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记者崔松旺伪装成流浪汉，十多天后噩梦正式开始

2011年夏天，一个浑身散发恶臭、牙齿发黑的"流浪汉"出现在河南驻马店火车站。

他抢路人的剩饭吃，往地上一躺就睡着了。

周围人都躲着他，其实他在等人来把他拐走。

——《壹》——

2007年，山西黑砖窑案震动全国，那是一批被拐卖的残障人士关在砖窑里当牲口使，每天干十几个小时，连饭都吃不饱，逃跑就挨打。

案子曝光后举国哗然，但类似的事四年后在河南重演了。

崔松旺，1986年生，河南漯河人，2007年从天津体育学院新闻与法学专业毕业，当年就进了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做暗访记者。

这人有点不一样，同事说他"死了都要拍"，这是真实的评价。

他做过《餐桌上的炸弹》，把病死猪肉流入餐桌的过程拍出来，做过《假牛肉猪肉造》，是国内第一个把假牛肉制作过程公开的视频节目。

入行四年成了频道最年轻的首席记者。

2011年7月，两个有智力缺陷的孩子从不同的黑窑厂逃出来，浑身是伤，家人打电话给都市频道求助，电话转到了崔松旺手里。

他和同事先做外围调查。

跑了驻马店、新乡好几个地方，查了七处窑厂，每一处都有问题，正规厂子顶多加班到深夜十二点，但这些窑厂凌晨三四点钟灯火通明，里面没有工人出来。

崔松旺记下来了，但这只是可疑不是证据。

他们换了个思路，找到一个曾从黑窑厂逃出来的人叫白飞飞，白飞飞说被拐进去的智障人士住的地方像猪圈，没日没夜干活十二个小时，没有工资，想跑就打。

但没有核心证据。

外围情况、幸存者证词都不够，那些窑厂平时根本不让陌生人进，一有风声就把人转移相互包庇，崔松旺和同事拍的那些素材不足以定罪。

他开会时说了一句话："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进去。"

同事反对，领导也反对，进去一旦被识破，轻则毒打，重则消失，但崔松旺已经想好了，他不是去采访，他要被卖进去。

——《贰》——

要被人贩子相中看起来就得跟正常人不一样，这件事比听起来难得多，有智力缺陷的流浪汉不会解释自己，不会回答问题，只会要吃的。

人贩子盯的就是这类人，好骗，进去了不会闹事。

崔松旺开始不理发，不刮胡子，不洗脸，把油烟抹在脸上，从垃圾桶里捡件破衣服，在一周下来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然后来到驻马店火车站附近开始"生活"。

白天他在垃圾桶边转悠，看见路人手里有吃的就扑上去抢，被骂了也不跑，就站在原地傻笑，有人把没吃完的盒饭扔给他。

他蹲在地上用手抓着吃，不用筷子，汤汁流了一下巴。

晚上睡桥洞，睡马路边的墙根，周围的小摊贩都把他当傻子躲着走，但人贩子可不傻，2011年8月14日，崔松旺和三个同事到达驻马店火车站。

他负责引诱，另外三人在周围暗中接应。

第二天，一个男人过来问他干不干活，崔松旺答非所问，还顺手跑到旁边小吃摊上，拿起别人吃剩的凉皮吃掉然后倒在地上。

那人观察了一阵没把他带走。

又等了两天，那批人还在观察他，崔松旺知道需要来一次决定性的表演，一个男人走过来，拿着一碗已经馊了的面条。

那男人把碗推到他面前就是在测试他。

崔松旺看了碗一眼端起来就喝，三下五除二吃完还把碗底舔了舔，2011年8月17日下午，那名男子把崔松旺带上了一辆面包车，送到了西平县吕店镇。

以500元的价格把他卖给了一家黑砖窑。

——《叁》——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搜身，窑厂的人让他脱外套，翻口袋，崔松旺鞋子里藏着微型摄像设备，一旦被搜出来就完了。

他装作听不懂，傻站着，工头催他他就往地上一坐开始无意义地拍手。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阵，搜身的人嫌他麻烦放弃了，窑厂里有将近三十名残障工人，崔松旺第一眼看到他们的状态心里发紧。

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吃的是白水面汤，汤里没有面条，就是热水加几粒盐，几个人挤在四五平方米的工棚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连床都没有，就是地上铺层草。

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

干活期间不能说话，监工每隔几分钟就在周围转一圈，发现有人懈怠就打，不用理由，不需要解释，皮鞭、拖鞋、拳头，用什么看心情。

崔松旺进去的第一天晚上，从吃完饭就被强迫上工。

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多，中间被打了好几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崔松旺每次借口上厕所就启动藏在身上的微型摄像机，把能拍的全拍下来。

监工抽人的动作，工友身上的伤疤，孩子们发呆的眼神。

还有那锅根本不能吃的面汤，这些素材他不敢有任何闪失，因为这是唯一能把人从这里救出去的东西，他还摸清了整个产业链的结构。

黑窑厂通过中间人专门购买这些工人。

一名工人一年能为老板省下两万块的劳动力成本， 弄十个人，一年就是二十万纯利，这是一条完整的、运转正常的黑色产业链。

策划逃跑，每次被发现有异常举动就是一顿打。

但老板下了命令不能往死里打，因为体格好的是上等劳动力，打坏了亏本，有一天机器出了故障，厂里乱成一团。

崔松旺趁着监工不在翻过围墙往外跑。

后面传来狗叫声和手电筒的光，他绕进了一片芦苇丛里蜷着不动，等声音远了再爬起来继续跑，他翻过围墙，用手机联系到了在外等候的同事成功汇合。

——《肆》——

回到家后崔松旺直接坐到桌前把摄像设备里的素材全部备份，他怕的不是报复，是素材丢失，2011年9月4日，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播出了系列纪录片《智障奴工》。

连续三天，每天一集。

节目里的画面质量很差，模糊，晃动，角度刁钻，因为那都是用鞋里的微型摄像机拍的，但正是因为这种质感，观众看完第一集就知道这不是摆拍。

节目播出之后舆论反应极大。

根据崔松旺提供的线索，当地公安部门介入，对相关窑厂实施行动，最终抓获8名黑砖窑老板和非法买卖奴工的中间人。

30余名奴工被解救出来回归家庭。

崔松旺跟着去了其中一个解救现场，看着那些人被带出来，他后来说那一刻很难形容，但脑子里第一个闪过来的念头是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工人站在院子里，茫然地看着周围。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今天有什么不同，他们不具备"获救"这个概念，但他们回家了，这件事也给崔松旺带来了另一个打击。

他在外面那些天，妻子因为过于担心流产了。

但妻子说你能回来就好，他没有办法回应，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没有办法弥补，2011年底，崔松旺被评选为"2011年度中国正义人物"。

颁奖典礼上有人问他怕不怕被报复，他说："我站在阳光下，为什么要怕？"

两年后，央视将他的故事列为纪录片《致青春》的主人公之一，此后，崔松旺继续做暗访，哪里有问题他就去。

如今他已经是河南广播电视台《都市报道》的制片人。

跟当年那个睡桥洞、捡烟头的"流浪汉"像两个人，但那批设备拍下来的东西至今还在他的硬盘里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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