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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曾经写过李国文获得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与《多雪的冬天》在构思上的相似性,引用了中国评论家张志忠的研究成果,在网络上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不过,张志忠似乎有一点不乐意,专门写了一篇“关于《冬春雪雾》的初心与辩白”的文章,刊发在《中华读书报》2025年8月27日上,同时一稿多投,删节版又刊登在《羊城晚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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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文章中提到了笔者,本来想回应的,但后来因为其它的事情,岔开了,没有回应。张志忠的观点,主要是说《冬天里的春天》参考了《多雪的冬天》,但不存在抄袭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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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笔者觉得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
其实,当初把陈谷子烂芝麻翻了出来,初意是想探讨一下中国文学的风潮演变,与苏联文学的关系。
像1976年之后逐渐甚嚣尘上的意识流风格小说横空出世,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起于青萍之末?
也许部分答案就在于苏联小说《多雪的冬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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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里的春天》与《多雪的冬天》都有女儿疑云的最核心情节,在苏联小说里,它的最核心的构思,就是一个俄奸的女儿,被游击队长认作女儿,预示着苏联小说里传递出一个重要的信号,就是不要纠结于历史上的恩怨,小说设定用以阐明的是,那些传统意义上的投敌者,遗传了他们基因的后代,不应该再视着敌人,而是要施予他们以爱。
这种思潮的转折风向,对于苏联的演变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因为,这样的小说里,在暗示着邪恶的基因,在传递到后人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有罪。
再进一步,就要说,邪恶的原初基因,也是无罪的。
现在在俄罗斯,过去被苏联视作邪恶分子的高尔察克、邓尼金、包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被称为彼得留拉匪帮的这个核心人物,也在乌克兰被视作民族英雄了。
因此,《多雪的冬天》这个小说的整个意图,就是开始为罪恶基因洗白了,不过小说走出的第一步,就是先为其后代脱罪。
中国小说《冬天里的春天》中也沿袭了《多雪的冬天》中的这个情节,不过,在李国文的小说里,这个女儿疑云的用处,是用来揭露她的亲生父亲的罪恶的,是用来坐实打入到革命内部的阶级敌人的道德恶行的。
如此看来,《多雪的冬天》里的女儿疑云,是为罪恶“脱罪”,而《冬天里的春天》里则是为罪恶“加罪”。
在这样的不同的主题意旨下,《多雪的冬天》中的游击队长,认领了俄奸的女儿,让她有一个优良的基因传承环境。《冬天里的春天》里的那个无主的女孩,是主动认领了游击队长为父亲。
因此,“女儿疑云”的基础情节,都必然相应地发展出父女如何见面、父亲如何与疑似母亲相遇、母亲与女儿如何排解矛盾这些情节的后续跟进。
两者的情节走向受作者的各自创作目的的驱使与左右,必然是暌隔迥异的,但是,落实到具体的细节描写上,我们惊讶地发现,《多雪的冬天》及其中国仿制之作《冬天里的春天》在人物的喜怒哀乐的心理定调与情绪波动的起承转合上,却高度一致。对于这种相似,究竟该如何定性,我们不作评判,大家可以自主作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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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作一个简单的类比:
一、两部小说里的游击队长回到旧地,见到了女孩母女生存的居所,都很素净,反映出女性操持的环境居处的特有属性:
《多雪的冬天》:安东纽克没有敲门就走进了穿堂,这里一切都洁净得闪闪发光。一切家具什物——桌子、沙发、白色柳条篮、搪瓷铅桶、滑雪板,甚至连旧毡靴都放在经过仔细选择的位置上。这一切证明,这里住着一个妇人,单身一人,她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
《冬天里的春天》:外表上半新不旧的房子,屋里收拾得倒比老林嫂家,更接近于城市生活,因为船家是解放后才定居下来,她们娘儿俩又与农业生产无关,所以干净利落,类似城市里小康人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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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女孩知道游击队长与其母亲的来往,都产生了强烈的恨意。
《多雪的冬天》中通过这位母亲之口,告诉游击队长,她的女儿对他的恨:“伊凡,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该再这样下去了。薇塔知道了,她责备我。她是那样轻蔑地跟我谈话啊!女儿痛恨我,也痛恨你!……”
《冬天里的春天》里的女儿向闺蜜表达了相似的意思:“但我知道,汇钱的这个人,才是我真正的父亲,我的生身父亲。这一点,从我舅舅那儿透露出来过;十年前,我又从一个人那儿得到了证实,这就是历史的本来面目。可是,直到现在,不,直到今天,他,一个多么卑劣的人,不敢,而且也不想承认我是他的女儿。我恨死了他,真想当着他的面问:你既然敢把我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你就应该负责,因为你是人,不是动物,即使是动物,也懂得疼爱它的儿女呀!”
三、游击队长再次见到了女孩的母亲,都强调了这个妇人青春不再的巨大变化:
《多雪的冬天》:她的确变了。当然也老了,而且似乎变得平民化了。她的打扮不论是发型还是衣着,都简单朴素……”
《冬天里的春天》:珊珊娘,也就是年青时的四姐,脸色呆板而又显得苍白,目光迟钝,完全失去了当年的神采……”
四、游击队长与女儿相见,都用戏剧化的话语交锋,突出了在交待出他们存在父女关系后带来的强烈突兀感:
《多雪的冬天》里是游击队长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交战,主动承认自己是她的父亲:
“你的父亲就是我”。
“您?”薇塔丽雅张大眼睛,一眨也不眨,久久地望着他的眼睛。
《冬天里的春天》:
但他万万没料到,那个女孩子张嘴喊出了一个差点让他吓晕过去的称呼。她抬起脸,亲切地望着他,极其温柔地喊了声:“爸——爸!”
啊?一切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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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游击队长来到女孩家,都是女孩给他烧吃的
《多雪的冬天》:“您吃过了吗?我接到为您做饭的命令。”
“不,没有吃过。我睡着了。但我已经饿得像一只野狼。讲礼貌的客人是不会这样说的,从早到晚我不是这样的客人。”
她眼睛里似乎出现了刚才没有过的闪光,于是高高兴兴地到厨房里去了。
《冬天里的春天》:叶珊问:“要我做些什么吃的吗?你大概饿了!”
那几个马齿菜馅饼根本不顶事的,于而龙笑着承认:“方便的话,我倒有一点胃口。”
她忙碌起来,点煤油炉,下挂面,卧鸡蛋,从里屋到外屋,张罗个不停,连她自己都认为可笑,自我嘲讽地说:“真荣幸,我长这么大,整三十周岁,头一回能为我的爸爸效劳。”
六、吃饭的时候,女儿再次对疑似父亲表达了恨意,这是直接的表露:
《多雪的冬天》:(游击队长与假女儿一起吃饭)但是薇塔丽雅不让他干杯。她说:
“我曾经恨您。当我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凭着孩子的天真的本性恨您。……”
《冬天里的春天》:(游击队长与假女儿一起吃面)她给逗乐了,然后坐在他对面,也吃起来,她用筷子挑起面条,边吃边说:“你猜,我曾经多么恨你,恨死了你。”仿佛于而龙就是面条,用牙狠狠地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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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在女孩的家里,游击队长累了,都开始休息:
《多雪的冬天》:安东纽克坐在娜嘉(女孩母亲)刚才收走被子的那张沙发上,这时他觉得是疲倦极了。一夜未睡,从车站出来后又着实走了不少路。
安东纽克醒过来了,……也许是太疲倦了,已经睡了很久了吧!脖子僵了,手也发胀了。他伸了个懒腰,却看见了她。姑娘站在火炉边,怀疑地微笑着,直望着他。
《冬天里的春天》:
游击队长实在太困了,再打不起精神来,只好相信年轻人吧!相信他们的聪明才智,也许会处理好的。刚挨着枕头,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仿佛早年间在石湖里浮沉似的,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等他走到客堂间——农村里都这样称呼正中间的大屋,只见母女俩在桌旁忙着捏糯米粉汤团,叶珊笑着迎上来,分明是为了减轻她妈妈的窘态,问着:“睡好了吗?”
八、女儿都指责母亲与游击队长暗中串通:
《多雪的冬天》:“您需要去看妈妈,预先关照一下……互相串通好,”她这样猜测,一面尖刻地笑着。
《冬天里的春天》:“哈哈,得啦得啦,不要串通演戏啦!亲爱的爸爸同志!”她多少有点神经质地笑着。
后来,女儿明悟了真相,精神崩溃,《多雪的冬天》中的女儿上了一艘小船,在水上四处漂泊,患了肺炎,病势很重。《冬天里的春天》里的女儿,投湖自尽,后被人救起,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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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从上面情节的性格定性与冲突流程来看,可以说中文完全是苏联原版的克隆,原小说里对这一情节的定性,直接规定了中文小说里的叙事进程。我们不得不假设一下,如果没有苏联原小说里的这个极富冲击力的拍案惊奇情节,中国小说《冬天里的春天》会按这种模式,设置出这样一个“女儿疑云”的贯穿整个小说的悬念吗?会有中国小说里亦步亦趋苏联小说的性格走向与冲突裂变吗?
张志忠在“关于《冬春雪雾》的初心与辩白”一文中,重申了他只认为《冬天里的春天》对《多雪的冬天》作了借鉴,而并不认为两者存在着比借鉴更为复杂交集的关系。笔者并不认为这样。某种程度上说,了解《冬天里的春天》,必须借助于《多雪的冬天》这个坐标,不然,我们就会陷入在《冬天里的春天》里的层层迷雾之中,这种迷障,并不利于对李国文先生作品的创作规律的认识,也不利于中国当代文学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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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忠在《羊城晚报》上的一稿两投的同样文章
但奇怪的是,张志忠在“关于《冬春雪雾》的初心与辩白”一文中,最后用了一句“不要再去骚扰李国文先生的在天之灵”来缄默对李国文文学的研究,未免有一点叫人生出不可思议之感。如果研究一个文艺作品的来龙去脉,就是对作者的“在天之灵”的骚扰,那么一部文学史,就应该彻底贴上封条,因为这些文学史中涉及的作者,在张志忠的目光看来,都属于“在天之灵”层次的,只要你蹭刮到他们,就会让他们的在天之灵受到骚扰,难道,我们真的要请出西门豹,来查清一下,究竟有没有骚扰到“在天之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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