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菜刚上桌,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小叔站最前头,后头黑压压一片——他家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五个孙子孙女,还有亲家两口子、堂兄弟几家,大人孩子挤了满满一走廊。小叔手里提着一箱最便宜的酸奶,笑得满脸褶子:“听说你们今年在这边过年,我们就都来了,热闹!”
我脑袋嗡的一声。回头看屋里:八人桌,我妈忙活三天准备的十二个菜,此刻显得单薄又可怜。餐桌正中间那条松鼠桂鱼,是我排了两小时队买的,现在看起来小得像条泥鳅。
“进来坐,都进来坐。”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点飘。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像冻住的猪肝。
二十多个人涌进来,客厅瞬间满了。小孩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一屁股坐下,沙发吱呀作响。小叔的大儿子已经摸到餐桌边,捏了块红烧肉丢嘴里:“哟,还是婶子手艺好!”
我妈强笑着转身进厨房,我跟着进去。她打开冰箱,手在微微发抖。冷冻室里还有两包速冻饺子、一袋虾仁,冷藏室只剩半颗白菜、几个鸡蛋。水槽里泡着的,是原本打算留着明后天吃的鲤鱼,此刻孤零零地翻着白肚。
“妈……”
“没事。”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你去楼下超市,看看还有什么能买的。快。”
我抓起钱包冲下楼。除夕夜的超市空荡荡的,生鲜区几乎全空了,只剩几盒标着“今日特价”的蔫巴青菜。我扫了所有能拿的:五盒肥牛卷、三包火锅底料、两袋速冻丸子、一箱饮料。结账时,收银员打哈欠:“最后一批啦,我们要关门了。”
拖着两大袋东西回家,楼道里就听见我家传来的喧哗。开门一看——小叔的两个孙子正为抢电视遥控器打架,一个儿媳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在他们家吃呢!省事了!”我爸坐在角落的板凳上,闷头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
厨房里,我妈在煮速冻饺子。灶上两个锅同时开着,热气蒸得她满脸是汗。我把购物袋放下,她看了眼,没说话,只是撕肥牛包装的手有点急,塑料纸撕破了,肉卷散了一地。
“我来。”我蹲下去捡。
“别沾手了。”她用脚把肉往旁边拨了拨,“脏了,不能要了。”
那摊粉红色的肉躺在瓷砖上,像某种无声的抗议。我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松了,灰白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脖子上。她今年六十整,腰不好,本来这顿年夜饭我们说去饭店,她非不肯,说贵,说没家里味道。
外头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小叔在讲他今年做生意如何精明,如何用最低成本租到仓库。他大儿子接话:“爸,那你今年得给婶子包个大红包啊,这顿饭可不便宜!”
小叔“嘿嘿”笑:“自家人,算那么清干啥。”
年夜饭终于“开席”。八人桌挤了十二个大人,小孩在茶几旁另开一桌。十二个菜被二十多双筷子搅得面目全非。松鼠桂鱼第一个被夹完,连头骨都被小叔的小孙子叼在嘴里咂摸。我妈又下了一锅饺子,端上来时,没人说“婶子辛苦了”,都在埋头吃。
小叔边吃边点评:“这虾仁小了啊,下次买大的。哎,有酒吗?光喝饮料没劲。”
我爸默默起身,把他藏了半年的那瓶茅台拿了出来。小叔眼睛一亮:“这还差不多!”
酒过三巡,话更密了。小叔开始忆苦思甜,说他小时候多照顾我爸,家里穷,一块红薯都让着弟弟吃。我爸只是点头,一杯接一杯喝,不说话。
十点多,终于有人打饱嗝:“差不多了,走吧?”小叔站起来,脸颊红红的,拍了拍我爸的肩膀:“明年还来你家聚啊!热闹!”
他们走了,像一阵风。留下满屋狼藉:地上瓜子皮、糖纸、油渍,茶几上堆着油腻的碗盘,空气里混合着饭菜味、烟味、孩子的奶腥味。那条死鲤鱼还在水槽里泡着,眼睛浑浊地望着天花板。
我妈开始收拾。她把剩菜倒进一个盆里——其实没什么剩的,都是些汤汁和骨头。捡桌子时,她手停了一下:松鼠桂鱼的盘子底,还粘着一点点酱汁。她用指尖抹了,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了。”她说。
然后继续擦桌子,一遍,两遍,三遍。擦得木头纹理都清晰可见。
我爸还坐在角落,那瓶茅台已经空了。他盯着空酒瓶,突然说:“明年,我们旅游过年去。”
“嗯。”我妈应了一声,把抹布洗得很干净,拧干,抖开,晾在架子上。
窗外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我走到阳台上,冷风一吹,才觉得脸发烫。楼下,小叔一大家子正往小区外走,几个孩子挥舞着烟花棒,火光划破黑暗,很亮,但很快就熄灭了。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成千上万扇窗户里,成千上万顿年夜饭刚刚散场。有的热闹是热闹,有的热闹,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寂静。
我妈也走到阳台,递给我一个橘子:“吃点水果,清清口。”
我剥开,分她一半。很甜,也酸。我们并排站着,看夜色一点点浓下去。谁也没再提刚才那顿饭,但有些东西,就像这黑夜一样,实实在在地罩下来了。
她知道,我也知道——从今往后,有些门,不会再开得那样轻易了。不是舍不得那顿饭,是舍不得那点最后的情分,被一顿又一顿饭,吃得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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