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仲夏,北京站清晨汽笛嘶鸣。列车缓缓进站,一位身着浅灰长衫、袖口微鼓的中年人踏上月台。同行的乘客并不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憔悴的旅客,是刚从长沙赶来的国画大家傅抱石;他袖管里,空空如也——连惯用的酒壶都没来得及携带。
原本,他正与关山月在湘西山林写生,为湖北人民出版社准备一批新作。7月上旬的那一天,旅舍伙计匆匆送来一纸电报:“抱石同志,中央来电,请你火速进京。”傅抱石心中隐约猜到与人民大会堂有关,却不敢耽搁,一夜兼程北上。到前门外的东方饭店落座,工作人员递来文件,他才知道自己肩头的分量——与关山月合作,为刚刚封顶的人民大会堂迎宾厅绘制巨幅山水《江山如此多娇》。
![]()
此时距10月1日只剩不足百日。迎宾厅墙面高十余米,原计划做浮雕,因工期紧急改挂国画。领导指示:画面要涵盖江南婉约与北疆壮阔,既有苍松云瀑,也见雪岭长城,还得把毛泽东《沁园春·雪》中那句“江山如此多娇”化作图景。任务艰巨,两位大师对视一眼,都说这是“悬崖上作战”。
关山月性情沉稳,擅长道法自然;傅抱石挥洒奔放,却少不了酒中灵感。偏偏此刻,全国进入紧张的经济困难时期,东方饭店里连普通啤酒都捉襟见肘,更别提他朝夕相伴的茅台。三四日过去,草稿堆满地,酒壸却依旧干涸,他坐在窗前发愁。夜半时分,他提笔写信:“总理鉴察,抱石受命在身,而素性嗜酒,今创作正急,乞赐数瓶,以济燃眉。”字字如泣,信末竟涂抹出几滴淡墨斑点,似酒渍又似泪痕。
信函送至中南海。周恩来读后,忍俊不禁,转头对秘书说:“老傅要酒,也是为国出力,一定得让他手稳笔酣。”翌日,数瓶53度茅台随车送达东方饭店,外加一句口信:“注意身体,只许助兴,不许贪杯。”关山月见同伴眉开眼笑,戏言:“别喝光了我的分额。”傅抱石哈哈大笑,旋即提壶落笔,墨线奔涌如江河。
![]()
选景环节,他们采纳了陈毅元帅的观点:要先立意,再铺景。“娇”字不是柔弱,而是豪迈中的灵秀。于是,画面近处浓翠欲滴的江南丘壑,与远处银装素裹的北国雪岭遥相呼应,中间一条激流直下,象征纵贯南北的气脉。草稿确定后,正式作品初拟长七米五宽五米五。周总理第一次到场,总揽全局后建议加大尺寸,以衬大厅气势。两人只得重新裁纸,加到九米乘六米半。
尺寸放大,引发新难题:原本恰到好处的红日顿显偏小。第二次审看时,有人直言不讳:“太阳太羞涩了。”周总理笑着应和:“挂上墙怕要找半天,改吧。”傅、关对视,再次夜以继日。几千笔皴擦,数百斤清水,朱砂圈出的太阳终于“长”到篮球大小,号角般高悬云海。第三次展卷,周总理拍手:“这才有气象。”旁人又担心过大,他摆手:“再大,可就成‘太阳如此多娇’了。”
合作期间,两位画家分工明确。关山月填写岭南藤萝与江南云林,傅抱石主打飞瀑、远岫。画面交界处,两人各让三分,你中有我,我中见你,曲尽其妙。郭沫若看后感叹:“异派同壁,和而不同,可为丹青佳话。”傅抱石听罢,提起钤印“往往醉后”,重重一盖,饱蘸满杯,又是一饮而尽。
![]()
作品完工,题款成了最后问题。两位画家推崇周总理的书法,欲请总理挥毫。周恩来却说:“这是主席诗意,理当请他老人家题。”彼时毛泽东在外地视察,闻讯欣然提笔,一口气写下四幅“江山如此多娇”。毛主席习惯在自认为满意的字下圈点,秘书即根据圈点多寡,拼组合成最理想的一行,放大后覆于画幅上方,道骨遒劲,气韵顿生。
9月下旬,巨画进馆。装裱工匠连夜赶制,玉兰钉刚敲上,迎宾厅灯光洒下,一江碧水迎风卷来,长城如龙卧雪,红日喷薄。参加验收的工程兵说:“抬头就见万里河山,比任何欢迎词都响亮。”
事后清点,傅抱石房间床底扫出空瓶四十余。服务员忍不住打趣:“画家先生,这几斤酒也换来九米锦绣,值当。”傅抱石挥手笑道:“酒换山河,何乐不为?”
![]()
翌年春,京城画坛仍在谈论此事。可几年后,大师却因突发脑溢血溘然离世,终年六十一岁。人们至今感叹,若非酒精与疾病拖累,他的笔下或许还能再添千峰万壑。
1990年代,原作纸绢泛黄,因屋顶渗漏出现裂痕。为保国宝,人民大会堂委托荣宝斋临摹,何海霞、白雪石执笔,原作则封存修复,复制品继续悬挂。关山月特地前往细看,连连称赞:“相似度九成以上,不负抱石兄在天之灵。”至此,《江山如此多娇》完成了另一次“重生”,依旧在北门二楼迎客,见证山河与时代的滚滚新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