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葬、花坛葬、海葬……生态葬让生命归于自然

（健康时报记者 侯佳欣 张瀚允）3月30日，上海福寿园希爱林，八位来自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的抗癌斗士，在舒缓的旋律中，以花坛葬的形式归于自然。

同一天，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正式施行，明确要扩大生态葬服务供给，鼓励地方对生态葬给予适当补贴。

生态葬在我国已推广多年。2016年，民政部发布生态葬相关指导意见，推行不占或少占土地、少耗资源、少使用不可降解材料的方式安葬骨灰或遗体。在实践中，树葬、花坛葬、草坪葬、海葬等形式日益多样。

从“重形式”到“重内涵”，生态葬让告别更具深意，使逝者以融入自然的方式安息，让生命回归最本真的状态。

从“一棵树”到“一片林”，生态葬的变迁之路

上海福寿园副总经理程向阳见过太多送别。

“最早的时候，生态葬就是一棵树，或者一个小花坛，在某个角落里，零散地存在。”他说。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生态葬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选。后来，一棵树变成一片林，一个小花坛变成一座园。如今在福寿园600亩园区里，花坛葬、树葬、立体葬……形态各异，却共享同一个理念：让生命以最自然的方式回归。

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2025年集体花坛葬礼。受访者供图

2005年，福寿园和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合作，建起“希爱林”——一个占地14平方米的扇形花坛，可以落葬255人，人均占地仅0.05平方米。骨灰装入可降解容器，深埋后撒上花瓣，再种上鲜花。

第一年，没有人报名；第二年，10人报名送行；第三年，1人报名参加花坛葬；第四年，3人报名参加花坛葬。

那时候很多人觉得，到陵园参加活动是“触霉头”的。家属们也说，只花800元参加这种集体葬礼，对逝者“太随意”。

直到2009年4月16日，一个叫倪俊的年轻人下葬。

他只有45岁。生前是音乐老师，胃癌晚期，医生说他只剩3个月。后来他加入了癌症康复俱乐部，在康复学校里教病友吹口琴。临终前，他问：“我要走了，到时你们能都来送送我吗？”

那天来了近一千人。葬礼上，十多个病友拿出口琴，吹起《友谊天长地久》。有人吹着吹着就哽咽了，旋律断断续续，不太齐整，但那天在场的人都记得那个声音。

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2026年集体花坛葬礼。受访者供图

那一天的琴声，好像把什么东西吹开了。

从那以后，报名的人越来越多。截至2025年，已有100多位抗癌斗士选择花坛葬，每年参加集体追思活动的人，从个位数增加到上千人。如今，上海福寿园安葬的逝者中，已有35%选择生态葬的模式。

从铺张到简办，他们选择只留下名字

为什么选择生态葬？程向阳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去年，一位70多岁的老人，抗癌三年后去世。生前他对孩子说：“这三年，给你们添了太多辛苦。我走后，一切从简，不立碑，不铺张。”

但老人的妻子有另一层担忧：“不立碑，我去哪里找他？”

后来，儿子看到希爱林的招募信息，带着母亲来现场看。母亲站在花坛边，看到那些刻在边缘的小铭牌，忽然红了眼眶：“这里有花，有树，有他的名字……我能找到他。”

在希爱林，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花坛边，一排小小的名字，静静地刻在那里。每一块小铭牌后面，都是一个曾经用力活过的人。他们有的抗癌十几年，有的只是普通老人。他们选择了同一种方式离开——不占土地，不留墓碑，只留下名字，刻在花坛边上。

这样的改变不仅发生在上海。

在甘肃省金昌市，天生炕村村民杨德建深有感触：“过去常有村民因墓地选址发生纠纷，丧事大操大办也容易引发矛盾。”如今，金昌市在各乡镇建成多个公益性公墓和集中安葬区，实施规范化管理。逝者骨灰入葬公墓，既节约了土地，又减少了纠纷，真正让逝者“逝有所安”。

1月15日，《金昌市居民基本殡葬服务费减免实施方案》正式生效。首位符合条件的申请人成功免除遗体接运、三日内存放、遗体火化及一年骨灰寄存四项基本费用，合计1345元。金昌市率先推动惠民殡葬从“特惠”走向“普惠”。

在江西省吉安市新干县潭丘乡璜陂村，村支书宋四平谈起村里丧事办理的变化，同样深有感触：“现在我们村里丧事简办已成风气，有了统一的公墓山，只需花800元买块墓碑就能下葬。”

与此同时，新干县三湖镇已实现138个自然村骨灰堂全覆盖。针对大量在外务工人员清明返乡祭扫的难题，当地创新推出擦拭遗像、敬献鲜花、书写寄语、视频直播等“代祭”服务，让游子在外也能寄托哀思——只需在微信群下单，家乡的志愿者便会接单代劳。

2023年，璜陂村妇联主席何冬英牵头成立了“何大姐”移风易俗志愿服务队，带动村民选择生态安葬、丧事简办。“红白事、少铺张、事从简、需提倡……”璜陂村村民编排的《移风易俗三字经》快板朗朗上口、深入人心。

移风易俗不仅让丧葬回归自然，也减轻了村民负担。“以前村里办丧事，要请全村每家两人来吃饭，一餐正食、两餐便饭，最少要摆15桌，开支大、负担重。现在红白喜事就一餐正食，最多5桌，大家都轻松多了！”老村主任宋清根欣慰地说。

从社会效益到数字永生，生态葬的未来图景

“福寿园从园区环境打造，到后续运营维护，成本非常高。”程向阳坦言，“对企业来说，这是一个不断投入的项目，但我们更多考虑的是社会效益。”

社会效益离不开政策托底。根据上海市民政局、市财政局发布的最新惠民殡葬政策，自2026年1月1日起，本市户籍市民过世后，家属在本市经营性公墓选择生态葬，奖补标准由原来的1000元/具提高至3000元/具。原来的节地葬式1000元补贴同步停止执行。

程向阳说：“像我们福寿园所在的青浦区，对于青浦区内的居民选择这种葬礼，还有另外3000元的补贴。如果是青浦区户籍，总共能有6000元补贴。”

甘肃金昌同样在行动。金昌市民政局副局长崔涛道出了殡葬改革的深层意义：“殡葬改革一头连着民生福祉，一头连着社会文明。我们正努力让治丧回归文明本源，让思念回归情感本真。”

如果说政策为生态葬铺就了前行的路，那么技术，则为这份思念注入了更长久的生命力。

在3月30日的生态葬仪式上，每一位逝者都获得了一个永久的“数字纪念馆”——由福寿园科技开发的线上空间。家属可以上传影像、留言、追思，甚至生成逝者的“数字人”，实现跨越时空的对话。

“不管未来园区如何升级，生态如何循环，这个数字纪念的入口是永远存在的。”程向阳说，“逝者的后代扫码输入编号，就能找到他，了解他一生的故事。”

技术的温度，同样渗透进日常的祭扫方式。

今年清明节，多地倡议文明祭扫，鲜花、丝带取代了纸钱、香烛。少了烧纸的呛人烟味，一阵风吹过，飘来淡淡的花香。

75岁的李惠（化名）在子女陪伴下，手捧一束白菊缓缓走向祭祀炉，祭奠已故的亲人。“以前一到这时候，楼下、路边全是烧纸的，黑烟纸灰到处飘。你看，现在多好。”说着，老人轻轻放下鲜花。一束花，几句心里话，思念有了寄托，牵挂得以安放。

从30年前的一棵树，到如今的一座园；从地面的一块碑，到云端的一座数字纪念馆；从希爱林最初一年只有1人报名，到如今累计安葬100多位逝者、每年上千人参加追思——生态葬的变迁，映照着国人生死观的演变。

而3月30日，新规施行的这一天，这场演变又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