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秋,总是来得深沉而静默。我又一次站在那处废弃的石屋院落前,风从山坡上吹过,卷起几片枯草,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谁在叹息。
石屋还在,却已不成屋。青石垒成的墙,裂了缝,塌了角,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倔强地绿着,又枯了,又绿。门楣的木梁早已朽烂,斜斜地搭着,像一位老人垂下的手臂,无力地指向天空。院墙也塌了大半,碎石散落,被荒草缠绕,仿佛大地正用温柔的手,将一切归于尘土。我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这石屋也老了。石头也会老吗?我不知道。但它的沉默,它的姿态,竟与村口那些晒太阳的老人如此相似,安详,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苍凉。
小时候,这里却是我们的王国。
放学归来,书包一扔,便牵着羊群往山坡上赶。羊儿认得路,低头啃草,我们便循着石屋的方向去。那是我们的秘密角落,是童年最自由的疆域。寒暑假里,三五成群,踩着晨光或踏着暮色,聚在石屋院落里,追逐打闹,笑声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醒了沉睡的岁月。墙角堆着我们捡来的石子、枯枝,还有摘来的酸枣,每一样都藏着无忧无虑的欢喜。那时的时光,慢得像山坡上的流水,清浅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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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忘,是那三棵柿子树。
它们高大挺拔,枝干虬曲,像三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院落。每到深秋,叶子落尽,满树红彤彤的柿子,像挂满枝头的小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我们脱了鞋,光着脚丫爬上树干,树皮粗糙,硌得脚心生疼,可谁在乎呢?摘到熟透的,软软的,轻轻一吸,蜜一样的汁水就甜到心里去了。那时候我们都说,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柿子。现在想来,倒不是柿子有多好,是那时候的好,好得简单,好得彻底。
后来,我们长大了。
考高中,考大学,书桌前的灯光取代了山坡上的阳光;堆积如山的试卷,取代了手中的石子与酸枣;耳边的叮嘱与期盼,取代了伙伴们的嬉闹与呼唤。我们开始步履匆匆,忙着追逐远方的梦想,忙着应对前路的风雨,渐渐淡忘了山坡上的石屋,淡忘了枝头的柿子,也淡忘了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
再后来,大学毕业,工作,在城市里奔波。才真正明白,人生不易,并非一句空泛的喟叹。世事如网,人情似纸,薄而脆。每回老家,我总要去那石屋看看。可山坡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老家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都去了城市拼搏,田地荒芜,山坡上也没了当年的山羊。石屋更破了,院墙更塌了,连那曾经喧闹的院落,也只剩下风声与草动。
唯有那三棵柿子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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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依旧高大,依旧在秋天结出红彤彤的果实,像三盏不灭的灯,照亮这荒凉的山坡。我站在树下,忽然有些明白。
石屋会坍,院墙会倒,羊群会散,伙伴会老。甚至连这山坡,这村落,这我们曾经以为永恒的地理,也会在推土机和柏油路面前,改换了容颜。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时间带走了无忧的童年,带来了纷至沓来的责任与烦恼;它碾平了热闹的乡土,筑起了陌生的繁华。它是一把最公平也最无情的锉刀,打磨着一切凸起与棱角,直至一切重归混沌的平静。
然而,总有些什么,是时间带不走的。
就像这三棵柿树。它们只是活着,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尽叶子,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轮回。它们不关心山坡下是阡陌交通,还是大道通衢;不关心树上是孩童的喧笑,还是中年的静默。它们只是站着,将根须更深地扎进岩石的缝隙,去汲取那点有限的养分,然后将全部的生命力,凝成那满树寂静的、温暖的灯笼。
那是一种沉默的、植物性的坚韧,一种超越了喜怒哀乐的、纯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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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成长或许就是学会接受失去,如同接受那必然坠落的熟柿;珍惜“在场”,珍惜此刻还能站立于此的眺望,珍惜肺叶里还充盈着的、故乡清冷的空气。世事沧桑,人生不易,并非一句空泛的喟叹。它意味着,在认清了所有流逝与徒劳之后,我们依然要像那柿树一样,从生活的缝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可以扎根的土壤,然后,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认真地开花,认真地结果,哪怕最终只是寂静地坠落。
因为存在过,红过,甜过,本身便是对荒寒岁月最温柔、也最倔强的回答。
我转身下山。身后的柿子树静默着,像三个老人,像我早已不认识了的故乡,像我回不去的少年时光。可它们在,这就够了。它们替我记着,替所有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记着。有它们在,我们就还有地方可以回来,哪怕只是站一会儿,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看一眼,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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