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结婚当天加价五十万,母亲轻抚孕肚说了句话她慌忙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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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车停在村口,爆竹碎屑落了满地。

弟妹刘怜梦坐在头车里,婚纱下的小腹已有隆起。她攥着捧花,指甲掐进缎带。

“再加五十万。”她声音不高,隔着车窗玻璃,“现在就转,不然不下车。”

弟弟徐风华扒着车门,额头抵在窗上。汗顺着他鬓角往下淌,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

围观的乡亲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的。

母亲拨开人群走过去。

她没看刘怜梦的脸,手轻轻落在覆着婚纱的孕肚上。红袄袖口洗得发白,蹭过亮闪闪的蕾丝。

她弯下腰,嘴唇动了动。

刘怜梦猛地一颤。

她推开车门的动作很慌,婚纱裙摆钩住了车门把手。伴娘去扶,她几乎是跌下来的。

司仪高声圆场,锣鼓又响起来。

母亲转身往回走,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平静的脸。

那句话是什么,没人听见。

直到后来,我在她衣柜底发现那张转账凭条。

直到刘怜梦在灶房后捂着嘴哭,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直到徐高昂把烟头按灭在茶缸里,笑了一声。

“秀英啊。”他说,“有些钱,转出去就转不回来了。”

母亲那时在院里扫地。

竹帚划过水泥地,唰,唰。

一下,又一下。



01

天还没亮透,我就到了村口。

中巴车在土路上颠了一夜,骨头像是要散架。拎着给弟弟买的新衬衫,还有母亲电话里嘱咐要带的冰糖——她说刘怜梦害喜,就想吃冰糖熬的梨水。

村路两旁的电线杆上,红绸子扎的喜字在晨风里飘。

我家院门敞着,门楣上贴了崭新对联。水泥院里支起帆布棚,几张八仙桌摆开了,隔壁三婶正带着几个女人摘菜。

“秀英回来了!”三婶抬头喊了一声。

我应着,往堂屋走。屋里人影绰绰,堂叔徐高昂的声音最亮:“风华,领带!领带得打紧些!”

徐风华站在屋子中央,一身黑西装衬得他皮肤更黑了。他看见我,咧嘴笑:“姐。”

“紧张不?”

他挠头,憨笑里透着点虚。徐高昂拍他肩膀:“紧张啥!今天过后就是大人了!”

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条红围巾。她看见我,点点头,把围巾递给风华:“戴上,挡挡寒气。”

她的手很稳,但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葱叶末。

“妈,你歇会儿。”我说。

“歇不住。”她转身又进了里屋。

我跟过去。里屋桌上供着父亲遗像,黑框照片里的男人笑着,眉眼和风华很像。母亲正用一块软布,一下一下擦拭玻璃相框。

擦得很慢,很仔细。

“刘家那边……”我开口。

“都妥了。”母亲打断我,布停在父亲眼角的位置,“三十万彩礼,月初就过了。金器、衣裳、酒席,都是照他们要求办的。”

她没说“亲家”,只说“刘家”。

“怜梦那孩子,”我试探着,“人还好相处吧?”

母亲的手顿了顿。

“怀了孩子的人,性子怪些也正常。”她把相框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风华喜欢就行。”

院子里传来徐高昂的指挥声:“花车几点到?再确认一遍!路上不能耽搁!”

母亲走到窗边,撩起旧窗帘一角。晨光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深。

“高昂为这事跑前跑后,”她忽然说,“费心了。”

这话说得平淡,我却听出点别的意味。

“堂叔一向热心。”我说。

母亲没接话。她放下帘子,转过身:“你去帮三婶备菜吧。风华这边,有高昂照应。”

我走出堂屋时,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又坐回父亲遗像前,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阳光只照到她脚边那一小块地,上半身还在阴影里。

供桌上,香炉里三炷香燃着,青烟笔直往上。

一丝风都没有。

02

九点过,村口响起鞭炮。

二踢脚炸得震天响,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乐队吹起唢呐,调子欢快得有点刺耳。

我挤在人群里,看见六辆扎着彩绸的车缓缓驶来。

头车是辆白色轿车,车头粘着塑料玫瑰花拼成的心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车队在院门外停稳。

徐高昂穿一身绛红唐装,抢上前去拉头车车门。他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新娘子到了!请下车——”

车门没开。

徐高昂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静。他弯腰对车窗里说:“怜梦,该下车了,吉时不能误。”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

唢呐声停了,吹奏的人面面相觑。只有孩子们还在笑闹,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

车窗降下一条缝。

我看见刘怜梦的侧脸,妆化得很浓,假睫毛又黑又翘。她没看车外,眼睛盯着前方某处。

“再加五十万。”

声音从车窗缝里飘出来,不大,但足够清晰。

“现在就转,到我爸账上。不然我不下车。”

徐高昂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压低声音:“怜梦,这玩笑开不得……”

“没开玩笑。”刘怜梦转过脸,目光扫过车外众人,最后停在徐风华身上,“风华,你们家当初怎么答应我的?”

徐风华挤到车边,脸涨得通红:“怜梦,咱不是说好了吗?三十万都……”

“那是我爸要的。”刘怜梦打断他,“现在是我要。我怀着你们徐家的孩子,多要五十万过分吗?”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三婶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脖子上:“早听说刘家闺女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徐高昂直起身,搓着手。他朝院里喊:“桂珍嫂子!桂珍嫂子你出来一下!”

母亲从院里走出来。

她换上了那件藏蓝呢子外套,还是前年我给她买的。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走得不快,一步步穿过人群。有人给她让路,她点头致意,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车边,她先看了看徐风华。

弟弟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又看向徐高昂。

徐高昂摊手:“这……这突然来这一出,我也……”

母亲没听他说完。她转向车门,目光落在刘怜梦身上。

刘怜梦挺了挺腰,手护在小腹前。婚纱的缎面在阳光下反着光,有些晃眼。

母亲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拉车门,而是轻轻落在刘怜梦的小腹上。

隔着婚纱,隔着车窗。

她的手很轻,像只是碰了碰。

然后她弯下腰,凑近那条车窗缝。

嘴唇动了动。

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连站在最近处的徐高昂都没听清。

但刘怜梦听见了。

我看见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护在小腹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婚纱,指节白得透明。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粉底盖不住底下的惨白。

下一秒,她几乎是撞开车门的。

车门弹开,撞在徐高昂身上。他踉跄后退,母亲伸手扶了他一把。

刘怜梦从车里跌出来,婚纱裙摆钩住了车门把手。她用力一扯,嗤啦一声,蕾丝边撕裂了。

她站稳,抬头看母亲。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母亲收回手,平静地说:“下车了就好。风华,扶你媳妇进屋。”

徐风华如梦初醒,赶紧上前。刘怜梦任由他扶着,脚踩在地上像是踩棉花。

司仪反应过来,高声喊:“新娘下轿,福星高照——奏乐!”

唢呐又吹起来,调子比刚才更欢快了。

人群重新活跃起来,孩子们涌上去捡没炸的鞭炮。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僵持从未发生。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母亲转身往院里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没停。但我看见她的手,在衣襟上轻轻擦了一下。

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03

拜堂仪式草草结束了。

司仪念完吉祥话,带着新人给长辈敬茶。母亲坐在主位,接过刘怜梦递来的茶杯。

茶很满,刘怜梦的手在抖。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母亲手背上。

“妈……对不起。”刘怜梦的声音很轻。

“没事。”母亲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红包,“拿着,好好过日子。”

红包很厚。刘怜梦接过去,手指收紧,指甲掐进红纸里。

轮到徐高昂代表男方长辈,他笑得爽朗:“早生贵子!最好是双胞胎!”

刘怜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敬完茶,新人被拥进新房。按规矩要在新房里坐福,待够时辰才能出来待客。

我趁乱溜进堂屋,想找母亲问问。

她不在。

供桌前,父亲遗像前的香烧完了,香灰积了长长一截。我重新点上三炷,插进香炉。

青烟又升起来。

这时,我听见里屋有动静。

是母亲那间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

母亲背对着我,站在旧衣柜前。衣柜是父亲在世时打的,樟木料子,这么多年还有淡淡的香。

她正从衣柜底层往外拿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床叠好的被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件都要确认。

我看着她把被褥放在床上,然后把手伸进衣柜最深处。

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饼干盒,锈迹斑斑。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纸。

最上面是存折,下面有几张收据,还有几张照片。

她抽出存折,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停在某个地方。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把存折放回去,盖上盒盖,把盒子重新塞进衣柜深处。

被褥放回去,旧衣裳叠好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并不惊讶。

“找我有事?”她问。

“刚才在车上……”我斟酌着词句,“你跟怜梦说了什么?”

母亲走到桌边,拿起热水瓶倒水。水声哗哗的。

“没什么。”她说,“就是劝她想开点。”

“可她……”

“她怀着孩子,情绪不稳。”母亲把水杯递给我,“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过杯子,水很烫。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五十万,我们不可能拿得出来。三十万已经是……”

“我知道。”母亲打断我,“所以她才下车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刘怜梦当时那个表情,不是想通了,是吓着了。

母亲到底说了什么,能把她吓成那样?

外面传来徐高昂的声音:“开席了!都入座!”

母亲拍拍我胳膊:“出去帮忙吧。今天是你弟弟大喜的日子,别想太多。”

她先走出屋子。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挺直的背影。

藏蓝呢子外套的肩部,线头松了一小处,露出底下灰白的衬里。

她一直没去缝。

04

酒席摆了二十桌。

棚子里坐满了,院外空地上又支了几桌。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一边吃一边窃窃私语。

话题绕不开早上那场闹剧。

“刘家闺女也太厉害了,坐地起价啊!”

“听说怀了三个月了,这下徐家不得不娶……”

“郑桂珍也真沉得住气,要是我,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我端着菜盘子穿梭在桌间,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刘怜梦换了一身红旗袍,跟着徐风华一桌桌敬酒。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像是画上去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敬到主桌时,徐高昂站起来,举着酒杯:“怜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跟叔喝一个!”

刘怜梦端着果汁杯,手抖得厉害。

果汁洒出来,染红了旗袍前襟。

“对不起……”她低声说。

“没事没事!”徐高昂哈哈大笑,“新娘子紧张!风华,好好照顾你媳妇!”

徐风华揽住她的肩,动作有点僵硬。

我注意到,刘怜梦的眼神总往徐高昂那边飘。不是看,是瞟,很快移开,过一会儿又瞟过去。

像在确认什么。

酒过三巡,徐高昂喝红了脸。

他端着酒杯挨桌敬,嗓门越来越大:“风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结婚,我比谁都高兴!那三十万彩礼,还是我帮忙转的账,跑了好几趟银行呢!”

有人起哄:“高昂叔仗义!”

“应该的!”他拍胸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端着空盘子回厨房,经过他身边时,他叫住我:“秀英!”

我站住。

“你妈呢?”他问,“怎么没见她来喝酒?”

“妈在灶房帮忙。”

“哎,她就是闲不住。”徐高昂凑近些,酒气喷在我脸上,“秀英啊,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去。新娘子耍耍小性子,正常的。”

我看着他:“五十万可不是小性子。”

“那不是没要成嘛!”他笑,“你妈有办法,一句话就搞定了。要我说,桂珍嫂子是真厉害,不声不响的……”

他话没说完,打了个酒嗝。

“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跟刘怜梦熟不熟?”

我摇头:“就见过两次。”

“哦。”他若有所思,“那孩子……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晃晃悠悠走了,继续去下一桌敬酒。

我站在原地,回味他那句“挺有意思的”。

不像长辈评价晚辈,倒像商贩评价货物。

灶房里热气蒸腾。三婶在炒最后几个菜,母亲在刷锅。

“妈,高昂叔找你。”我说。

“嗯。”母亲头也不抬,“让他找吧。”

“他好像喝多了,到处说你厉害。”

刷锅的手停了停。

“厉害什么。”母亲继续刷,“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什么实话?”

水龙头哗哗响,她冲干净锅,把水舀掉。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像井。

“秀英,”她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

“去把剩菜归置归置。”她打断我,“晚上还有一拨亲戚要来。”

我只好出去。

院子里,酒席接近尾声。有人开始打包剩菜,孩子们在桌底下捡掉落的鸡骨头。

刘怜梦坐在新房门口的小凳上,手捂着肚子。

她脸色还是不好。

徐风华蹲在她面前,低声说着什么。她摇头,眼泪忽然掉下来。

徐风华慌了,伸手想给她擦泪,手举到半空又停住。

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转过头,看见母亲站在灶房门口。

她手里拿着块抹布,静静地看着那一幕。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刘怜梦护着肚子的手,看徐风华不知所措的样子,看这个仓促拼凑起来的家。

看未来日子里,可能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

抹布搭在灶台上,浸了水,沉甸甸的。



05

晚宴比午宴简单些,来的都是近亲。

刘怜梦的父母也来了。她父亲王德山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全程低着头。她母亲倒健谈些,拉着三婶说刘怜梦小时候多乖。

“就是性子倔,”她叹气,“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三婶附和:“倔点好,不受欺负。”

徐高昂又喝了不少,话更多了。他搂着王德山的肩膀:“亲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啥困难,尽管开口!”

王德山唯唯诺诺地点头。

“对了,”徐高昂忽然说,“怜梦那孩子,几个月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刘怜梦的母亲接过话头:“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

“哦。”徐高昂若有所思,“那显怀挺早的。风华有福气啊,这么快就当爹了!”

徐风华憨笑,脸又红了。

刘怜梦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口没吃。

散席时天已黑透。亲戚们陆续告辞,徐高昂帮着送客,嗓门亮了一晚上,终于有些哑了。

“风华,新房我给你布置好了!”他拍着徐风华的背,“赶紧带你媳妇休息!春宵一刻值千金!”

新房门上贴着大红喜字,窗玻璃上喷着彩带。

徐风华扶着刘怜梦进屋,关上了门。

院里只剩下我和母亲,还有几个帮忙收拾的婶子。

三婶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桂珍,今天可把你累坏了。赶紧歇着吧,这些我们弄。”

母亲摇头:“你们才累,回去歇吧。剩下的我来。”

推让一番,婶子们还是走了。院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檐下一盏灯泡,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狼藉。

爆竹碎屑,瓜子壳,烟头,油渍。

母亲拿来竹帚,开始扫地。

唰。唰。

竹帚划过水泥地,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我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看着她扫。

她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碎屑都扫出来。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重复而稳定。

扫到新房窗下时,她停了停。

屋里灯还亮着,但没声音。

母亲站了几秒钟,继续扫。

扫完院子,她又去扫门口。红绸子喜字在夜风里飘,她伸手把它抚平。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院里,把竹帚靠在墙边。

“秀英,”她忽然说,“你明天回去上班吧。”

“我请了三天假。”

“用不着。”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家里没事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妈,”我看着她的侧脸,“你跟我说实话。那三十万彩礼,是怎么凑齐的?”

父亲去世后,家里就靠几亩地和母亲打零工。风华在镇上工厂,一个月三千多。三十万,对他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母亲沉默了很久。

“借的。”她说。

“跟谁借的?”

“亲戚朋友,凑了凑。”

“高昂叔借了多少?”

母亲转过头看我:“你怎么知道他借了?”

“他今天酒桌上说了,帮忙转的账。”

母亲又转回去,看漆黑的夜空。

“他借了八万。”她说,“说是不要利息,等风华以后宽裕了再还。”

“其他呢?”

“你姑借了三万,你舅借了两万……剩下的,我存的。”

“你哪有那么多存款?”

母亲不说话了。

我知道问不出来。她不想说的事,谁都撬不开她的嘴。

“秀英,”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风华娶怜梦吗?”

“因为孩子?”

“不全是。”她顿了顿,“是因为风华喜欢她。”

“可是妈,今天你也看到了,她……”

“看到了。”母亲打断我,“正是因为看到了,我才更要让他们结婚。”

我不懂。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有些坑,你告诉他前面有坑,他不信,非要自己踩进去。”她说,“那就让他踩。踩疼了,才知道下次绕开。”

“可这是婚姻,不是坑。”

“婚姻有时候就是最大的坑。”母亲说,“但坑里也能长出新芽。就看人怎么活了。”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我衣柜里那床旧被褥,你明天帮我拿出去晒晒。放太久了,有霉味。”

我应了一声。

她进屋了。

我坐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新房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一片漆黑。

06

第二天一早,我帮母亲晒被褥。

从衣柜底层拖出来时,那股樟木味混着霉味,确实有点冲。被面是上世纪的老花布,牡丹凤凰的图案,洗得发白了。

我抱着被褥往院里走,忽然觉得不对劲。

被褥比想象中沉。

抖开被子,对着光看了看,没什么异常。又抖了抖,听见轻微的纸响。

伸手进去摸,在内衬的边角处,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缝在里面的。

我看了看屋里,母亲在灶房烧早饭。新房门还关着。

我找了个剪刀,小心地挑开缝线。

是一张纸。

不对,是两张,叠在一起。

第一张是银行转账凭条。打印日期是两个月前,转账金额:300,000.00元。

收款人姓名:徐高昂。

我手指一紧,纸边硌得手心生疼。

再看第二张。

是借条。很简单的格式:

今借到郑桂珍人民币捌万元整(¥80,000.00),用于徐风华婚礼开销。无息,三年内还清。

借款人:徐高昂

日期:同转账日

日期是同一天。

也就是说,母亲先把三十万转给了徐高昂,然后又让徐高昂打了八万的借条?

不对。

我重新看那张转账凭条。转账人不是母亲,是母亲和弟弟的联名账户。但签字栏只有一个签名:郑桂珍。

风华不知情。

母亲用家里的全部积蓄——也许不止积蓄,还有借来的钱——凑了三十万,一次性转给了徐高昂。

然后徐高昂打回八万的借条。

剩下的二十二万呢?

彩礼是三十万,刘家收到了三十万。这是母亲亲口说的。

所以徐高昂只给了刘家八万?不对,那他打借条干什么?

还是说,三十万都给了刘家,但其中有二十二万是徐高昂“借”给母亲的,所以他要打借条?

逻辑不通。

我拿着这两张纸,手脚冰凉。

灶房传来炒菜声,滋啦滋啦的。母亲在煎鸡蛋。

我强迫自己冷静,把纸重新叠好,塞回被褥内衬。缝线是挑开的,没法复原,只能大致按原样叠好。

抱着被褥出去时,母亲正好端菜出来。

“晒在铁丝上就行。”她说,“今天太阳好,晒一天霉味就散了。”

“嗯。”

我把被子搭好,抚平褶皱。阳光照在老花布上,牡丹的红色已经褪成粉。

“妈,”我转过身,“高昂叔那八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他?”

母亲摆碗筷的手顿了顿。

“不急。”她说,“他说了,等风华宽裕了再说。”

“可欠着人情……”

“人情早就欠下了。”母亲打断我,语气平静,“也不差这一桩。”

她摆好碗筷,朝新房喊:“风华,怜梦,吃早饭了。”

新房的门开了。

徐风华先出来,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刘怜梦跟在他身后,还是昨天那身红旗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

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

稀饭,咸菜,煎鸡蛋。

谁都没说话。

只能听见喝粥的轻微声响,筷子碰碗边的声音。

吃到一半,刘怜梦忽然放下筷子。

“我吃不下。”她声音很轻。

“多少吃点。”徐风华把煎蛋往她那边推,“你怀着孩子……”

“我说我吃不下!”刘怜梦突然提高声音。

桌子一震。

徐风华僵住了,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母亲慢慢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吃不下就别勉强。”她说,“风华,一会儿给你媳妇煮点冰糖梨水。”

“不用麻烦了。”刘怜梦站起来,“我回屋躺会儿。”

她转身进了新房,关上门。

徐风华看着那扇门,眼神空洞。

母亲继续喝粥,一口,又一口。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看着徐风华。

“风华,”她说,“结了婚,就是大人了。大人得担事。”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亲摇头,“你要是知道,昨天就不会在车边干站着。”

徐风华低下头。

“怜梦那孩子,心里有事。”母亲继续说,“你是她丈夫,得想办法让她说出来。憋久了,伤身子,也伤孩子。”

“可她不肯说……”

“那就等。”母亲站起来收拾碗筷,“等她想说的时候。但你不能干等,得让她知道,你是她可以说话的人。”

徐风华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帮着母亲洗碗。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黏在手上。

“妈,”我压低声音,“那三十万……”

“晒你的被子去。”母亲头也不抬,“不该管的事别管。”

我闭上嘴。

洗好碗,母亲擦了手,从兜里摸出一小串钥匙。

“我去镇上买点肉。”她说,“怜梦需要补营养。你看好家。”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铁丝上那床被褥。

阳光把布料晒得发烫,那股霉味确实散了,只剩下樟木香。

和被褥里,那张冰凉的转账凭条。



07

第三天是回门日。

按规矩,新娘要带着新郎回娘家,中午在娘家吃饭,傍晚前回来。

徐风华一早就借了辆摩托车,后座铺了软垫。刘怜梦换上一身便服,肚子更明显了。

“早点回来。”母亲站在门口嘱咐。

“知道了妈。”徐风华发动摩托车。

刘怜梦坐上去,手搂住风华的腰。摩托车突突地开走,扬起一路尘土。

母亲一直等到看不见车影,才转身回屋。

“秀英,”她叫我,“你今天是不是该回去了?”

“下午的车。”

“那正好。”她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帮我带点东西。”

她报了几样药材:当归、黄芪、枸杞。说是要炖汤给刘怜梦补气血。

“妈,这些你平时自己买就行。”

“我走不开。”她说,“你去镇上药店买,质量好些。”

我接了钱,心里明白她是故意支开我。

也好。我正好要去银行。

镇上只有一家农商银行。我排了半小时队,才轮到窗口。

“我想查一下这个账户近三个月的交易明细。”我把母亲的存折递进去,“我是她女儿,这是我的身份证。”

柜员看了我一眼:“本人不来不能查。”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

“规定就是这样。”

我只好作罢。走出银行,阳光刺眼。

站在路边想了想,我拐进了旁边的药店。按母亲说的买好药材,又去超市买了些水果。

提着东西往回走时,经过镇上的小广场。

广场边有家茶馆,早上就有人打牌。我无意中一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高昂。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两人没打牌,在说话。徐高昂比划着手势,表情很投入。

我本想直接走开,但脚下一顿,躲到了行道树后面。

茶馆玻璃反光,看不清口型。但徐高昂的样子,不像在闲聊。

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对面男人。男人看了看,摇摇头,推回去。

徐高昂又说了几句,男人勉强接过,揣进兜里。

然后两人握手,男人先走了。

徐高昂独自坐在那儿,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上一下下敲着。

像是在等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提着东西离开。

回到村里时,已近中午。家里静悄悄的,母亲不在。

我把药材放在灶台上,想了想,又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几垄葱蒜,靠墙堆着柴火。柴火堆后面,是家里的老旱厕,现在装了抽水马桶,但很少用。

我听见细细的哭声。

从柴火堆后面传来的。

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刘怜梦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发出声音,但背脊的颤抖出卖了她。

我站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怜梦?”

她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看见是我,她慌乱地抹脸,站起来想走。

“等等。”我拦住她,“你怎么在这儿?风华呢?”

“他……他在屋里。”她声音沙哑。

“你们不是回门了吗?”

“回来了。”她低下头,“我爸那边……没什么话说,吃了饭就回来了。”

“那你哭什么?”

她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照着她苍白的脸,泪痕还没干。

我看着她护在小腹前的手,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现在已经知道了。

或者说,猜到了大半。

“怜梦,”我放软声音,“你要是心里有事,可以跟我说。我是风华姐姐,也是你姐姐。”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不能说……”她喃喃,“说了就全完了……”

“什么完了?”

“一切……风华,孩子,这个家……”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肉里:“姐,你妈……你妈那天在车上,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我愣住:“我不知道。你没听见吗?”

“我听清了。”她眼神涣散,“就是因为听清了,我才怕……”

“她说了什么?”

刘怜梦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后院门忽然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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