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鹤的眼神仅仅停滞了一秒,便再无其他。
周围的鼓乐声陡然拔高,万千只暖黄的孔明灯缓缓升起,如星子坠人间。
一条系在灯上的红绸从天空飘下,恰好落在谢寻鹤和洛绾儿面前。
洛绾儿伸手接住,戏台上戴面具的司仪高声吆喝起来。
“恭喜这对璧人成为今天的幸运儿“”
“二位若愿意携手闯关,便能赢得本届迎霜灯会的头彩——同心结玉佩!”
洛绾儿听后,眼睛一亮,拉了拉江谢寻鹤的胳膊:“寻鹤,你陪我去吧,我想要那个玉佩。”?
谢寻鹤点头:“走吧。”
两人上台后,司仪拿来一枚玉珠,热情的讲解规则。
“此关名为‘眉心携珠’,二位需面对面站定,将玉珠夹于额间,往返一趟而不掉落即可。”
“若能连过三回,除了玉佩,再送锦绣楼最新出品的赤金梅花发簪一支!”
洛绾儿听后,早就站好,玉珠稳稳夹在她和谢寻鹤额头正中。
玉珠光滑难控,为了不让它滑落,两人只能步步贴近。
眼看谢寻鹤与洛绾儿鼻尖相抵,唇瓣很快便要碰上,台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甚至有人激动大喊:“亲一个!亲一个!”
人群之外,云舒晚静静望着,心口像被细细揉碎,酸涩感蔓延至全身。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和谢寻鹤路过一家新店开业。
有个对视十秒的小游戏,成功便能领到一副糖画。
她很想参与,可谢寻鹤当时只是瞥了一眼,便直接转身走开,半点不肯配合。
回去路上,她问他缘由。
谢寻鹤只是淡淡回:“太过幼稚,没必要凑热闹。”
可现在同样是幼稚的游戏,他却心甘情愿陪着洛绾儿。
或许少年时的爱情,与成年后成熟的爱确实不同。
云舒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强撑着看完全程,直到洛绾儿满心欢喜走过来。
“快看!这支赤金梅花发簪我喜欢很久了,锦绣楼早就卖断货了,排队都买不到。”
“今天还得多谢寻鹤,要不是他,我恐怕就与这簪子无缘了。”
谢寻鹤也走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饿不饿?我去给你们买些点心。”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糕点铺,默默排在人群后面。
看着像个体贴周到的好夫婿。
洛绾儿没察觉到云舒晚的情绪,又继续说:“这枚同心结玉佩跟你更相配,我送你吧,迎霜节快乐。”
别人和善,可她不能当糊涂人。
玉佩本就是一对,洛绾儿和谢寻鹤一人一枚,不适合她。
“谢谢,不用了。”
洛绾儿却直接把玉佩系在了她的腰间,笑意真切:“你看,和你这身青色衣裳多配。”
话落,她突然走近了些,眼神看向不远处的谢寻鹤小声嘀咕。
“你觉不觉得谢寻鹤变了很多,比从前更加开朗了。”
“还记得他初入京时性格孤僻,整天耷拉着脸,不知道的以为被哪家小娘子退婚了呢,但又没听说他有心上人。”
“要不是我主动拉他出来,带他结交些文人墨客,他怕是到现在,连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
云舒晚呼吸微颤。
洛绾儿虽是一句玩笑,却偏偏说中了真相。
当年,的确是她退了他的婚。
可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他,只是明知没有将来,只能快刀斩乱麻。
此刻,云舒晚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愧疚。
谢寻鹤买完点心回来,将一包凤梨酥递给洛绾儿,又递来一份给她。
打开看,竟是她最喜欢的霜糖山楂。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依旧记得她的喜好。
情绪翻涌,她开口想道声谢。
洛绾儿却抢先一步:“寻鹤,还是你懂我,会给我买我最爱吃的凤梨酥。”
原本起伏的心绪骤然跌落,她终究没开口。
三人继续往前走,天空又飘起细雪,街边的鼓乐声越来越热闹。
谢寻鹤走在前面,洛绾儿就在他身旁絮絮叨叨说着话。
云舒晚则走在后面。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适合并肩而行。
忽然,洛绾儿脚步一滑,头上那支赤金梅花发簪掉落,滚进了路边的冰水洼里。
“啊,我的簪子!”?
云舒晚离得最近,立刻弯腰想去捡,却被洛绾儿拉住。
“算了舒晚,太冷了。”
“没事,不冷。”
自从生病后,她的身子常年冰凉,早已不在乎这点寒意。
她还是弯腰伸手探进水里,将发簪捞了上来。
“给你。”
洛绾儿连忙拿出锦帕包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心疼:“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女子最忌受寒,你现在不觉得,等老了是要遭罪的……”
话音刚落,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洛绾儿骤然惊住。
“舒晚,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比雪还要冷。”
云舒晚身子一僵。
正要抽回手,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全然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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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谢寻鹤略带怀疑的目光,云舒晚心虚地将手抽回。
“天快黑了,我先回客栈了,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去曲江。”
说完,她就准备朝客栈的方向走。
洛绾儿回过神,连忙笑着叮嘱:“也是,你今日穿得太单薄,快些回去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可千万别染了风寒。”
她又转头看向身后沉默的男子,轻声提醒:“寻鹤,舒晚要走了。”
谢寻鹤这才上前,深邃的黑眸平静无波,看不清情绪。
“保重,一路顺风。”
云舒晚轻轻颔首,再不敢多望一眼。?
不知独自走了多远,她终究忍不住回头,望向远处那道模糊的身影,鼻尖骤然一酸。
若无意外,这大概便是她与谢寻鹤的最后一面。
她轻轻叹气,心底满是自责,竟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无法说出口。
可就算说了又如何?
无论这人间,还是谢寻鹤,她都早已走到了尽头。
今夜是她留在京城的最后一夜,她本想早些歇息,为明日的行程养足精神。
可临睡前,店小二却匆匆上楼来禀。
“云小姐,听说您要往曲江去,只是近日天降大雪,河道冰封,去往曲江的船只尽数停开,您恐怕要另选去路了。”
云舒晚心头一沉,茫然失神。
她本想在生命最后的时光,完成与谢寻鹤的约定。
可先是封城受阻,如今连船只都已停航。
或许,她与曲江,终究是命中无缘。
人生大抵就是如此,总要留些遗憾,才算得上完整。
她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个结局。
好在江南四季如春,客船仍在通行,她托店小二帮忙定下明日最早的船票。
人之将死,总要回归故土,才算落叶归根。
次日,云舒晚退了房,拿着船票去往京城码头。
从京城坐船到江南,最快都要半月。
这正符合云舒晚的心意,她可以慢一点离开京城,慢一点离开谢寻鹤。
登船之后,她按照船家安排,进入预订的独间小舱。
谁知刚要开门,对面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竟然是谢寻鹤。
没想到还能重逢,云舒晚愣住了。
谢寻鹤也有些惊讶,下意识问:“你不是去曲江吗?”
“曲江风雪大,最近的船都停航了,我就打算回家。”云舒晚回过神答。
谢寻鹤“嗯”了一声,就没再多问。
云舒晚却忍不住问他:“你呢?”
他仰望着江面初升的朝阳,语气平淡:“萧珩下月成亲,写信邀请了我。”
萧珩是和谢寻鹤一同在私塾长大的挚友。
而萧珩要娶的,正是他苦追多年的姑娘方淼淼。
为了缓和尴尬,她下意识说起旧日往事。
“我来京前,听闻萧珩科举得中,即将赴任为官,没想到转眼便要成婚了。”
“他从前是个散漫不羁的纨绔,为了方姑娘竟肯收心,发奋苦读。”
“方姑娘也始终不离不弃,支持他求取功名,两人一路走来实在不易,好在结果是好的。”
谢寻鹤看起来没太多情绪,平静回应着她:“确实。”
云舒晚有些感慨,也有些羡慕。
“爱当真能让人脱胎换骨。萧珩大约从遇见方姑娘那刻起,人生轨迹便彻底改了方向。”
船体缓缓驶离码头,发出低沉悠长的鸣响,破开江面薄雾。
沉默良久,谢寻鹤忽然轻声开口。
“我当年发奋读书,也曾想为一人,改写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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