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四则：狐化、刘阮遇仙、赵泰游冥、乌衣郎君

狐化

晋世之时，山野多狐，寿数愈长，变幻愈奇。

有狐年届五十，隐于南山古冢，昼伏夜出，采日月精华。一日薄暮，狐出洞觅食，见村妇携篮过林，遂敛气凝神，摇身一变。顷刻间，皮毛尽褪，化作一中年妇人，荆钗布裙，眉眼寻常，步履缓缓，与乡间农妇无异。

妇人入村，见老妪倚门纺线，上前施礼，声气平和：“老伯母，天色向晚，借碗水饮。”老妪不疑，取瓢舀水递过。妇人饮毕，谢过离去，行至巷口，遇顽童追逐，侧身避让，动作举止，与常人毫无二致。

又过五十载，此狐寿至百岁，道行益深。再化人形，竟是绝色美女，鬓发如云，眉目含情，衣着素雅却光彩自生。她常游于市井，或坐于茶肆听曲，或立于桥头观鱼，言语温婉，见识不凡，能知百里外事。有人问其乡贯，只笑答“山野之人，四海为家”。

有富家子见而悦之，遣媒求娶。美女婉拒：“我本闲散之人，不惯闺阁束缚。”富家子纠缠不休，美女略施小术，使其终日昏昏沉沉，如醉如梦，待其醒悟，早已不见美女踪迹。

更有甚者，此狐能化男子形貌。曾有独居女子夜闻叩门，启扉见一俊朗书生，自称游学至此，求借宿一宵。女子见其温文尔雅，延入屋内。书生谈吐风雅，与女子谈诗论赋，直至深夜。次日离去，女子恋恋不舍，此后每夜必至，情意缱绻。女子不知，枕边人竟是狐所化。

岁月流转，又历千载，此狐修成天狐，能通天意，往来于人间与天界之间。或化神巫，为人祈福禳灾；或隐于云端，静观尘世变迁。其形变幻无定，其智深不可测，世人偶见其迹，皆以为仙，却不知本是南山一狐，历千年修炼，方得通天之能。

刘阮遇仙

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二人，相约入天台山采谷皮。

二人携干粮，攀山越岭，行至深处，忽迷路径。东奔西走，十余日不得出，干粮耗尽，饥肠辘辘，几近饿死。

遥望山巅有桃树一株，果实累累，然崖壁陡峭，无路可登。二人咬牙攀援藤葛，手足并用，终得至上。各摘数桃食之，甘甜多汁，饥意顿消，体力渐复。

下山寻水，持杯掬泉，见山腹流出芜菁叶，鲜嫩异常，又有一杯胡麻饭随水漂出。二人相视大喜：“此去人家不远矣！”遂涉水逆流而上，行二三里，渡过山涧，忽见一溪横亘眼前。

溪边立二女子，容色绝世，身姿曼妙。见二人持杯而来，笑靥盈盈：“刘、阮二郎，怎来得这般迟？”

刘晨、阮肇愕然，素不相识，女子却呼其姓氏，如旧相识。女子上前相邀，二人惊疑不定，随之而去。

行至一处，屋舍俨然，筒瓦覆顶，堂内陈设华丽。南壁东壁各设大床，绛罗为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立十名侍婢，见二人至，齐声应诺。

女子吩咐：“二郎跋涉辛苦，速备膳食。”须臾，胡麻饭、山羊脯、牛肉依次呈上，香气扑鼻，滋味甘美。食毕饮酒，群女携桃而至，笑贺：“恭迎新婿！”

酒酣耳热，丝竹并作，二女各伴一人，言语清婉，情意缠绵。自此，二人留居山中，不觉已过十日。

刘晨、阮肇思乡心切，恳请归家。女子叹道：“君等宿福所牵，得至此地，为何执意归去？”二人求归愈切，女子无奈，召集众女奏乐相送，指示归途。

二人循路下山，归至故里，只见亲旧凋零，屋舍变迁，街巷面目全非。遍问乡人，寻得一老翁，竟是七世孙。老翁听闻先祖入山迷失之事，方知山中半年，人间已过百年。

至晋太元八年，刘晨、阮肇复入天台山，欲寻旧迹，却云雾茫茫，再无仙踪，不知所终。

赵泰游冥

清河人赵泰，字文和，年三十五，为人忠厚，事亲至孝。一日，忽患心痛，剧痛攻心，须臾气绝。

家人将其遗体停于堂中，见心口微暖，四肢尚能屈伸，不忍入殓，日夜守护。

十日之后，平旦时分，赵泰喉中忽有声响，如细雨淅沥，随即缓缓睁眼，悠悠苏醒。

家人又惊又喜，围而询问。赵泰喘息未定，徐徐道来死后经历。

初死之时，见二人乘黄马而来，随从数人，扶住其腋下，携之东行。脚下阴风刺骨，不知行过几里，忽见一城，城墙青黑如锡，高耸巍峨。

入城经二重门，见黑瓦屋宇连绵，中有官署。主吏见之，言道：“你死已三日，今令你遍观地狱，知晓善恶报应，归后劝世人多行善事。”

赵泰随吏前行，见铁城一座，烈火熊熊，城上乌鸟吐火，流星般坠落。城中罪人随火翻腾，哀嚎不止。又至刀山剑树，罪人攀援而上，利刃穿体，血流满地。沸铜地狱中，罪人被投其中，皮肉煮烂，白骨浮出。寒冰地狱内，罪人冻裂肢体，惨不忍睹。

又见僧尼道士戴枷受刑，吏卒道：“此辈生前假托修行，欺世盗名，故受此报。”更见父母兄弟、亲友故旧混杂其间，相互哭诉：“生前不修善，今日受此苦，悔之晚矣！”

赵泰涕泪交加，跪地求告，愿代亲受刑。吏卒叹道：“因果自担，他人莫替。你阳寿未尽，且心善，今送你还阳。”

遂引其出城，见大道平坦，绿树成荫，是善人之路；小径崎岖，荆棘丛生，是恶人之道。

至家门，吏卒轻推一把，赵泰魂归体内，豁然苏醒。

自此，赵泰痛改前非，广行布施，救济贫苦，劝人向善，乡里受其感化者无数。年至八十余，无疾而终，临终之时，室有异香，乡人皆传其善果得报。

乌衣郎君

晋咸康年间，建康乌衣巷，有士人周谓，出身寒门，容貌俊雅，年二十未娶。

一日，周谓行于巷中，见一女子，年十五六，姿容绝世，眉目含情。周谓一见倾心，女子亦回眸凝望，似有情意。

周谓尾随其后，至一处狭巷，门庭修整。女子入门，周谓立于门外。片刻，一老婢出，问其来意。周谓据实以告，老婢入内通报，女子复出，邀其入内。

院内杏树一株，花开正盛。室内帷帐华丽，器物精美。女子笑谓周谓：“妾家世居于此，君既垂顾，愿留共宿。”周谓喜不自胜，欣然应允。

女子设酒款待，言谈款洽，直至夜深，同榻而眠。鸡鸣时分，女子起身，取金钗一双相赠：“此物聊表心意，勿忘今夜。”周谓解下玉佩回赠，依依惜别。

出至巷口，回望旧处，只见荒园一片，荆棘丛生，杏树犹在，繁花尽落。周谓大惊，奔逃而归。

数日后，心有不甘，复往探寻，唯见古墓一座，墓碑题字：“晋故乌衣郎君之墓”。

周谓惊疑不定，掘墓查看，棺中女子容颜如生，头上所戴金钗，正是自己所赠之物。

周谓惊骇欲绝，归家后即染重病，卧床不起，月余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