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风物：问迹寻史丨吴越国与台州的千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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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连续剧《太平年》以五代十国这一中国历史上分裂割据的时期为背景，讲述了钱弘俶、赵匡胤、郭荣三位青年面对连绵战祸与凋敝民生，深切体会到，割据带来的短暂荣光无法掩盖天下苍生的长久伤痛。

剧集深刻揭示了“分争不止则国无宁日，天下一统则民生可安”的历史必然规律。

保境安民：乱世中的吴越抉择

吴越国（907—978）为五代十国之一，开国君主钱镠，临安人，定都钱塘（今杭州）。

辖地凡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唐末五代藩镇割据，干戈不息，民不聊生。钱镠采取保境安民和“休兵息民”的战略方针，重农桑、兴水利、修海塘，开辟“海丝路”，发展与日本和朝鲜半岛的海外交往，使两浙之地有一个较长的稳定发展时期。

历三代五王。至宋太平兴国三年（978），钱弘俶为免战祸再起，纳土归宋。

立国七十二年，两浙之民，实得七十二年太平。

吴越诸王在位次序如下：钱镠（武肃王），907年—932年；钱元瓘（文穆王，镠第五子），932年—941年；钱弘佐（忠献王，元瓘第六子），941年—947年；钱弘倧（忠逊王，佐之弟），947年（在位数月）；钱弘俶（忠懿王，倧之弟），947年—978年，五代时期，台州亦在其庇护之下，得免中原纷争之祸。

唐末王仙芝、黄巢起义，天下大乱，台州先有杜雄聚众起义自保。

唐僖宗中和元年（881）九月，“临海贼杜雄陷台州”，朝廷鞭长莫及，招安杜雄任台州刺史，竟能抚境安民，恩施一方，台州人民得以免于一难。

唐僖宗光启三年（887），为嘉赏杜雄忠于朝廷，升台州为德化军，由杜雄兼任德化军节度使。

据志书载，宋嘉定中永宁江有泅于水者拾一铜印，其文曰：“台州德化军行营朱记”，证实黄岩其时在德化军治下。

唐乾宁四年（897），杜雄病逝。

钱镠因而据有台州。十年后，后梁开平元年（907），朱温封钱镠为吴越王。

吴越国拓展海外贸易，大批新罗国商人聚居黄岩，遂于城东（今柏树巷一带）、秀岭各形成一处“新罗坊”。沙埠青瓷、丝织品，由此东渡，远销日本、朝鲜及东南亚诸国，黄岩遂为海上丝路之重要节点。

新罗坊见证了千年前黄岩作为“闽广吴越之门户，亦东南一都会”的开放与包容。北宋熙宁九年（1076），苏州人范世文（范仲淹之侄）知黄岩县，凿大井，辟坊巷，建清镇、钦贤、仁风、新罗四个黄岩县城最早的坊巷。

据南宋《嘉定赤城志》载：“新罗坊，在县东一里。旧志云五代时以新罗国人居此，故名。”至此，五代时新罗商人集聚地正式得名，并载入史册。

官河千年：“浙东小运河”的往昔

吴越国时期，朝廷尤为重视水利建设，地方官府奉命主持开凿三大官河，其恩泽绵延后世。

因由官府组织开凿，故称“官河”。南宋《嘉定赤城志》载：“官河，在县东南一里。自南浮桥南流，至峤岭一百三十里……

绵亘灵山、驯雉、飞凫、繁昌、太平、仁风、三童、永宁八乡，溉田七十一万有奇，旧建闸一十有一。”黄岩进士彭椿年曾为之作记。

黄岩官河 徐方华/摄

黄岩背山面海，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

这方乐土，既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历代先民辛勤开垦的成果。

三大官河的开凿，把河网连成一片，几十万亩农田得以稳定灌溉，成为旱涝保收的良田。水路贯通，舟楫往来，商贾云集，村镇随之兴起，市井日渐繁荣。

官河贯通温黄平原，漕运繁忙，货物通达，因此有了“浙东小运河”之称。官河修成，不仅让农业有了长久保障，也迎来了黄岩人文的渐兴。

当年吴越国保境安民、重视农桑的国策，为这方水土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生机。千年官河，至今仍流淌着五代治水的遗泽，与钱氏立国之初的治世理念一脉相承，是吴越治国理念在地方落地生根的生动写照。

佛光塔影：德韶国师与黄岩梵迹

钱氏政权不仅重视农桑，亦尊崇佛法，吴越王钱弘俶尊法眼宗第二祖德韶为国师，德韶卓锡天台，弘法一方。

他在天台山设立十二道场，并于黄岩兴建瑞隆感应塔院与灵石寺塔，弘法度生，开启台州佛教之新篇。

德韶（891—972），字惠舟，俗姓陈，处州（今浙江丽水）人。

十五岁出家，受具足戒后游方参学，于临川谒清凉文益，契悟玄旨，助创法眼宗。

后唐清泰三年（936）入天台山，因与智者同姓，时人称其为智者后身。

驻锡通玄峰时示众曰：“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深得文益称赞。后因辅佐钱弘俶登位有功，被尊为国师。

德韶禅师所建的瑞隆感应塔，位于黄岩九峰公园内，始建于北宋乾德元年（963），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塔影巍然，历经千年犹存。

九峰瑞隆感应塔 夏吟/摄

灵石寺塔则坐落于黄岩灵石山麓，亦为德韶建于北宋乾德三年（965）。

1987年，该塔落架大修时出土大量五代至北宋文物，包括泥塑佛像、石刻佛像、彩绘千佛砖、戏曲人物砖以及《佛说预修十王生七经》长卷等，琳琅满目。

这些文物不仅展现了当时浙江泥塑彩绘工艺与佛教造像的高度成就，亦折射出黄岩佛教文化的兴盛。

尤为珍贵的是，其中的北宋线刻戏曲人物画像砖，为黄岩作为南戏发祥地之一提供了重要佐证。

此外，同批出土的还有一件五代吴越国铁阿育王塔，由吴越王钱俶于乾德三年铸造。

同时出土的一方铁券，正方形，边长9厘米，上铸铭文：“吴越国王俶敬造宝塔八万四千所永充供养时乙丑岁记”，有力印证了德韶奉旨在吴越国各地建造宝塔的史实。

北宋线刻戏曲人物砖 黄岩博物馆/供图

铁券丹书：

一块免死金牌的千年传奇

若论吴越钱氏之重器，尤以丹书铁券为最。

唐乾宁三年（896），董昌叛唐称帝，劝降无果后，钱镠平定了董昌，唐昭宗封钱镠为镇海节度使、镇东节度使。唐昭宗乾宁四年（897），为犒赏钱镠平定董昌之乱，赐其丹书铁券。

上嵌楷书金字三百三十三字，其大意是：皇帝肯定钱镠平定董昌、安定江浙之功，称赞其忠诚卫国，造福百姓，使馀杭固若金汤，功劳远超汉唐名将，理应受此殊荣。“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即承诺赦免钱镠本人九次死罪，其子孙三次死罪，如果触犯通常的刑罚，有关部门就不得追究。皇帝借用“长河如带，泰山如砺”的典故，承诺这份酬功的誓言将与国同休，恩泽延及子孙，命钱镠敬受此券，并将其交付史馆，昭告天下。简言之，这是唐昭宗为酬谢钱镠平定叛乱、保境安民的功劳，赐予他及其子孙世代免死特权的铁券誓词。

此铁券乃中国现存最早之铁券实物，极为珍贵。

自唐末赐予钱氏，千年辗转，传奇迭出。

据钱泳所著的清代笔记小说《履园丛话》记载，宋太平兴国三年（978），钱弘俶纳土归宋，铁券留置临安钱镠庙社。

淳化元年（990），太宗调阅后赐还忠懿王嗣子钱惟濬，铁券自临安迁至汴京。

天圣元年（1023），仁宗调阅后复赐还，藏于汴京昭化坊钱府。

元丰四年（1081），神宗亦曾调阅。至钱景臻为驸马，铁券移藏驸马府。

靖康之变，金兵南下，景臻之子钱忱奉母命携券南迁。

南宋绍兴元年（1131），举家迁台州；高宗遂即台城崇和门内赐公主第，由是券世藏于台州的美德坊。

德祐二年（1276），元兵破临海，铁券遗失。

直至元代，渔夫在黄岩州南地名泽库深水内捞得。

钱氏十四世孙钱世珪以十斛谷赎回。失而复得，堪称奇事。明洪武二年（1369），太祖调阅，世珪之子尚德上献，太祖以礼相待并归还。

洪武二十四年（1391），尚德之孙钱怞因家事奉券进京，太祖验券后发还田产，并感叹：“后世子孙，当以钱氏为法。”彰显对钱氏家风的肯定。

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高宗南巡杭州，调阅铁券，武进士钱选自台州携券往献，高宗大悦，赋诗并赐紫檀柜珍藏。

然其时族中妇人以为券上金字可疗小儿惊疾，竞相挖取，金字渐损，至清末仅存百八十余字。

太平天国期间，战乱迭起，临海一户藏有铁券的钱氏后人，为了躲避战祸，将铁券转移至嵊县长乐镇“岭外钱”族人处。

光绪辛丑年（1901），铁券忽然遗失，辗转流落，为常熟徐氏购得，钱氏族人以原价赎回，举村庆贺，唱了十天大戏，庆祝铁券失而复得。

1959年，铁券入藏中国历史博物馆，今为国家一级文物。

黄岩南有打网桥（今属路桥），相传因获铁券而得名，千年往事，犹存地名之间。

投璧归宋：

从南唐玉璧到纳土归疆

如果说丹书铁券见证了吴越的忠诚与荣耀，那么，投龙玉璧则见证了南唐的兴亡与哀愁。

五代十国时期遗珍——投龙玉璧，南宋赵伯澐墓中出土。

玉璧刻有铭文，叙述南唐皇帝李昪修金箓道场毕，投诣西山洞府之事，今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此玉璧在黄岩出土，为南唐历史增添了珍贵的实物证据。

南唐（937—975）是五代十国之一，由李昪建立，定都江宁（今南京），版图之广，为十国之冠。

李昪本非李唐宗室，原名徐知诰，为徐温养子，初建齐国，改年号为升元。升元三年（939），他自称是唐宪宗儿子建王李恪的四世孙，于是改姓李，名昪，改国号为唐，历史上称为南唐。

其后，中主李璟、后主李煜相继嗣位，皆以文采风流闻名。开宝八年（975），宋师南征，李煜降宋，南唐遂亡。

李煜从小生于深宫之中，不谙政事，而工于词章。

其《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一阕，哀婉凄绝，竟成绝命之辞。

他虽为亡国之君，却因词章流传千古，至今读来，仍让人感慨不已。

衣冠南渡：

宁溪王氏与乌岩卢氏的避世之志

吴越国时期，黄岩一带有氏族于朝中为官，据《赵宅池蔡氏宗谱》所载：蔡起达，字存邦，为黄岩象川蔡氏第九世裔孙，娶吴越王第三女，官拜台州刺史。

然查证正史，并没记录此事，谱牒所记，亦为私家文献之孤证。

另据方志谱牒资料，五代十国之际，黄岩崛起两姓望族：一为宁溪王氏，一为乌岩卢氏。

二族虽未见于正史，但方志已载其迁徙开基之事，从中足见当时士人择地而居、避乱守道之遗风。

王从德（847—926），字本心，号诚斋，世居杭州钱塘施水巷。与吴越王钱镠同里，少时友善。及钱氏据有两浙，称王建国，从德以“忠臣不事二君”自持，又碍于私谊，遂辞钱镠之聘，携朱、陈、夏、傅等八姓子弟二百余人，于唐末（约900年）自钱塘徙居黄岩宁溪。

择林泉之胜，栖崖壑之幽，终身不仕，其气节凛然，世所钦仰。

卢肆，字国音，唐宪宗时中书舍人卢景亮之曾孙。

五代时仕于闽，为府尹。闽地多乱，两浙稍安，而台州尤以山海之险，堪称避世桃源。

卢肆南游委羽山，西访王方平石室，途经乌岩，爱其溪山深秀，遂结庐定居。卒葬乌岩虞岙唐岭，墓前立玄石如圭，上镌“乌岩始祖卢肆之墓”，迄今犹存。

二族之迁，非仅为身家之计，实乃避乱守道、持志全节之举。其风节所播，黄岩遂为衣冠汇聚之地，文教渐启，士风日振。

钱氏遗泽与百姓的太平年

回望这段历史，钱氏对内保境安民、对外纳土归宋的决策，最根本的出发点，正是对苍生福祉的考量。

因此，后世史家与百姓对钱氏的评价，多有赞誉。

平心而论，作为当年吴越国百姓的后人，钱氏于我们祖上，实有恩德。唐末五代，中原一带兵连祸结，生灵涂炭。而钱镠守住这一方土地，保境安民，使江浙一带独享了几十年的太平。

到了宋初，为了百姓免受战火，钱俶纳土归宋。让一方黎庶得以避过劫难。

宋徽宗尝赞曰：“吴越王钱，竭力御寇，其孙俶纳土称藩，遂使后世子孙縻我爵禄，承承不绝，亦其英风余泽，凡三世五王，一方耄儿不识兵革，而观太平之盛，钱氏力也。”

此非虚言。故《百家姓》以“赵钱孙李”为序，钱氏仅次于国姓，亦可见当时之公论。

参考文献：

• 《吴越备史》/宋·钱俨；
• 《履园丛话》/ 清·钱泳；
• 《资治通鉴》/司马光；
• 《嘉定赤城志》/南宋；
• 《黄岩县新志》/民国；
• 《宋韵黄岩》/陈建华主编；
• 《赵宅池蔡氏宗谱》

源自：望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