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睿：写家乡自贡，是最自然的选择

3月最后一个周末，李静睿携最新长篇小说《刮风下雨》回到成都，先后在来树下书酒馆、以籍书店举办了两场读者分享活动。

最后一场分享会当日，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细雨。与喧嚣的群光商场仅一街之隔的以籍书店店内透着几分独有的静谧，氛围感很好。活动现场既有关注李静睿微博多年的老读者、刚入坑的新粉丝，也有她多年没见的中学同学。

·李静睿在以籍书店分享活动现场

嘉宾席上的李静睿，内着一件印着五线谱的白色T恤，外搭一件休闲西装外套，十分利落。面对主持人与读者的提问，她始终思路清晰、口齿伶俐，总能快速给出通透又真诚的回应。由于她要赶飞机回北京，最后提问环节在问题数量和时间上有一定限制，但活动结束后，仍有读者意犹未尽地举起手。李静睿说：“问吧，来都来了。”

李静睿

出生于四川自贡，南京大学新闻系毕业，曾做八年法律记者，现专职写作。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小城故事》《北方大道》，随笔集《愿你的道路漫长》，长篇小说《小镇姑娘》《微小的命运》《慎余堂》。

从小镇执念到无常自洽

2022年，李静睿开始着手写这部最新的长篇小说，那正是内心极度动荡的时候。她看来每个人的内心都曾经反复翻涌，对未来毫无头绪、对生活全无确定感。《刮风下雨》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开始创作的。

·以籍书店分享活动现场的李静睿

她先写了五万多字，后因卖出一部作品版权转而投入剧本创作，对这个故事的写作信心也随之动摇，便搁置了。从启动到完成，这部作品前后跨度三年，真正集中创作的时间有一年多。

这部以川渝小镇作为故事背景的长篇小说，讲述了林家三代女性跨越半个世纪的命运。小说的故事始于1945年，富家小姐侯兰青与底层工人林桂轩私奔成家，在时代风浪中撑起整个家庭。数十年来，家人历经饥荒、运动、下岗潮等波折。后来，爷爷林桂轩的私生女突然出现，打破了家族长久以来的安稳。

这是一个纯粹的女性视角故事，从两位年轻女孩与家中长辈婆婆侯兰青的视角展开，通过普通人的日常映照着宏大的时代，既写出小镇女孩渴望出走的执念，也刻画出女性在婚姻与生活里的坚韧。而如刮风下雨般无常的人生境遇，李静睿却写得格外轻盈，这与她之前的作品截然不同。

·李静睿的最新长篇小说《刮风下雨》

18岁以前，李静睿对自己的认知更多是一个小镇青年。在小镇长大的人，心里往往都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甚至认定走出去是唯一的出路，因为小镇装不下青年们的未来。

高考填报志愿时，她只填了三所学校：南京大学、武汉大学、重庆大学。因为特别喜欢长江，她就想沿着它去开启人生新阶段。小时候的李静睿很浪漫、很奇怪，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静睿为读者签售

第一部长篇小说名为《小镇姑娘》，她说：“那时候的东西都写得比较沉重，都是自己最原始的感受。”

直到30岁去纽约之后，李静睿发现去什么地方早已不再重要，那种必须奔赴更大的地方，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者向外界证明自己的执念已然消失了。

这份心态的转变，也影响着写作。她对人生与时代有了新的看法，不再执着于某种沉重的表达，只想把眼前的这部小说写得轻松有趣，也希望读者能读出其中好笑的部分，这是她最朴素的写作目标。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小说里常常出现各种四川吃食，而一家人聚在一起也总离不开吃饭。李静睿对四川家庭最深刻的记忆，就是一家人从早吃到晚，各种各样的吃食不断。尤其过年，从腊月二十九一直吃到正月十五，这就是家庭生活最核心的模样。

对食物的迷恋是不少作家笔下常见的内容。像汪曾祺偏爱《红楼梦》中细致入微的饮食描写，村上春树也爱在书里写三明治、写主角听古典音乐，说到底，都是创作者的个人趣味与喜好。李静睿觉得自己本身爱吃、也爱做饭，这些喜好就自然地出现在小说里了。而在《刮风下雨》书写饥荒年代的段落中，食物又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李静睿很爱做饭做菜

那说回来，书名“刮风下雨”从何而来？

2008年“5·12大地震”，时任记者的李静睿回到四川。一次，在绵阳采访，山上都是帐篷，村民们在打麻将。那时候，她正陷入精神危机，心情很差。村民们说，地震了，不能再打血战到底，不吉利，就打点刮风下雨。

这个词被李静睿记到现在，还被用作这部新小说的标题。“刮风下雨”源自四川麻将术语，并不指向或者承接后半句“血战到底”——展现那种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逆风翻盘赢得最终胜利的决心。

李静睿不喜欢“胜利”这类表述，这也不是她想要传递的内核。她觉得在宏大的时代面前，个体往往渺小而无力，就像地震忽然袭来，房屋只能应声倒塌，无从抵抗。但她相信，人可以为自己寻找到一丝慰藉——这并非与时代和解，我们内心的痛苦与愤怒依然存在，只是不必始终困在其中。

·李静睿在微博晒出自己做的食物

这份在无常中自处的态度，也扣合“刮风下雨”的意思，它有四川人骨子里那份轻盈，以及在生活里苦中作乐的幽默感。

正因如此，热映电影《挽救计划》原著中的一段话让李静睿深有共鸣：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遭受闪电战的伦敦人知道房屋偶尔会被炸毁，但还是过着自己的日常生活。不管情况多么令人绝望，还是得有人送牛奶。假如麦克里迪夫人的房子夜里被炸，那你就把她从配送名单上划掉。”

写，仅仅因为想写

自贡是一座因盐而兴的城市，李静睿以前很爱逛盐井遗迹。

小时候她只觉自己的家乡贫瘠，后来才知道这座盐商之城曾经极度富庶，当地盐商的声势与财力不亚于声名远扬的晋商。旧时的盐商家族宅院，更是精致气派得远超想象。辛亥革命前后，很多盐商把子女送往美国、日本求学，这一点让她很震撼。那时候，他们就远赴海外研习宪政，带着对革命与民主的思考回国。在清末民初的动荡关口，这些经历无疑对这群人的内心冲击巨大。而梁启超等时代人物又对他们产生过怎样的影响？李静睿一直都充满好奇和疑问。

·在国外的李静睿

从最早的《小镇姑娘》，再到《慎余堂》《刮风下雨》，离家多年的李静睿无法绕开家乡自贡。虽然在中国各个城市的生活日渐趋同，大量公司在向二线城市流动，城市与城市之间差异越来越小。

她也常常被问到：为什么会不断回过头去写自贡？对此她总觉无从作答，因为一个人写自己的家乡太自然了，自然到都无法找任何的理由。

“莫言还写他们村。要说他们村有什么魔力吗？对作家来说，这个地方是他的生活。而自贡的魔力就是我的家乡，这是我生活了18年的地方。”

·小说里的横街子

家族叙事、历史题材，实际上，前代作家们已经有不少同类书写。如何看待与前辈们的异同？

李静睿坦言并不喜欢这类代际对比，在她看来，作家始终是独立的个体，不该被置于某股浪潮之中，应该保持自身的独立，在创作每一部作品时都不被前人或他人裹挟。她不会因为某个故事有人写过就不能再动笔，面对相同的历史，她有自己的故事、人物。这对她来说，是一个起点。

“我不敢保证我一定写得好。我有兴趣，也想写，愿意付出努力和时间，这对我来说更重要。”

李静睿也并不喜欢去区分所谓的新旧题材。她曾经在美国与一位学者聊起汉娜・阿伦特，对方直言阿伦特已经过时，这让她大为震惊。这不是一位学者该有的论断，毕竟我们依然在阅读两千年前的亚里士多德。

也有一种观点认为，当下不少作者们倾向于集体回望转向历史进行书写，这是躲在历史的外壳里进行曲折表达，缺少直面现实问题的勇气。

抛开长篇小说，李静睿的很多短篇小说写的就是当下的生活。写作终究是个人主义的事，题材新不新、旧不旧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是否属于她。

刚开始写作时，或许还有虚荣心，有证明自己的欲望，但出版了近十本书之后，她的这些念头已经完全消失。作家、编剧这类身份早已算不上令人羡慕的职业。多一本书、少一本书已没有意义，她也不期待哪本书能石破天惊、大获成功。

“我还在写，仅仅因为想写。”

有人觉得故事陈旧，也有人真心喜爱，读者们的看法各不相同，如果要顾及每一种声音，根本没办法写作了。

尤其在当下，在短视频与AI的轮番冲击下，各行各业都充满着不确定性，出版业的前景同样难以预料。李静睿亲身经历了20年来行业的变迁，从传统媒体、互联网大厂到影视行业，见证过一个个行业的兴衰起落。她甚至悲观地预感，自己或许不会再有下一部实体书出版。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跟姐姐打趣，实在不行还能一起开团做生意，目前她的微博“茨威格死于昨日世界”有五十万粉丝，没发过广告、带过货，真要转行，卖卖耙耙柑也挺好。

话虽然这样讲，李静睿没有停下脚步。她正在准备《慎余堂》第二部，这次把故事的时间设定在1926年至1937年，笔触对准了成都哥老会和那十年的成都。

·为筹备《慎余堂》第二部，正在翻阅的相关资料

要查、要看的资料很多，李静睿在这项工作上已经花了大半年时间，手边还有十几本书正在啃。她习惯先通读搭个框架，后续写作时再不断翻查，毕竟民国史料浩如烟海，一辈子都看不完，更别说短短几年。

她说，人本就是复杂的，有时是对过往的好奇，有时是对当下生活的观照。这两种东西本同时存在于创作之中，这意味着无论是历史题材，还是现实题材，作家不会永远只写某一类故事。

出版过短篇小说集、随笔集，但李静睿创作初始就偏爱长篇写作，这无关写作水平和成就，仅仅是契合自己的生活节奏——她不喜欢碎片化的生活，喜欢一两年专注、持续做一件事的状态。

写《慎余堂》耗费四年，《刮风下雨》又跨度三年，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创作生涯没那么多四年可以消耗，有时候也会感到惶恐，没什么信心。

这些年的时间到底花在哪儿了？没人能说清楚。写作这事，说白了只是个人志趣罢了。

撰文 / 欢歌

图源 / 李静睿、以籍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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