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妹妹买车我逼妻子离婚,翻出银行流水才知她已扛了半年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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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缸满了。

我的吼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你要是不给我妹买车,那咱就别过了!”

薛晓燕坐在沙发那头。

她没哭没闹,连肩膀都没抖一下。只是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卡住了。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我胸口。

隔天,我捧着花回家。梳妆台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离婚协议,她签好了名字。

另一张是银行流水,余额:372.81元。

我冲到医院门口时,薛晓莉正从里面走出来。她戴着帽子,脸瘦得脱了形。晓燕扶着她,动作很慢。

岳母程秀丽看见我,嘴唇开始哆嗦。

真相像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割开我这些年自以为是的生活。

后来,在那个我们吵过无数次的客厅里,薛晓燕拉着行李箱。她说:“景明,我不怨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但我真的……太累了。”



01

凌晨一点半,我拧开家门。

客厅灯还亮着,电视静音播着深夜购物节目。沙发上没人。

阳台有声音。

我放下公文包,轻手轻脚走过去。推拉门留了条缝,薛晓燕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王姨,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对,是我,晓燕……”

她弓着背,左手无意识地搓着睡衣衣角。那件睡衣还是三年前我出差时买的,浅蓝色,洗得有些发白。

“二十万……我知道数目不小……您看能不能……”

一阵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肩膀。

“利息按银行最高的算,真的,我写借条……抵押?我、我名下就那辆车……”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乞求。

我站在阴影里,没动。胃里那点加班吃的盒饭开始翻搅。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薛晓燕肩膀垮下来,沉默了几秒。

“好……我明白……谢谢王姨,打扰了。”

她挂断电话,没马上转身。就那样站着,仰头看外面黑漆漆的天。对面楼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我退回客厅,故意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

哐当一声。

阳台推拉门响了。薛晓燕走进来,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挂起惯常的笑。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我脱下外套,“这么晚跟谁打电话?”

“我妈。”她答得很快,弯腰去捡我扔在地上的领带,“说晓莉工作的事。”

我没接话。

她把领带捋平,挂上衣架。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对了,周六中午去我妈那儿吃饭,晓莉也来。”她背对着我说,“妈特意嘱咐的。”

“又吃饭。”我捏了捏眉心,“上礼拜不是刚去过?”

“晓莉谈了新对象,想让大家见见。”

我冷笑一声:“这次能谈多久?三个月?还是等人家发现她那些信用卡账单就撤?”

薛晓燕转过身。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厨房,从保温柜里端出一碗汤。

“喝点吧,山药排骨,炖了一下午。”

汤还温着。我接过来,看见她右手虎口处有道新鲜的伤口,贴了创可贴。

“手怎么了?”

“切山药滑了一下。”她把手缩回去,“你快喝,喝完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赶早会?”

我低头喝汤。

她坐在餐桌对面,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反复几次。最后她锁了屏,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喝汤。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想起刚才阳台上的背影。

想问她到底在跟谁借钱,为什么要借二十万,晓莉又惹了什么祸。

但汤太烫了,热气糊住眼睛。我什么也没问。

02

周六上午十点,我们堵在高架桥上。

薛晓燕坐在副驾,一直看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就按亮。反复十几次后,我忍不住开口。

“妈又催了?”

“没。”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说让我们路上慢点。”

雨刷器来回刮着前挡玻璃。雨不大,但黏糊糊的,像这座城市永远散不去的潮气。

岳母程秀丽住的老小区没电梯。我们拎着水果和牛奶爬到五楼,门已经开了。

“怎么才来?”程秀丽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晓莉和她男朋友都到了半小时了。”

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客厅沙发上坐着一对年轻人。

薛晓莉看见我们,立刻站起来:“姐,姐夫!”

她今天打扮得很用力。紧身连衣裙,新烫的卷发,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也跟着起身,有些局促地点头。

“这是我姐和姐夫。”晓莉挽住男人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陈峰,我跟你提过的。”

陈峰伸出手:“姐夫好,姐姐好。”

我跟他握了握。手很软,没什么力气。

饭桌上摆满了菜。程秀丽不停夹菜给陈峰,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现在在哪儿工作。

陈峰答得谨慎:独生子,父母都是中学老师,自己在IT公司做开发。

“那好啊,稳定。”程秀丽眼睛笑成两条缝,“我们晓莉就是缺个稳重的人照顾。”

晓莉娇嗔:“妈——”

薛晓燕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她坐在我旁边,筷子很少伸远,只夹面前那盘炒青菜。

吃到一半,晓莉突然放下筷子。

“对了姐夫,你车开了几年了?”

我一怔:“四年多吧,怎么?”

“该换啦。”她眨眨眼,“我现在看中一款,特别适合年轻人。哎呀,就是价格有点小贵……”

程秀丽接话:“贵多少?让你姐夫参谋参谋,他懂车。”

“落地大概二十万出头吧。”晓莉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二十块钱,“陈峰说贷款买也行,但我觉得压力大。姐,你说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

薛晓燕筷子停在半空。几粒米饭粘在碗边,她慢慢用筷子拨下去。

“车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她声音很低。

“我怎么看着办呀。”晓莉撅起嘴,“我现在那点工资,付完房租就没了。妈,你看姐——”

程秀丽叹口气,看向薛晓燕:“晓燕,你是姐姐,能帮就帮点。晓莉要是能买个车,上班方便,找对象也体面不是?”

薛晓燕没抬头。

“妈,我们也没那么多……”

“二十万又不是让你全出。”程秀丽打断她,“你们出十万,剩下的让晓莉自己想办法。晓燕,你妹从小就依赖你,你这个当姐的,不能不管她。”

红烧肉的油凝在盘子边缘,白花花的一圈。

我放下筷子。

“妈,我们今年打算换房,首付还差一大截。”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车的事,晓莉再工作两年,自己攒攒就有了。”

程秀丽脸色沉下来。

晓莉眼圈立刻红了:“姐夫这是嫌我拖累你们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声音尖起来,“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是姐姐的。现在连姐姐帮我,你都要拦着!”

陈峰尴尬地拉她:“晓莉,别这样……”

“我怎样了?”她甩开他的手,眼泪说掉就掉,“妈,你看他们……”

薛晓燕终于抬起头。

她看看晓莉,又看看程秀丽。嘴唇抿得很紧,嘴角那两道纹路又深了些。

“钱的事,以后再说。”她说,“先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段,没人再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离开时,程秀丽送我们到门口。她拉着薛晓燕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薛晓燕下楼梯时,脚步晃了一下。我扶住她,感觉到她手臂在微微发抖。

“妈说什么了?”

她摇摇头,抽回手。

“没什么。就说让我们常回来。”

雨还在下。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那扇窗户后面,程秀丽还站在那儿。隔着雨帘,她的身影模糊成一片灰影。



03

周二晚上,门铃响了。

我正在看项目报表,薛晓燕在阳台晾衣服。她擦着手去开门,然后我听见晓莉的声音。

“姐!”

声音带着哭腔。

我走到客厅,看见晓莉站在玄关,妆花了,头发也乱。手里拎着个奢侈品纸袋,但边角已经磨破了。

“怎么回事?”薛晓燕拉她进来。

“陈峰……陈峰跟我分手了!”晓莉扑到沙发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就因为我没车!他说同事女朋友都开车上下班,就我天天挤地铁……他说没面子!”

薛晓燕站在沙发边,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为这种事分手,不值得。”

“怎么不值得?”晓莉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姐,你当初结婚,姐夫不也给你买了车?凭什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我皱起眉:“我们买车是自己攒的钱。”

“那你们现在帮我攒啊!”晓莉声音拔高,“我都二十六了,连个像样的包都舍不得买。你看我们公司那些女的,哪个不是背名牌开好车?就我,像个土包子……”

她越说越激动,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相册。

“你看这款,红色,多好看。姐,你就帮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

屏幕上的车在展厅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薛晓燕没看手机。她看着晓莉,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晓莉,车不是必需品。”

“对你不是,对我是!”晓莉站起来,“你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议论我吗?说我装清高,说我姐嫁得好也不拉我一把……姐,我就想要个面子,有错吗?”

“面子不是车给的。”

“那是什么给的?是我这身地摊货?还是我挤公交挤出来的汗味?”晓莉眼泪又涌出来,“妈说得对,你就是嫁出去了,心就不在娘家了。”

这话太重了。

薛晓燕脸色白了一下。

“晓莉,别这么说你姐。”我往前一步。

“我说错了吗?”她转向我,眼神里带着恨意,“要不是你拦着,我姐早帮我了。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家人,觉得我们是累赘!”

“够了。”薛晓燕出声。

声音不大,但很沉。

晓莉愣住。

薛晓燕走到玄关,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塞进晓莉手里。

“打车回去。今天先这样。”

“姐——”

“回去。”

晓莉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薛晓燕。最后抓起沙发上的纸袋,狠狠瞪了我一眼。

“行,你们狠。没你们,我照样能弄到钱!”

门被摔上。

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薛晓燕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几秒钟后,她转身走向阳台,继续晾刚才没晾完的衣服。

一件,两件,三件。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件都要抖开,抚平,对齐衣架。

我走到阳台门口。

她背对着我,手抓着晾衣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晓燕。”

她没应。

“她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还是没动。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晾完所有衣服。然后她收起晾衣叉,转身从我旁边走过。

“我去洗澡。”

她眼睛很红,但没眼泪。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烟灰缸里还有晓莉刚才掉的睫毛膏渣子,黑乎乎的一小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吕俊达发来的微信:“明天打球?”

我没回。

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我都抽完两支烟了,还没停。

后来水声停了。

又过了很久,薛晓燕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她径直走进卧室,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

我掐灭烟,跟进去。

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台灯光晕罩着她半边身子,浴巾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白得有些晃眼。

我在床边坐下。

她没反应。

“车的事,不是我不近人情。”我说,“咱们房贷还有十五年,爸妈年纪大了,万一身体出问题……我们得留点应急的钱。”

她还是不说话。

我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到半空又缩回来。

“睡吧。”

我关掉台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压抑的,短促的。

之后就再没声音了。

04

周末回我父母家吃饭。

妈做了一桌菜,爸开了瓶存了好几年的酒。饭桌上聊起晓莉。

“晓莉最近怎么样?”妈夹了块排骨给我,“有阵子没见她了。”

“就那样。”我说。

薛晓燕低头剥虾,剥得很仔细,虾壳完整地堆在骨碟里。

“听说在谈对象?”爸问。

“分了。”

妈叹口气:“那孩子,心气太高。你也劝劝晓燕,不能太惯着妹妹。”

薛晓燕手停了一下。虾仁掉进蘸料碟,溅起几点酱油。

“她知道。”我替她答。

吃完饭,薛晓燕帮妈洗碗。我陪爸在阳台抽烟。

“你们最近没事吧?”爸忽然问。

“能有什么事?”

“晓燕看着不太对劲。”爸吐出口烟,“上次来还挺精神的,今天话都没几句。”

我看向厨房。玻璃门里,薛晓燕正擦着灶台。妈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偶尔点头,动作很慢。

“可能累了吧。”

爸没再问。只是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很重。

回去的路上,薛晓燕一直看窗外。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滑过,明暗交错。

手机响了。

是程秀丽。

薛晓燕接起来:“妈。”

车里很静,我能听见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哭腔:“……晓燕,你得管管你妹……她、她可能学坏了……”

“什么学坏了?”

“她昨天拿了笔钱回家,两万块,现金。我问哪来的,她不说……今天我又听楼下王阿姨说,看见她晚上从那种地方出来……”

薛晓燕握手机的手收紧。

“什么那种地方?”

“就、就酒吧街那边……”程秀丽哭起来,“晓燕,你妹妹要是走歪路,我也不活了……你爸走得早,我就指望你们俩……”

“妈,你别乱想。”薛晓燕声音很干,“我问问她。”

“你赶紧问!现在就问!那钱要是来路不正,我……”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薛晓燕闭上眼:“我知道了。您先休息,别着急。”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晓莉”的名字上,却没按下去。

“怎么不问?”我说。

“现在问,她也不会说实话。”

“那怎么办?”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到家后,她进了书房。我洗完澡出来,听见她在打电话。

“……李医生,下个疗程的费用能不能……”

声音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疗程”两个字。

我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一堆单据。

“……我明白……我会尽快凑齐……麻烦您了……”

她挂断电话,肩膀塌下去。头埋进手臂里,很久没动。

我没进去。

转身回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去年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进来了。轻手轻脚地躺下,离我半个枕头的距离。

黑暗里,我闻到淡淡的药味。

不是她平时用的护手霜,也不是洗发水。是那种医院里才会有的,消毒水混着某种苦涩中药的味道。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呼吸停了一拍。

“没有。”

“真没有?”

“……睡吧。”

她翻过身去。

我没再问。

后半夜,我被雷声惊醒。外面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身边是空的。

我起身,看见浴室门下透出微弱的光。

走过去,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

很低,很闷,像被人捂住嘴发出来的。偶尔漏出一两声抽泣,又立刻吞回去。

我抬手想敲门。

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了,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一切。

我回到床上。

几分钟后,她也回来了。身上带着凉气,躺下时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臂。

很冰。

“下雨了。”她说。

“嗯。”

“明天记得带伞。”

“好。”

我们没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



05

周三下午,我提前下班。

银行打来电话,说有一张定期存单到期了,问要不要续存。那张存单是我们结婚时存的,五万块,当时说好不动,留着应急。

我说续存。

对方顿了一下:“可是宋先生,这张存单昨天已经支取了。”

我一愣:“谁取的?”

“您爱人薛晓燕女士,带了身份证和结婚证来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雨刮器来回摆动。前挡玻璃上的雨水刚被刮开,又立刻糊上新的。

到家时,薛晓燕正在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系着围裙,锅里炒着青菜。

“回来了?”她没回头,“饭马上好。”

我没换鞋,直接走进厨房。

“银行的定期存单,你取了?”

她炒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锅铲在锅里搁浅,青菜边缘开始发黑。

“什么时候取的?”

“昨天。”

“为什么没跟我说?”

她关掉火,转过身。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深色的,像陈旧的血点。

“晓莉急用钱。”

“又是晓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五万块,她急用什么?买包?还是买车?”

薛晓燕没说话。她解开围裙,折得很整齐,搭在料理台上。

“她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需要五万?”我往前走了一步,“薛晓燕,那是我们攒了四年的钱!说好留着给爸妈看病用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取?”我声音大起来,“你妹妹一句急用,你就把家底掏给她?她是你妹妹,我还是你丈夫呢!”

她抬起头。

眼睛很红,但依然没有眼泪。只是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景明,这事我过后跟你解释。”

“现在解释!”

“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抓住她手腕,“薛晓燕,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你妈说晓莉走歪路,你是不是拿钱去填她的窟窿?”

她手腕很细,我能摸到骨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松开她,“你说啊!”

她嘴唇动了动。厨房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我就都告诉你。”

“很快是什么时候?再取走下一张存单的时候?”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就这么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我指着客厅,“这六年来,你妹要什么你给什么。工作是你找的,房租是你付的,现在连买车都要我们出钱。薛晓燕,我们是夫妻,不是她薛晓莉的提款机!”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太重了。

但她没生气。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

“是,这六年来,我贴补了家里很多。”她打断我,“我妈身体不好,晓莉工作不顺,我能帮就帮。这些事,结婚前我没瞒过你。你说你理解。”

“我理解,但我没理解到要养她一辈子!”

“她是我妹妹!”

“我还是你丈夫呢!”我吼回去,“你能不能为我们的家想想?为我想想?”

厨房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和隔壁小孩练琴的断断续续的音符。

薛晓燕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借条。晓莉写的,五万,两年内还清。”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确实是借条,字迹潦草,但该有的都有。借款人薛晓莉,出借人薛晓燕,金额五万,日期是昨天。

还有红手印。

“满意了吗?”她问。

我把借条摔在桌上。

“一张纸有什么用?她拿什么还?就她那点工资,不吃不喝两年都攒不下五万!”

“那是她的事。”

“她的事?”我笑了,“她的事最后不都变成你的事?薛晓燕,你醒醒吧,你妹妹就是个无底洞!”

话像刀子,一句一句往外扔。

我看见她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指甲陷进布料里,泛着青白色。

但我停不下来。

这六年的憋屈,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往外冲。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说,“买车的事,没门。你不仅不能给钱,还得把那五万要回来。要不回来,这日子……”

我没说下去。

她静静等了几秒。

“这日子怎么?”

“……没法过了。”

我说出来了。

说完我就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却照不出一丝暖意。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膏像,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很久。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锅铲。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慢慢地冲洗。

水流声里,她说:“菜糊了。我重做。”

然后她重新点火,倒油,从冰箱里拿出新的青菜。

动作有条不紊,甚至比平时更仔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这五步的距离。

06

周五晚上,晓莉又来了。

这次没哭没闹,甚至打扮得很得体。米色风衣,低跟鞋,手里提着一盒看起来不便宜的糕点。

“姐,姐夫。”她笑着打招呼,把糕点放桌上,“朋友从香港带的,给你们尝尝。”

薛晓燕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坐。”

晓莉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姐夫,上次我态度不好,跟你道歉。”她说得很诚恳,“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确实是我太任性。”

她也不尴尬,转向薛晓燕:“姐,妈说你想问我那两万块钱的事?”

薛晓燕在她对面坐下:“钱哪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朋友。”晓莉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你看,这是转账记录。王娜,我大学同学,她现在做金融,收入不错。”

薛晓燕看着屏幕,没说话。

“姐,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晓莉握住她的手,“但我真没走歪路。我就是……就是太着急了。”

“急什么?”

“急着想证明自己。”晓莉眼圈又红了,“姐夫说得对,我不能总靠你们。所以我想买个车,跑滴滴也行,做代驾也行,多份收入。”

她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如果我不知道她的过往,几乎要信了。

“跑滴滴需要二十万的车?”我问。

“好一点的车,接单率高。”晓莉擦擦眼角,“姐,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们。十万,就十万。剩下的我自己贷款,以后每个月我还你们两千,直到还清。”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还款计划,推到我们面前。

表格做得很详细,每月几号还,还多少,列得清清楚楚。

薛晓燕看着那份计划,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向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复杂。哀求,挣扎,还有我看不懂的决绝。

“景明。”她开口,声音很哑,“要不……”

“不行。”

我打断她。

晓莉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维持着笑容:“姐夫,我是真的想改……”

“你想改,可以。”我站起来,“从今天起,搬出你妈那儿,自己租房子住。车别买了,先学会养活自己。”

“景明!”薛晓燕也站起来。

“我说错了吗?”我转向她,“她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你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

晓莉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拿起那份还款计划,一下,一下,撕成两半。

“我就知道。”她声音冷下来,“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

“晓莉,不是……”薛晓燕想去拉她。

她甩开手。

“姐,我今天来,是真心想好好跟你们商量。”她盯着我,“但姐夫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必要装下去了。”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这是医院的预约单。”她说,“下周三,肿瘤医院。我约了专家号。”

空气凝固了。

薛晓燕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沙发靠背。

我低头看那张纸。确实是肿瘤医院的预约单,患者姓名薛晓莉,预约科室血液科。

“你……”我喉咙发紧,“你怎么了?”

“没怎么。”晓莉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是最近老发烧,身上起红点。去小医院查了,说不确定,建议去大医院看看。”

她收起预约单。

“医生说,如果真是那个病,治疗费大概需要……”她顿了顿,“七八十万吧。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得自己掏。”

她看向薛晓燕。

“姐,那五万块,我拿去交前期检查费了。不够,远远不够。”

薛晓燕嘴唇在抖。

“车的事,是我编的。”晓莉继续说,“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得病,不想看你们同情我。我就想,最后再任性一次,像以前那样,跟姐姐撒个娇,要个贵点的东西……”

她声音哽住了。

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

“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她拿起包,走向玄关。

“晓莉!”薛晓燕追过去。

“别过来。”晓莉背对着我们,“姐,钱我会还你的。至于看病……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薛晓燕声音在抖,“七八十万,你去哪弄?”

“总有办法的。”晓莉拉开门,“大不了,把命还给老天爷。”

门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

却像惊雷炸在耳边。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茶几上那盒香港糕点,包装精美,丝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

薛晓燕还站在玄关。

背对着我,肩膀开始发抖。

很轻微地抖,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想走过去,想抱抱她,想说点什么。

但脚挪不动。

脑子里全是那张预约单,和晓莉刚才说的话。

七八十万。

肿瘤医院。

血液科。

不知过了多久,薛晓燕转过身。她已经不抖了,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她骗人的。”她平静地说。

我一怔。

“什么?”

“肿瘤医院,预约单,都是假的。”薛晓燕走回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她就是想逼我们出钱买车。”

电视里在播综艺,笑声很夸张。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她以前用过这招。”薛晓燕坐下,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高中时想买新手机,说自己得了阑尾炎要手术。后来被妈拆穿了。”

橘子皮裂开,汁水溅到她手上。

她抽了张纸,慢慢擦。

“所以……”我喉咙干得发疼,“所以你没信?”

“那五万块……”

“她会还的。”薛晓燕掰下一瓣橘子,递给我,“吃吗?”

我没接。

她就把橘子放回果盘,自己也没吃。

综艺节目里,主持人在大声念广告词。那些欢快的声音填满了客厅,却填不满我们之间的沉默。

“晓燕。”我开口。

“如果……如果她真的病了。”

薛晓燕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如果。”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卧室。

“我累了,先睡了。”

卧室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盒香港糕点。丝带系得太紧,在盒子上勒出深深的痕迹。

是晓莉发来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按灭屏幕,没回。



07

周六一整天,薛晓燕都在书房。

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打电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中午她出来做了顿饭,我们面对面吃完,没人说话。

下午,程秀丽打来电话。

薛晓燕去阳台接,这次门关严了。但我还是隐约听见哭腔。

“……妈知道……但妈没办法……”

“……你别逼我……”

“……好,我试试……”

电话打了将近半小时。她进来时,眼睛又红又肿。

“妈说什么了?”我问。

“晓莉把预约单给她看了。”薛晓燕声音哑得厉害,“妈吓坏了,一直哭。”

“所以是真的?”

“不知道。”她摇头,“妈让我带晓莉去大医院复查,确诊了再说。”

“钱呢?”

她沉默。

我大概猜到了。程秀丽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多,自己看病吃药都不够。如果晓莉真病了,能指望的只有薛晓燕。

也只有我们。

“如果确诊,”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薛晓燕抬头看我。眼神空空的,像被抽走了魂。

“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站起来,“薛晓燕,那是你亲妹妹!如果真需要七八十万,你是打算卖房,还是打算借钱?”

“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笑了,“是你在逼我!一次次拿家里的钱,连商量都不商量!现在可能是个无底洞,你还想往里跳?”

“她是我妹妹!”她也站起来,声音第一次这么大,“我能看着她死吗?!”

“那我们呢?!”我吼回去,“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房贷怎么办?爸妈老了怎么办?!”

“所以呢?”她盯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所以就该放弃她?就该看着她在病床上等死?”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狠狠砸在地上。

电池盖崩开,电池滚到角落。

“宋景明,这六年,我事事顺着你。你说不想跟我妈住太近,我们买了离她二十公里的房子。你说压力大,我们到现在都没敢要孩子。我妹是花了我们的钱,但哪次我不是省吃俭用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

她声音在抖,眼泪糊了一脸。

“是,我是扶妹魔,我是没脑子。但我有什么办法?我爸走得早,妈身体不好,晓莉从小被惯坏了……这个家,我不扛,谁扛?”

“还有我!”我抓住她肩膀,“我们一起扛啊!但你得告诉我啊!不能每次都先斩后奏!”

“告诉你?”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会同意吗?你会说,那是你妹,不是我们该担的责任!”

“你会的。”她推开我,“宋景明,我太了解你了。你理性,冷静,凡事都要算投入产出比。但有些事,是不能算的。”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外面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下周三,我陪晓莉去医院。”她说,“如果是误诊,最好。如果不是……”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要多少钱?”我问。

“不知道。”

“如果真要七八十万,我们拿不出来。”

“那你还……”

“那我也得管!”她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狠得像要杀人,“她是我妹妹!亲妹妹!宋景明,你没兄弟姐妹,你不懂!”

这话刺到我了。

“是,我不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下来,“我只懂我们为了这套房子,省吃俭用了六年。只懂我爸妈为了不拖累我们,生病都不敢说。只懂这个家,不是你薛晓燕一个人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个没剥完的橘子,继续剥。

动作很慢,很仔细。

橘子皮完整地剥下来,一瓣一瓣分开。她拿起一瓣,递给我。

“吃吧。”

“晓莉的车,”她忽然说,“还是要买。”

我一愣:“什么?”

“二十万,我们出。”她平静地说,“就当……就当是给她的嫁妆。万一她真有什么事,也算圆她一个心愿。”

我觉得我耳朵出问题了。

“薛晓燕,你疯了吗?现在可能要看病的钱都没有,你还给她买车?”

“车买了,可以卖。”

“二手卖出去直接折损好几万!”

“那就折损。”她抬起头,眼神很空,“景明,这钱,我一定要出。”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薛晓燕!”

“你要是不给我妹买车,”她打断我,一字一句,“那咱就别过了。”

时间静止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静音了,屏幕上是综艺节目夸张的表情特写,无声地演绎着虚假的欢乐。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我说,”她重复,“你要是不给我妹买车,那咱就别过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血液冲上头顶。我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

烟灰,烟蒂,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好!”我吼出来,“好!薛晓燕!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在你眼里,你妹比我们这个家重要!比我重要!”

她没躲,也没哭。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能看清她眼底每一根血丝,看清她眼角细小的皱纹,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皮的地方。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一个字。

却像一把锤子,把我整个人砸碎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茶几角,生疼。

“行。”我听见自己说,“行。”

然后我转身,抓起外套和车钥匙,拉开门。

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呜咽。

但也许是错觉。

因为电梯门开了,邻居家小孩的哭声传出来,盖过了一切。

08

我在吕俊达家住了两天。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给我腾了间客房,每天下班带啤酒回来。我们坐在阳台上喝,看楼下街道车来车往。

“跟晓燕吵架了?”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开口。

“她妹要买车,二十万。”我灌了口酒,“她一定要给。”

吕俊达沉默了一会儿。

“晓燕不是不懂事的人。”

“那是以前。”我冷笑,“现在她心里只有她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酒喝到半夜,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一直很安静,薛晓燕没打电话,也没发微信。

她大概真的铁了心。

第四天早上,我请了假。去花店买了束百合,她最喜欢的那种。

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道个歉,说昨天太冲动。车的事可以商量,或者我们出十万,剩下的让晓莉自己想办法。

但不能离婚。

那两个字太重了,我承受不起。

到家时是上午十点。我用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

“晓燕?”

没人应。

我把花放在玄关柜上,换鞋进去。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没有玻璃渣了,烟灰缸换了个新的,摆在原位。

卧室门开着。

我走过去,看见梳妆台上放着两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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