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不倒翁”冯道的千古争议：乱世良臣or偷生苟禄佞人？

冯道的殊荣

在中国官场历史上，有一位牛人冯道。

他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朝，还被契丹封官，先后效力于十余位皇帝，还是五代时期担任宰相时间最长的人。

在中国古代官场，历事三位君主、身处高位的“三朝元老”，已是凤毛麟角，受人尊崇。

例如西周的周公旦，西汉的周勃、霍光，唐朝的房玄龄、郭子仪，宋朝的赵普、寇准，明代的张居正，清朝的张廷玉等人，都是历史上的名臣。

但是，这些人都是在一个朝代做官。而冯道却是“十朝元老”，而且是接连在不同姓氏的朝代转换，何况是在战乱频繁的五代时期，成为乱世洪流中的一株长青树，一朵惊艳奇葩。

由此可见冯道非凡的生存能力，因而被称为政坛“不倒翁”。

而且，冯道文采斐然，善于处理政务，宏才伟量，个人品行端正，倡导仁政，惠及百姓。可以说，冯道集中国传统文臣的美德标准于一身。

冯道在世时，“当世之士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而喜为之称誉。”

电视剧《太平年》剧照

冯道刚过世，后周世宗柴荣为其辍朝三日以示哀悼，并且追封为瀛王，谥文懿。

在五代及其后的北宋初期，冯道备受推崇，成为士人们的偶像。

按正常轨迹，这样一位旷世典范，会名耀史册，被后世持续热捧、研究并学习。

然而，冯道死后不足百年，对于他的批判声浪渐起，从而引发了持续千年的争论。

这些争议，也使得冯道难以与上述的那些“三朝元老”齐名，甚至被打入历史冷宫，另眼看待。

到了现代，关于他的文学作品、影视形象也极少，以至于很多人不知这个历史上的牛人。

这一点，也可以使冯道入选“中国历史上最受争议人物”榜单。

冯道的形象坍塌

从北宋中期开始，冯道的典范形象逐渐受到挑战。

例如宋真宗赵恒在评价冯道时贬斥道：

“历事四朝十帝，依阿顺旨，以避患难，为臣如此，不可以训也。”

这个评价的大意，是说冯道历事多朝，违心附和君主意志，以保全自我，违背了“忠事一朝”的为臣之道。

这个评论，出自国家最高统治者之口，体现了君主意志。

此时，相距冯道去世不足百年。

随后，继位的仁宗赵祯也公开了类似的表态。

北宋皇祐三年(1051年)，冯道的曾孙冯舜卿呈上冯道官诰二十通，乞请录用。在位的仁宗则发话：

“道相四朝而偷生苟禄，无可旌之节。所上官诰，其给还之。”

此前，北宋朝廷对于颇为优待，破格录用冯道的后代为官。而这次，仁宗直接打脸，不但拒绝录用冯道的后人，还对冯道的功业及节操给予了彻底否定。

宋真宗、仁宗的表态，激起了层层涟漪，逐渐在朝野传播，成为评价冯道的新的价值标准。

由此，冯道“历事四朝十帝”的人生光辉履历，一下子成为人生污点，成为被攻击的焦点。

随着冯道被后人重新审视，他也不断受到批判。

于是，冯道曾经拥有的高大形象，不断遭受舆论风雨冲击，走向坍塌。

世事就是如此魔幻。黑白可以在一夜之间颠倒转换。

人类社会就是如此具有戏剧性的多彩。

对于冯道的激烈争议

在冯道不断受到批判的同时，后世围绕冯道也展开了无休止的争论，绵延至现代。

这些争论，褒贬不一，大致可分为三种观点：批判派、中间派、维护派。

批判派

批判派以宋真宗、仁宗最具代表性，因为他们的地位最高，也掌握着最高话语权。

随之，具有“盖棺定论”意义的官方史书及时跟进，响应表态。

宋太祖诏令编纂的官修史书《五代史》（即《旧五代史》）中，对冯道专门安排有一篇“列传”，大篇幅的记述了其生平和功业，其中只有对冯道未能“忠于一朝”表示了一两句谴责。

同样成书于北宋初期的《五代史补》《五代史阙文》等史书，对冯道则毫无贬斥之论。

然而此后的北宋中期，同为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的欧阳修和司马光，则在所编修的史书中，对于冯道大加鞭挞。

欧阳修编订的《五代史记》（即《新五代史》），大大降低冯道的地位，将其安排到“杂传”中，与其他几人合为一篇。其中不但大幅压缩对冯道的生平记述，还从“礼义廉耻”角度进行了谴责。

例如冯道生前自号“长乐老”，曾著有《长乐老自叙》一文，类似于晚年回忆录，其中写有：

“孝于家，忠于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有子、有孙。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老而自乐，何乐如之？”

冯道的这些自述语句，被后人攻讦为身处乱世却安享人生、身为大臣却不知忧国忧民等。欧阳修顺应这种批判观点，在《新五代史》中痛斥冯道“其可谓无廉耻者矣！”

随后，司马光在担任主编的《资治通鉴》中，对冯道的生平记述更加简略，还沿袭欧阳修的批判观点，从“忠贞角度”，以女性守节作对比，对冯道进行了深入批判：

“妇之从夫，终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无贰。……道之为相，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

司马光还指出，“自古人臣不忠，未有如此比者”，甚至痛斥为“奸臣之尤”。

随之，在宋代理学兴起的背景下，“名节”观念被逐步强化。在“贞节”“忠君”的思想道德标准下，冯道成为反面典型。

中间派

这一派的观点，不像批判派那么激进，没有拿“忠”作为一票否决权全盘否定冯道。

中间派在对冯道的节操进行谴责的同时，对于冯道的功业给予了一定程度的肯定。

中间派认为，冯道虽大节有亏，而私德甚佳，有惠于民。

也即，中间派一方面沿袭了批判派的道德标准，另一方面在尊重历史事实的基础上，对于冯道进行了适当的肯定。

维护派

维护派则从正面反击批判派的观点，维护冯道的正面形象。

电视剧《太平年》剧照

维护派的一种观点，反击“死事一朝”的愚忠思想。

其实在冯道之前，对于官员的评价标准，更多地着眼于个人品行和理政能力，对于“死事一朝”并无苛刻要求。

例如儒家学派创始人孔子在鲁国为官，在齐国为客卿，后来偕弟子周游列国并参与政事。也即，原始儒家怀有“从道不从君”的忠节观。

曾在隋代为官、后来成为唐朝开国元勋的屈突通，则有一句名言：

“若立纯诚，遇明主，一心可事百君，宁限于两国尔!”

冯道也曾在自己的文章里自评“孝于家，忠于国。”显然，他理解的“忠”，沿袭孔子时代传承下来的思想，就是为君主做事，尽己竭诚，是忠于事（职责），而非忠于人（君主）。

换句话讲，冯道用实际行动，传承着传统的“为臣之道”，也即不愚忠于一君、一朝。

在历史事实上，历朝历代都存在着“贰臣”群体。尤其是历朝开国之时，必然会吸纳一批前朝遗臣。

但是，从北宋开始的对于冯道“不忠”的批判，使得不忠于一朝的“贰臣”逐渐被谴责，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人唾骂。

然而同时，也引发了社会上对于“愚忠”的千古话题讨论。

例如清代文学名著《红楼梦》第三十六回中，根据"文死谏，武死战"的传统谚语，借贾宝玉之口，提出了"文官谏言须逢昏君方显忠烈，武将征战必待战乱才成名节"的质疑，揭示了其中的逻辑悖论与功利本质。

维护派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不能以和平时期的标准苛求冯道，应该结合他所处的特殊时代评价其人。毕竟，冯道生逢中国历史上黑暗的乱世时期，战争不断，武将专权，权力频繁更迭，社会动荡。

同时，对于宋真宗指责冯道的“依阿顺旨”，也引发了关于专制皇权社会背景下的人格问题的深刻思考。

一种观点认为，乱世之中，人命如蝼蚁，生存艰难，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冯道没有逃避隐世，而是怀着入世有为的抱负，在硝烟中穿行，在狼虎丛中立身，堪称文士中的勇士。

冯道忍辱负重，在自己职权能及的范围内，维系着中原政权的运作和接续，为后来宋朝建立并一统天下、结束分裂割据局面奠定了基础。

而且，他在执政期间，倡导仁政，惠及生民，而且主持雕印儒家“九经”传世，延续文脉，有口皆碑。

因而，冯道的作为难能可贵，其功绩值得称道。

电视剧《太平年》剧照

例如北宋政治家王安石高度评价冯道：

“能屈身以安人，如诸佛菩萨之行。”

明代官员、思想家、文学家李贽也持类似观点，他借用儒家重要代表人物孟子的话赞扬冯道：

“孟子曰：‘社稷为重，君为轻。’信斯言也，道知之矣”。

李贽认为，冯道知行合一，秉承并践行了孟子的民本思想，尽力使百姓免于战火涂炭，“百姓卒免锋镝之苦者，道务安养之力也。”

综上所述，对于历史人物的评价，会因为立场角度、时代背景及认知水平等的不同，而有所差异，甚至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对历史人物进行评价，应该秉持正确的历史观、唯物史观的准则，要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把历史人物放在一定的历史范围和所处的时代环境内进行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