟着去积善庵,看看情况,不要靠近,更不要暴露,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我快速吩咐,“还有,让我们盯着赵家、回春堂、还有户部兵部那两处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看看那边有什么动静。

尤其是柳如鸢的舅父赵家,和回春堂的刘大夫!”

“是!”

云舒领命,匆匆去了。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前厅,方才强撑的冷静一点点褪去,手脚冰凉。

积善庵走水?

这么巧?

偏偏在我刚刚查到那里,刚刚在萧行舟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

是灭口,还是栽赃?

假柳如鸢那番哭诉,看似惊慌失措,实则句句指向“有人要杀她们灭口”,而萧行舟的第一反应,果然怀疑到了我头上。

好一招连环计!先是用“山匪”拦截失败,再用“官兵”搅局,现在直接放火,要么烧死真正的知情人,要么将杀人的罪名扣到我头上!无论哪种,都能彻底打断我的追查,还能让萧行舟对我、对沈家恨之入骨,一举多得!

只是,他们未免太心急了。

这把火,放得时机太巧,反而透着蹊跷。

那“柳娘子”和婴儿,对假柳如鸢来说,是最大的威胁,也是她必须牢牢控制在手里的把柄。她会轻易让这把火烧起来?

除非,她确信能控制火势,或者……那里面的人,已经没用了,或者,根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用来嫁祸于我,彻底激化萧行舟与沈家矛盾的弃子!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坐在花厅里,表面平静地喝着早已凉透的茶,心中却思绪翻腾。

如果那“柳娘子”真是真柳如鸢,孩子真是萧行舟的,他为何将她藏在庵堂?假柳如鸢又是如何李代桃僵?

赵家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北境粮草、朝中攻讦,与这一切又有什么关联?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云舒派去的人先回来了一个,气喘吁吁地禀报:

“小姐,积善庵确实起火了,烧的是后山那处独立小院,火势不小,但去得及时,已经扑灭了。

镇北王带人冲进去,抬出来两个人,一个年轻妇人,一个奶娃娃,都用布盖着,看不清死活。

王爷……王爷脸色难看极了,抱着那孩子……手都在抖。

那位柳姑娘哭晕过去好几次,被丫鬟扶着。”

“还有呢?庵里其他人怎么说?起火原因?”

我追问。

“庵里乱成一团,小的离得远,听不真切,好像有尼姑说是天干物燥,不小心走了水,也有说是有人看到黑影……王爷已经封了那片地方,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咱们的人不敢久留,就先回来了。”

灭口?

还是做戏?

若是做戏,这代价未免太大,那妇人和婴儿看样子情况不妙。

若是灭口,假柳如鸢为何要牺牲对自己如此重要的“人质”?除非……那“人质”已经失去了控制,或者,有了更大的、必须清除的理由。

又过了半个时辰,父亲沉着脸回来了。

他挥手屏退左右,带我进了书房。

“宫里为北境粮草案和流言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父亲揉着眉心,语速很快,“陛下最终决定,派钦差前往北境彻查,为父是副使,正使是……礼部的周侍郎。”

礼部侍郎?

一个文官,做查案的正使?

我心中一沉:“这周侍郎……”

“是已故端慧皇贵妃的侄儿,与宫中那位育有六皇子的林昭仪,是表亲。”

父亲低声道,眼中寒光闪烁,“林昭仪的母亲,出身江南赵氏。”

江南赵氏!柳如鸢舅父的赵家!

果然!线索串联起来了!

柳如鸢的舅父赵家,与宫中的林昭仪、六皇子一系有关联!

而林昭仪所出的六皇子,今年刚满十岁,其外祖家江南赵氏,是当地大族。

萧行舟镇守北境,手握重兵,又是先帝嫡出幼子(虽与当今陛下是同父异母兄弟,但年纪相差较大),在朝中威望甚高。

若是北境出事,萧行舟失职获罪,谁能得益?

谁又能接管北境兵权?

若是沈家也被拖下水,西境兵权又生变故……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陛下这是……在权衡,也在试探。”

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派周侍郎为正使,是为平衡,也是想看看到底水有多深。让我为副使,是还存着一分用我制衡的心思。

但这一趟,凶险异常。”

“父亲,积善庵出事了。”

我将方才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包括我的猜测。

父亲听完,脸色铁青,一拳砸在书案上:

“好歹毒的心思!这是要一石数鸟!若那妇人和孩子死了,便是死无对证,萧行舟必然恨你入骨,与沈家势不两立。

若没死,这也会成为他们拿捏萧行舟,或者继续构陷你的把柄!

粮草案、流言、积善庵……这一切都指向北境,指向兵权!

他们这是要动摇国本!”

“父亲,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父亲在书房中踱了几步,停下,目光锐利如刀:

“他们将计就计,我们也能将计就计。他们想激化矛盾,搅浑水,我们偏要把这摊浑水,给它澄清了!

知薇,你听着,为父离京后,你留在府中,一切如常,但暗中查证不能停。

重点查两个人:一是回春堂的刘大夫,他给的‘安神散’到底是什么东西;二是柳如鸢身边那个叫碧荷的丫鬟,她是关键。

为父会留下几个绝对可靠的人给你,都是西境跟过来的老兵,身手和忠心都不必怀疑。

记住,你的安危最重要,发现任何不对,立刻收手,保全自己!”

“父亲放心,女儿晓得轻重。”

我郑重应下。

“还有萧行舟……”父亲看向我,眼中带着复杂,“经此一事,他若还对那女人深信不疑,便是个十足的蠢货,不值一提。但他若起了疑心……或许,局势还有转圜。

只是,无论他如何,你切记,不可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沈家的路,得我们自己走。”

“我明白。”

我点头。对萧行舟,那点可笑的情愫,早在湖水中溺毙,在今日他那充满恨意的一眼中,灰飞烟灭了。

如今,他只是棋盘上一颗需要厘清立场的重要棋子,或者,一个需要警惕的对手。

父亲是三天后离京的。

离京前,陛下在朝堂上明发上谕,申饬了那些捕风捉影攻讦沈家和我清誉的御史,虽然只是不痛不痒的训斥,但也算暂时压下了这股邪风。

同时,陛下赏赐了不少药材补品到沈府,说是给我“压惊”,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萧行舟自那日从积善庵回来,便再未出现在我面前。倒是听说,镇北王府请了太医,又四处延请名医,似乎在全力救治那从火场中救出的妇人和孩子。

真假不知,但王府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

我也按兵不动,除了偶尔去陪母亲说话,便是待在府中看书、习字,甚至重新捡起了荒废许久的箭术,在后院立了靶子,每日练习。

外界看来,沈家小姐是彻底沉寂了,或许是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心灰意冷,闭门不出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云舒按照我的吩咐,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继续打探。

关于回春堂刘大夫,有了新发现。

这刘大夫医术不错,尤其擅长妇科和调理虚弱之症,在城中颇有口碑,不少高门女眷都找他看诊。

但他似乎颇好赌博,欠下不少赌债,而大约半年前,他的赌债被人一次性还清了,之后他的手头就阔绰了许多。

替他还债的人,经手的是一个牙行的中间人,而那个牙行,与赵家商号有生意往来。

至于碧荷,她是柳如鸢从江南带来的丫鬟,据说家生子,很是忠心。

但云舒买通了一个曾在赵家做过短工、后来因偷窃被赶出来的婆子,那婆子说,碧荷原本不叫碧荷,也不在柳姑娘身边伺候,好像是赵老爷从外面买回来的,因模样伶俐,手脚麻利,才拨给了表小姐。

时间,大概是一年多前,就在柳如鸢“病愈”,性情“大变”之后不久。

一年前,赌债,性情大变,冒名顶替……越来越多的碎片,指向那个令人心悸的猜测。

这天午后,我正对着箭靶凝神,云舒悄悄走来,附耳低语:

“小姐,盯刘大夫的人回报,他半个时辰前,偷偷去了城西的一处僻静民宅,那宅子平时少有人住,但今日,碧荷从后门进去了,过了约一盏茶时间才出来。”

“那处宅子,查过底细吗?”

“查了,房主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外地人,不常住在京城,房子一直空着,偶尔赁出去。最近一次赁出,是在两个月前,租客是个南方来的行商,姓吴。”

“姓吴的行商?”

我心中一动,“想办法查查这个‘吴姓行商’,和刘大夫、碧荷有什么关联。还有,看紧那处宅子,下次他们再碰头,想办法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是。”

云舒领命而去。我放下弓,看着远处的靶心,红心处已被我射得密密麻麻。力量需要凝聚,心思需要沉静,瞄准目标,然后,一击必中。

就在我以为,需要更长时间等待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门房来报,说有一位自称“故人”的嬷嬷求见,有要事相告,事关我的“清白和沈家安危”。我心中警铃微作,让云舒将人带到偏厅,隔着屏风相见。

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嬷嬷,衣着朴素干净,面容憔悴,眼神却清正。

她进来后,便对着屏风后的影子跪下了。

“老奴姓常,原是宫中尚服局的绣娘,十年前因伤出宫,后辗转被柳家,也就是江南盐商柳老爷家聘为教养嬷嬷,负责教导柳如鸢小姐的礼仪规矩。”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柳如鸢的教养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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