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深海幻梦：为稀土还是为政治资本？

作者：任新元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世界经济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中国的稀土出口管制暴露了日本长期以来的资源依赖，促使东京推动深海采矿以实现稀土自给自足。然而，鉴于高昂的成本、技术瓶颈以及中国在稀土精炼领域的持续主导地位，南鸟岛项目看似产业布局，实则更多是一场政治表态。

中国2026年1月对包括稀土在内的两用物项实施出口禁令，迫使日本产业界和政界虽不情愿但却实质性地进行一场反思。与2010年那场争议不断、甚至是否真实存在都难说的非正式禁运不同，中国此次出台“两用”监管框架，辅之以将20家日本实体列入出口管制清单，另有20家纳入观察名单，则体现了贸易政策与国家安全考量的精密结合。

为应对从中国进口稀土可能出现的缺口，日本计划在小笠原群岛南鸟岛附近开采“富稀土海底淤泥”，并将之标榜为解决资源依赖的终极方案。但据《每日新闻》的犀利点评，这一举措与其说是可行的产业战略，不如说是一种“资源民粹主义”的表达（即便有夸大之嫌）。即是说，借这一政治话语动员民众，争取选举支持，塑造国家安全形象，更重要的是彰显高市早苗政府维护国家利益的能力，尽管存在大量经济与技术上的不利因素。

制度化杠杆vs战略多元化

本轮博弈与中国2010年的被动应对已有明显区别。当时，尽管中方宣称将对日本采取“强力反制措施”，却从未公开承认暂停稀土出口。如前所述，2026年初中国出台两项明确举措：对日本实施两用物项出口禁令，同时将20家日本企业列入出口管制清单，另有20家进入观察名单。两项政策叠加，标志着经济杠杆的制度化运用。通过将此类限制纳入国家安全机制框架，中国打造出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击日本制造业，尤其是可能提升日本军事能力的高科技领域，如汽车与国防产业，同时又维持了“维护国家安全与利益、履行防扩散等国际义务”的监管合法性外衣。

与之相对，日本逐渐从“稀土恐慌”转向“战略多元化”。据西姆兰·瓦利娅的研究，自2010年以来，日本对中国稀土的依赖度已从90%以上降至约60%–70%。但“最后一公里”的依赖最为脆弱，在镝、铽等重稀土的加工与精炼环节，日本仍几乎完全依赖中国产能，而这些元素是电动汽车永磁体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因此，这种剩余依赖或将产生致命影响，制约日本电动汽车产业，使其极易受外部压力掣肘。更关键的是，这种依赖还危及电动汽车以外的其他稀土依赖型产业，进而削弱日本整体产业基础的韧性。

南鸟岛：科研探索还是政治秀？

正是在这种高度脆弱的氛围中，南鸟岛深海采矿项目被推到日本国内政治聚光灯下。2026年2月初，日本成功从6000米深海采集淤泥样本，自民党人士及首相高市早苗均盛赞此举为经济安全领域的历史性突破，宣称“从今往后，日本这一代乃至下一代都不必再为稀土发愁”。然而，以《每日新闻》为代表的日本媒体披露，政治说辞与科学现实之间存在巨大鸿沟。

▲南鸟岛地理位置。

日本政府内部泄露的消息显示，此次采样成果公布时机刻意与选举周期同步，意在对华作出象征性反制，巩固政府的民族主义形象。从6000米深海成功提取淤泥固然是工程壮举，但样本中矿物的质量与浓度仍未得到验证，“海泥中的稀土含量分析尚未完成，相关技术仍处在验证可连续从深海抽取泥样的试验示范阶段”。而高市早苗与自民党政客在竞选演说中，将该资源描述为“近乎取之不尽”，刻意把一项推测性的实验室实验与商业规模的产业解决方案混为一谈。

经济鸿沟与“英帕尔战役”

对日本深海采矿战略最深刻的批评在于其经济可行性。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的测算显示，本国深海开采、运输及精炼成本可能高达每吨7万美元，几乎是2013年中国加工稀土市场价（每吨3600美元）的近20倍。

在一个以成本竞争力支撑经济进步（尤其是电动汽车转型）的全球市场中，如此悬殊的价格差距意味着“奇迹之泥”在商业上完全不可行，除非政府持续投入巨额补贴，而这几乎难以实现。一位日本评论员清醒地将其与“英帕尔战役”这一历史事件类比，那是二战时期一场因后勤无力、罔顾物质现实而酿成的军事灾难。该类比暗示，日本当前追求稀土自给自足只是源于一种“国家幻想”，无视了高昂的成本与环境障碍。更根本的是，日本尚未建成与中国竞争所需的加工与精炼基础设施，而中国掌控着全球近90%的稀土精炼产能。

尽管日本在高纯度分离、磁体改型等细分领域取得进展，但其深海开采项目在经济上仍不可行，技术上也难在短期内缩小与中国产业主导地位的差距。因此，南鸟岛项目虽然展示了脆弱但看似可期的成果，为高市政府争取民意支持，最终却可能成为纳税人的金钱黑洞，而非真正实现所承诺的自给自足。在“经济安全”旗号下，那些违背市场规律的项目越来越像政治运作，从而让这一概念沦为给经济可行性存疑项目大开方便之门的空白支票。

过度承诺的潜在风险

政治上过度承诺的风险是多方面的。日本政府暗示本土解决方案即将落地，会给日本产业制造道德风险，阻碍企业对更务实替代方案（尽管不那么“爱国”）的投资，比如扩大“城市采矿”（回收利用）、研发减少乃至摆脱对重稀土依赖的磁体技术，以及与澳大利亚、越南等资源国深化多边合作。同时，若定于2027年进行的可行性测试与高市政府炒作的过高预期不符，由此产生的信任赤字将削弱日本的谈判地位。这不仅会动摇国内信心，还会让竞争对手中国利用日本未兑现承诺之机，巩固在稀土领域的主导地位。

此外，中国可借助这一不对称优势，将出口限制作为战略工具，引导日本政策调整，使其更符合中国国家利益，尤其考虑到此类措施的潜在有效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建立在6000米深海泥“幻梦”上的战略，其风险是一旦政治秀结束，日本产业的软肋便会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