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烧的纸钱去哪了？幽冥世界的经济与金融｜奇谭新语

海报设计 王璐瑶

《上海书评》播客全新子栏目《奇谭新语》上线。潜入志怪典籍，打捞人间世情。这档节目由《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志怪研究人黄晓峰主播，他将带领听众从时事热点出发，返回古籍中的志怪现场，在古今对照中探寻人性与社会的幽微之境。

清明将至，烧纸祭祖的传统里藏着个有趣的问题：面额动辄上亿的冥币年年烧往阴间，会不会破坏阴间的金融秩序，导致阴间的通货膨胀？冥币在幽冥世界究竟有何用场？在那里，人和钱的关系又是怎样的？本期节目，我们循着志怪中的幽冥故事，聊聊清明烧纸习俗背后的冥界经济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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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谭新语｜清明烧的纸钱去哪了？幽冥世界的经济与金融

【本期主播】

@黄晓峰（有鬼君）

七〇后，本科修中文，硕士读哲学，偏好历史。曾执教鞭于中学，后供职于出版社，现为《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平生偏爱志怪作品，常年游走于古代笔记小说的幽微之境。著有《见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天下无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里的鬼与精怪世界》等。

@林柳逸

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见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有鬼君著，东方出版社，2020年3月出版，368页，58.00元

【文字精编】

每到清明节，都会有朋友转发给我一些文章，主要是两类，一类是讲某地限制或禁止清明节烧纸，这当然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另一类则是表达忧虑，每年这么大数额的冥币输入阴间，会不会破坏阴间的金融秩序，导致阴间的通货膨胀。

烧纸钱会不会导致阴间通胀，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以前也曾有这样的担心，不过最近几年，随着对幽冥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多，我更倾向于这是个伪问题。

在经济学里，货币的增值或贬值，与其锁定的锚点有关，比如黄金、石油、美元、英镑等，可是在鬼世界，衣食需求都仰仗于人世，那么冥币的锚点无论是黄金、石油或不动产，其实都不重要，反正人间会烧给他们。古人祭祖，除了烧纸钱，还会烧衣食住行等一应生活所需的物品。祖先在冥界既然已衣食无忧，那么冥币上的天文数字，也就只是数字游戏而已。就像我们玩大富翁游戏，游戏中纽约、洛杉矶那些商业大厦的价格、过路费，完全可以随便标注，你丝毫不会觉得这个游戏中的价格对于真实世界有什么冲击。又或者像小孩子在过年拿到的压岁钱，虽然在小孩子眼里是笔巨款，可是这笔钱的规模在整个国民经济的体量中其实是微不足道的。更重要的是，无论有没有这笔压岁钱，小孩子日常的吃穿住用都不受影响，所以，给祖先烧纸钱某种程度上就像是给小孩子压岁钱一样，属于锦上添花的性质。

我这么说主要是从冥府建设的基本逻辑上讲的，如果实际上考察，至今我没有读到一条关于阴间通货膨胀的材料，也就是说，这个问题在阴间是不存在的。更进一步说，因为阴间可以分享人类社会几乎所有发展成果，甚至这种分享是无限的（比如我们现在祭祖会烧纸质的电器、汽车、房子甚至手机、路由器等），所以在阴间经济职能处于从属地位，冥府完全没有发展经济的动力。

那么，我们烧给阴间的钱都派什么用场呢？在很多故事里，这些钱是用来行贿、打点阴差，甚至作为赌资。比如《子不语》卷三“城隍杀鬼不许为聻”：

台州有个姓朱的女子，已经嫁人，丈夫外出经商。因为她独自在家，被一个赤脚的恶鬼附体上身，所以每天精神恍惚，人也面黄肌瘦的。妇人的父亲和姐夫就联名写了状纸，在当地的城隍庙烧化了，向冥府的地方官告状。当天夜里，这妇人梦见两个差役拿着令牌，叫她去听审，还向她要跑腿钱：“这场官司，我保你必胜。你烧两千锡箔纸钱谢我们。别觉得多，阴间只算九七银二十两。这钱不是我一个人拿，会和你已故的族叔一起分，到时候你就知道分明。”家人照吩咐烧了纸钱。五更天的时候，妇人苏醒了，说：“案子已经审清楚了！这恶鬼生前是个轿夫，名叫马大。城隍大怒，说他生前作恶，死后还不改，用大杖打了四十下，戴上长枷，在庙前示众。”按照常规的判断，这个案子他们是必胜的，所以阴差索贿的那些钱，估计也没拿去打点，全落了自己的腰包。

1934年版《子不语》

《子不语》卷三“赌钱神号迷龙”讲的故事就更滑稽了：

清代缙云县有个姓李的县令，生性好赌，因为沉迷赌博被弹劾罢官，到病危的时候，他还在床上拍着胳膊，模仿赌博时的呼喊吆喝声。就在吆喝声中去世了，可没过多久，他又苏醒过来，伸手向家人喊道：“快烧些纸钱元宝，替我还赌债！”他接着介绍：“阴间有位赌神，号称‘迷龙’，他门下有几千个赌鬼，都受他调遣。每当探查到有人将要投胎转世时，迷龙就会画一个花押，塞进那人的天灵盖里，这样他一出生，生性就好赌，至死不改。那些赌鬼赌输了，穷到走投无路，就会跑到阳间散布瘟疫，骗吃骗喝。你们现在烧一万纸钱给我，迷龙就可以放我活过来。”家人信以为真，按照他的吩咐烧了纸钱，可李某却再也没有醒来，彻底瞑目去世了。大家猜测，这哥们根本不是还赌债、求生还，不过是又骗到了赌本，能放心大胆地在阴间继续赌下去，所以就不回来了。

真正艰难的是那些在阳间没有亲友祭祀的孤魂野鬼，他们是真的有生存之忧，所以对鬼世界来说，每年七月半的盂兰盆会（中元节）可能比只是祭祖的清明节更重要，因为这一天是向所有鬼世界开放，让饿鬼吃顿饱饭。

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阴差索贿要纸钱，大都会指定具体的数额，绝不会多要。《广异记》中“张御史”的故事说：

唐玄宗天宝年间，一位姓张的御史判官到淮南出差，正准备坐船过淮河时，远处有一黄衫人奔来，似乎有急事。张判官没有端架子，不仅让黄衫人搭船，还请他一起吃饭。下船后，两人分手各自赶路。张判官来到驿站，发现黄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开口就把他吓到了：判官大人，不瞒您说，我是冥府的差役，这次是来勾摄您的。本来您合该淹死在淮河，可是因为您不仅载我渡河，且有赐饭之恩，所以特给您宽限一天，处理后事。

张判官心想，出差在外，一天时间有什么用？哀求黄衫鬼想办法。黄衫鬼想了想说：如果你能一天之内转千卷《金刚经》，就可以延寿。张判官说，这也没用啊，一天怎么可能转一千卷？黄衫鬼说，不拘是谁，只要有人为你转就行。于是张判官让驿站的仆人找了几十个百姓，一齐为他转经，到第二天晚上，终于转了千遍。黄衫鬼说，这事基本成了，不过，还需要您和我一起到冥府复核。

张判官于是跟着他入冥，见冥王复核。冥王核检无误，他因为千卷《金刚经》生效，延寿十年，便放他还阳。可是，领他来的黄衫鬼因为迟到一天，受到打板子的重罚。黄衫鬼受罚之后，向张判官索要辛苦钱。张判官说，我家里也没什么钱，而且出差在外，多了恐怕付不出。黄衫鬼说，只要两百贯纸钱就行。张判官满口答应五百贯。黄衫鬼不肯收：“感君厚意，但我德素薄，何由受汝许钱，二百千正可。”坚决不许判官增加M2的投放。张判官按照黄衫鬼的办法，托梦给妻子，让她在阳间烧了两百贯的纸钱，果然又活了十年。

类似指定纸钱数额的情况很多，阴差为什么不愿多索贿？冥府为什么要控制货币总量？我想，冥府对于阳间烧钱的限制（更确切地说是建议），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抑制整个阴间社会的逐利之心。阴差的贪婪程度也是有上限的，这点确实比阳间要好。

虽然阴间对经济活动不重视，但零星的关于金融活动的记载也是有的，《续耳谭》卷四“济渎贷银”记载：

山西临汾有个济渎祠，就为阳间的人提供小额借贷服务。想要借钱的人，先在庙里祷告、摇签，只有神签许可，通过借贷资格审核才能借。然后将借条投入庙前的池中，就会有银子浮出来。到期则在庙内还愿后，将本金及利息投入池中，借条就会浮出来，还给借款人。如果庙神不愿借，借条即使投到池子里，也不会沉下去。除了金银，牛马百物也可以借贷。这一借贷过程，还有中介全程参与，大概算是阴间的歇家吧。如果用金融机构比附的话，大约就是阴间在阳间设立了一个县市级的农村信用社。

至于更高级别的冥府金融机构，达到国有四大银行级别的，在阴间也存在，但其功能与阳间很不一样。这就是寿生寄库信仰，关于这个问题，四川大学历史系韦兵教授前几年写的一部《储蓄来生：宋代以来的寿生寄库信仰》有很详细的研究，我简单介绍一下：

韦兵教授认为，在唐宋之际，人们观念中的幽冥世界有了一个重要变化，增添了新的金融与契约成分，亡魂在地狱的经历变为一个平和的契约签订和履约的过程。这个变化就是“寿生寄库”观念兴起带来的。在寿生寄库金融式冥府中，所有功德都被约化为烧纸钱和诵经，所诵佛经也约化为《金刚经》《寿生经》两部。亡魂凭借诵经功德，及生前所焚烧偿还冥府宿债的寿生纸钱和预存于冥府的寄库纸钱，加上类似于存折的证明文牒，就可以得到拯救。

韦兵著《储蓄来生：宋代以来的寿生寄库信仰》

寿生，意思是注受生命。简单地说，寿生观念认为人来到世间得到生命是由于向冥司借了寿生钱，以此为“资本”才在世间有衣禄。贵贱寿夭就取决于带来世间寿生钱的多少，这些钱会因享受而消耗，消耗到一定程度，人就会生病，寿生钱用尽，人也就死了。所以，信仰者要还寿生钱，归还方式就是烧纸钱寄还冥司。如果寿生是还钱，寄库就是存钱，这是指烧纸钱寄存在冥司库曹，死后到冥间领取，在冥间享用或用于投胎转世。寿生是填还前生的欠账，寄库是储蓄来生的福禄。

寿生寄库方法简单——烧纸钱，生年干支不同，需要偿还的寿生钱不同，个人可以查对《寿生经》所附的表知道自己应该填还的寿生钱数量。如果没有经济实力造像、印经、布施等积累功德，只要能读经，也可以积累功德。这种功德与其他方式积累的功德不仅没有差别，似乎还更“坚挺”，更具“流通性”——可以在幽冥世界折算为寿生钱。

韦兵教授说，寿生寄库信仰其实是唐宋以来社会变革的一种折射：实物地租转向货币地租，商业与金融的发展，货币的广泛使用，以及平民社会的诞生，都对那个时代的精神和文化产生了巨大影响。寿生寄库信仰中冥府衍生出的金融功能就是这种变革影响的产物。

寿生寄库信仰听起来确实很诱人，但这个冥府的银行并不参与经济金融活动，钱确实是你的，但很难提现。特殊情况出现过一次，就是《西游记》中唐太宗入冥，为了超度亡魂，在阴间借用了河南开封人相良寄存在冥府的金银，还魂后命尉迟恭真金白银还给相良，但相良不肯接受，因为觉得收了钱，命就没了。所以他在阴间虽然存了大量的钱财，但在阳世间仍是一条好善的穷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