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原住民玩骰子赌博的历史超过12000年,比旧世界最早的骰子还早数千年。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研究生Robert Madden在《美国古物》期刊发表的新论文,直接把概率论的"发明权"从欧亚大陆搬到了新大陆。
Madden说:「历史学家传统上把骰子和概率视为旧世界的创新。但考古记录显示,古代美洲原住民群体在数千年前就故意制作能产生随机结果的物品,并在结构化游戏中使用这些结果。」
这个发现改写了什么?简单说,人类对随机性的认知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更分散。
从玛雅球赛到两千年前的骰子
Madden的研究起点是玛雅球赛,后来扩展到美洲原住民的骰子和机会游戏。他发现的是一种极其原始的骰子——只有两个面,而非现代骰子的六个面,学术上叫"二元签"(binary lots)。
这种两面对赌的工具,几乎存在于每一个美洲原住民部落中。考古学家此前已将此类骰子的使用追溯到2000年前,但对于更古老的类似器物,多数人不敢断言那就是骰子。
Madden在CSU播客里解释了这个困境:「考古学总有这个问题——你找到一样东西,会说,这是什么,怎么用的?我们常依赖一种叫民族志类比的方法:有没有历史记录显示人们在用类似的东西?最好在同一地区,最好有文化联系。如果有,我们就能推断,以同样方式制作的物品可能用于同样目的。」
最全面的美洲原住民骰子研究来自1907年。民族志学者Robert Stewart Culin发表了809页的《北美印第安人的游戏》,这份报告耗时14年完成,包含超过1100幅插图。Culin从芝加哥菲尔德哥伦比亚博物馆的藏品入手,包括馆长George A. Dorsey的田野笔记和手稿。Dorsey带他接触了多个原住民部落,Culin在那里收集了更多关于游戏和器物的信息。
但Culin的研究有个时间天花板。受限于当时的考古发现,他无法确认更早的器物是否属于骰子。Madden的工作,就是把这个时间线往前推了整整10000年。
冰河时代的骰子长什么样
Madden分析的骰子样本来自北美各地,年代跨度从12000年前到近代。最早的标本出土于俄勒冈州、内华达州和怀俄明州的遗址,地质层位显示它们属于更新世末期——也就是冰河时代刚结束的时候。
这些骰子的制作材料五花八门:鹿角、骨头、木头、坚果壳,甚至编织的草束。形状也各异,有的像扁平的圆盘,有的像短小的圆柱,还有的干脆就是天然物体稍作加工。但共同点是都有两个可区分的结果面——通常通过颜色、标记或形状差异来实现。
比如一种常见的" dice"其实是劈开的鹿距骨(脚踝骨),两个平面分别代表不同点数。另一种用木头雕刻,一面刻槽、一面光滑。最简陋的用两个不同颜色的坚果壳,扔出来看哪个朝上。
Madden的关键论证在于:这些器物的制作精度远超日常工具需求。如果一个东西只是用来随机决策,随便扔个石头也行。但这些骰子被刻意加工成对称、平衡、可重复使用的形态,说明制作者理解"公平随机"的概念——这正是概率思维的核心。
更直接的证据来自使用痕迹。许多古代骰子表面有磨损模式,显示它们被反复投掷。一些遗址中,骰子与计数棒、筹码类器物共存,构成完整的赌博套装。内华达州一处8000年前的遗址甚至发现了"赌桌"——一块平整的石板,周围散落着数十枚骰子和计数器。
为什么旧世界反而落后了
目前已知旧世界最早的骰子来自中东,约6000年前。那是四个面的距骨骰子(astragali),比美洲的二元骰子复杂,但出现时间晚了整整6000年。
这个差距怎么解释?Madden没有给出确定答案,但提出了几种可能。
最直观的解释是保存条件。木头、骨头、鹿角在潮湿环境中很快腐烂,旧世界的大部分早期遗址不具备北美西部洞穴和干燥台地的天然保鲜优势。也许欧亚大陆也有冰河时代的骰子,只是没留下来。
另一个角度是社会需求。Madden注意到,美洲原住民的骰子游戏常与资源再分配相关——狩猎收获、工具制作、劳动力交换都可以通过赌博来调节。旧世界在农业定居后,这类需求可能被其他制度(如宗教、等级、市场)部分替代,延迟了精密随机工具的发展。
还有一个技术因素:二元骰子比六面骰子容易制作得多。从两个结果到六个结果,需要更精细的加工能力和数学概念。美洲原住民长期停留在二元阶段,恰恰说明他们卡在"够用就好"的舒适区——而旧世界后来居上,可能是因为社会复杂化倒逼了技术升级。
Madden强调,这不是"谁先发明"的竞赛。两个大陆独立发展出对随机性的认知,本身说明这种思维有深层的人类学基础。但传统叙事把概率论包装成古希腊哲学家、文艺复兴赌徒和欧洲数学家的专利,现在需要重新校准。
概率论的"美洲起源"意味着什么
现代概率论诞生于17世纪,Pascal和Fermat的通信通常被视为起点。他们的问题是:赌博中断时,怎么公平分配赌注?这需要计算"期望"——一个基于等可能结果假设的数学概念。
但等可能结果的假设本身,预设了人们对"公平骰子"的直觉。Pascal和Fermat没有发明这种直觉,他们只是把它形式化了。Madden的发现表明,这种直觉至少可以追溯到12000年前,而且是在没有文字、没有城市、没有"科学革命"的社会中独立形成的。
这对认知科学有直接影响。如果概率思维不需要复杂的符号系统或社会结构,那它可能是人类大脑的默认配置之一——就像语言或数感。一些心理学家已经在研究婴幼儿的"概率直觉",Madden的考古证据为这种研究提供了演化时间深度。
对原住民研究的意义更直接。长期以来,美洲原住民被描述为"前科学"或"神秘主义"的文化,他们的游戏被浪漫化为仪式而非理性活动。Madden的论文用物质证据反驳了这种偏见:这些骰子是工具,它们的设计和使用体现了一种可识别的、跨文化的逻辑——预测不确定事件并据此决策。
科罗拉多州立大学人类学教授、Madden的导师Jason LaBelle评价说:「这项研究改变了我们理解古代美洲人认知能力的方式。他们不仅在生存技术上适应环境,还在抽象思维和游戏设计上展现了复杂的创造力。」
未解的问题与下一步
Madden的研究也留下了明显的空白。12000年的骰子历史大部分是断裂的——早期标本稀少,中间数千年几乎空白,直到近2000年才重新密集出现。这种分布是真实的文化变迁,还是考古保存的偏差?
另一个问题是规则。我们知道他们掷骰子,但不知道怎么玩。Culin的1907年报告记录了19世纪原住民游戏的复杂规则,包括多种骰子组合、得分系统和胜负判定。这些规则能否投射到古代?Madden持谨慎态度,但指出某些几何特征(如骰子上的刻痕数量)可能与特定游戏规则相关。
技术史的角度同样开放。美洲原住民始终停留在二元骰子,而旧世界发展出四面、六面乃至更多面的骰子。这种"技术锁定"是主动选择还是路径依赖?Madden注意到,即使在欧洲殖民者带来六面骰子后,许多原住民部落仍坚持使用传统二元形式——这说明功能性之外,还有文化认同的维度。
最宏大的问题或许是:概率思维是单一起源还是多起源?Madden的证据支持美洲独立起源,但无法排除与旧世界的早期联系。更新世晚期的白令陆桥连接着两个大陆,人类、技术、思想都可能流动。骰子会不会是跨白令传播的?目前没有发现支持这一点的中间环节,但考古的沉默不等于否证。
Madden的论文结尾很克制:「这些发现表明,古代北美居民对随机性和机会的理解,比我们此前认识的更为深入和持久。」
没有宣称推翻任何理论,没有呼吁重写教科书。但12000年的骰子躺在博物馆抽屉里,现在终于被看见了。下一个问题是:还有多少被归类为"装饰品"或"工具"的器物,其实是认知革命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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