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精粹】徐三庚的书法、篆刻、品节 | 童衍方

在晚清书法篆刻史上，徐三庚（1826—1890，字辛谷，号金罍）是一位求古尚变、勇于创新、开宗立派的书法篆刻家。2026年正值徐三庚诞辰二百周年，浙江省博物馆、西泠印社、杭州博物馆共同主办了“金罍赓韵——徐三庚书法篆刻展”，既是对一代宗师的追怀，也是其艺术生命的赓续。

星霜荏苒，岁月如梭。十年前，亦由浙江省博物馆、西泠印社，在浙江省博物馆举办了“金罍野逸——徐三庚书法篆刻展”，并出版了八开精装图册。近十年中，徐三庚诸多未面世珍迹陆续出现，为我们再次办展和续编图册，带来了可能。尤其是上虞籍书画收藏家徐伟达先生，为我们提供了首次面世的书画精品二十件，以及徐三庚为左宗棠所刻的“青宫太保愙靖伯”朱文印。又蒙知情藏家也纷纷提供所藏金罍作品，为学界、公众展现更全面的欣赏、研究角度。

徐三庚作为晚清书法篆刻大家，其人品、艺品在百余年后愈发熠熠生辉，其“使刀如笔、篆隶同法”的创作理念，“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艺术风格，以及“抱朴守真、人艺传世”的人格追求，至今仍为后学景仰，兹参以图册，浅议徐三庚的书法、篆刻、品节。

徐三庚的书法

清道光年间进士徐树铭评金罍书曰：“篆隶兼工，笔力沉雄，能融秦汉碑额与邓石如篆法为一，自成面目。”可谓的评。徐三庚年轻时刻苦力学，遍临秦汉碑版，善学善用，各体兼擅，尤精隶篆。浙江省博物馆所藏其楷书《蘅花馆诗钞》是以金粉书于磁青纸上，录好友王韬诗数十首，册尾又以隶书作跋，述与王韬数十年之谊，并望好友窗明几净时展阅，足见二人友谊，也显徐三庚之重情重谊。此书为特件，笔势畅达，精整雅致，历百四十余年，仍焕然如新，可不宝乎！西泠印社所藏临《天发神谶碑》六尺四屏，若篆若隶，字势雄伟。此碑临习取法不易，向为书家难诣之境，徐三庚心契其韵，融贯己法，落笔自如，成为其书、印的一大特色。此四条屏百七十字，一气呵成，极有意趣，三十余字的隶书款识，更叹为绝配矣！杭州博物馆所藏其五十八岁篆书《余茁村濡雪堂砚铭》条幅（下图），篆法清健灵动，用笔刚柔相济，因精通篆法，故能随字铸形，如“翁、鹤、邻、龟、谷”等字均逸势奇状，精彩动人！

金罍晚年，篆隶尤精。本册中有篆、隶作品各一件，同书王元长《谢竟陵王示扇启》一文，均六十岁左右之作。篆书作品为册页，以邓石如、吴让之为本的变体小篆，圆润雍容，清劲挺拔，为其晚年最精到典雅之作。隶书作品则苍郁雄畅，丰神潇洒，自具幽邃之致。金罍暮年，心向古雅，独钟此文，以其文辞典雅，与其篆隶骨势相融相合也。

本册中别具一格的《篆隶书四条屏》（上图）涵盖了徐三庚篆隶的多种面目。第一屏为徐三庚拟金农漆书录王迈《臞轩集·镜铭》，此书横画宽厚、竖画凌瘦，结体上部紧密，撇画拉长，形成强烈对比。徐三庚师金农之韵，脱形迹之囿，以己意融古法，自成面目。第二屏临《天发神谶碑》，此为其最擅之体，变其形、立其神，师古有方而化用无迹也。第三屏以隶书节录《荀子·强国》，此书取邓石如、吴让之字法结体为本，横向取势，铺毫直行，裹锋拧转，刚柔相济，深得质朴静穆之趣。第四屏以篆书节录《寇忠愍公准旌忠之碑》，此书取杨沂孙结体，中宫紧收，外展又显飘逸灵动，对比强烈，并具柔中带刚，绵里藏针之妙趣。徐三庚此篆隶四屏，融古出新，意趣纷呈，笔势灵动鲜活，观之精神为之一振！本图册中还有多帧徐三庚扇面，笔墨精到，意趣隽永。古之鉴藏以册页、手卷为珍，本册中有多部流传有绪的金罍正草隶篆册页，展之琳琅满目，尽得小中见大之妙矣！

徐三庚的篆刻

本次展览的篆刻部分，公私收藏约有六十余方，承浙博鼎力支持出借二十余方。浙博藏徐三庚印大多为蔡和霁自用印。蔡和霁（1871—1889），字涤峰，号月笙，浙江鄞县（今宁波）人。为晚清著名藏书家蔡鸿鉴（字季白，号菉卿）之子。涤峰幼聪慧，工花卉，善钟鼎文，著有《餐霞馆集》，继承父亲墨海楼藏书，又新增二百种五千册，多为明版善本。为晚清浙东少年才俊，藏书家、书画家、诗人。徐三庚晚年与涤峰相交，为其作“烟霞问讯，风月相知”篆书联，由此可见这对忘年交之友情。

徐三庚为蔡和霁刻了数套对章。“蔡和霁印”加栏白文印，如风卷流云、婉转挺秀，呈现醇厚酣畅的笔墨感。“涤峰一字月笙”朱文印可谓吴带当风，姗姗尽致，其章法精熟，用刀冲切相济，正反随心。此对印长逾四厘米，却能自如地表达遒劲的笔势和浑穆苍劲的金石味。而“蔡和霁印”白文印、“和霁眼福”加栏朱文印，则多浙派意趣，冲切结合，或粗或细，或连或断，均使刀如笔，信手而下。“霁印”“四十七郎”大对印，刻于1888年，金罍时年六十三岁。“霁印”白文印，以稳练切刀为之，章法平稳而不板滞，“雨”部的下方灵动三折，与“印”字上部三撇上下呼应，尤显动感妙趣。“四十七郎”朱文印，关键是“郎”字的错落纵逸，灵动生姿，“四十七”三字的相互穿插，方使此印神隽味永。“二百八十峰草堂”朱文印，印材极佳，七字扁横式直排三行，难得佳趣，但观全印，行云流水，气脉贯通，顿现金罍以书入印的深厚功底。此印用刀冲切兼施，细劲而富有弹性，转折自如，提按顿挫分明，宛若笔书矣！

西泠印社藏徐三庚印百数十方，本册中收录近二十方，“千泉一尺室”朱文印（上图），是金罍六十岁时为冯兆年得西汉铜尺所刻的斋名印。此印饱满而飘逸多姿，用刀生辣遒劲，跌宕回旋，无不如意，刀笔入化境也。“成达章印”“若泉”两面印，金罍四十三岁时刻，款曰：“仿完白山人两面印。”金罍年轻时即苦学邓、吴二家，邓完白的苍浑神理，金罍尤为欣赏。此二印浑朴苍润的笔墨感深得完白山人神髓，金罍善学善用，疏密更加强烈，用刀更奔放，完全是金罍本家特色。“不系舟”朱文印，款曰：“癸未三月廿日庚子，作此以遣，褎海。”其时年五十八岁，乃晚年随顺自然之境。此印绝妙，上定下动、左斜右承的布局，在晚清篆刻中绝无先例，印文看似松散，实则环环相扣，字随情走，形由意生，真如不系之舟。此印用刀轻重徐疾，随意生发，充满动感！“白门史致道仲庸父章”九字朱文印，款曰：“辛谷仿王象字，乙丑二月。”金罍时年四十岁，此印以“道”字中心立定，余字各姿环绕，雍容茂密，多字末笔作悬针状，凸现《天发神谶碑》的韵味。此印是金罍四十岁左右的一方精到雅致的代表作。

本次展览有幸征得私家所藏的徐三庚为左宗棠所刻的“青宫太保愙靖伯”朱文印（上图），3.5厘米见方，印面分三行排列，“青宫”二字列首行，“太保”与“愙”平占中行，结字略宽，“靖伯”列尾行，结字略小，质而不滞。用刀端凝遒劲，笔画交接处，锋刃痕迹显见，“愙”字硕大，“靖”字的灵动，“伯”字右部流动有神，均极富对比。此印凝练雍容，尽显华贵气象。徐三庚为爱新觉罗·奕䜣所刻的“和硕恭亲王”白文印，1.7厘米见方，印分二行排列，结体疏密有致，用刀婉转挺秀，字体的直、横、斜的互衬，使印面极富流动感。“王”字的三长横，虽细却遒劲凝重，可谓点睛之笔也。“水流花放”朱文印，为金罍放意之作，锋颖犀利，沉着痛快，极与印文相合。刻毕余兴未息，又刻长款曰：“洋洋洒洒，气旺神流。一波三折，活水源头。奇花初胎，尽态极妍。指撝如意，妙合自䕼。梦惺道兄雅擅八法，以‘水流花放’四字属篆诸印。不揣芜图，粗成俚句，率以报命，即求正之。金罍徐三庚未定草。”允为其印中特品也。私家藏品中尚有十五字朱文生肖自用印，各三面长款的“徐三庚长年”朱文印、“褎海”朱文印，另有公藏的“禹寸陶分”大朱文印等，因前有赘述，此不复多言。

徐三庚的品节

徐三庚一生布衣，性喜静穆，游历多地而屏绝纷扰，潜心篆籀金石之学，朝夕研求，笔耕刀刻无辍，勤奋自励以终其生。其艺诣精深，名动朝野，左宗棠及和硕恭亲王等宗室贵胄皆曾求其治印，金罍镌成即罢，未尝矜炫。与书画同道交往合契，制印甚多。与吴让之交游，迹仅隐于边款，不藉前贤博名。又嘉惠后学，胡钁、吴昌硕、黄士陵辈，多蒙其益，亦皆默默为助，不居其功。

徐三庚篆隶独步晚清，篆刻融浙皖之妙，创流丽俊逸之体，有“吴带当风”之誉，其唯以刀笔为伴，不求闻达。以静修笃行成其艺，以勤勉沉潜立其身，品艺双馨，为印史所重。笔者与徐三庚同生于丙戌，晚金罍百二十载，既有此缘，故尤多关注、研习并收集徐氏作品，数十年不辍。今编书立文研其艺，愿终身仰佩师法，以先生为楷模，笃行不怠。

本次徐三庚诞辰纪念活动，承弟子戴丛洁费心操办，冯磊编撰年谱，合当记之。

时丙午二月

原标题：《【序跋精粹】徐三庚的书法、篆刻、品节 | 童衍方》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本文作者：文汇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