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名媛饭局上的叹息
王府饭店的包厢里,烟雾混着香水的味道,有点呛人。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粤菜,但没人动几筷子。
“婉秋这几天,眼睛都哭肿了。”说话的是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三十出头,手指上戴着一枚不小的翡翠戒指,“她弟弟小军,在太原让人给扣下了。”
“怎么回事?”对面穿白色套装的女人放下茶杯。
“能怎么回事?投资煤矿呗。”旗袍女叹了口气,“小军那孩子你们也知道,心比天高,觉得自个儿能耐。去年跑太原,跟人合伙弄了个小矿,投进去八百多个。开头几个月还行,后来就让当地一个叫薛老五的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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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老五?”
“太原的土霸王。”旁边一个短发女人接话,她声音压低了些,“我老公前年去山西谈生意,听说过这人。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人,专门吃黑矿。上面关系硬得很,没人敢动他。”
旗袍女点点头:“对,就是这个人。他先是让人找小军,说要入股。小军那孩子傻,以为多个靠山是好事,就答应了。结果薛老五进来之后,慢慢就把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上个月,直接翻脸,说小军当初入股的手续不合法,矿是他的。小军去理论,人就让扣下了。”
“这不是明抢吗?”白衣女人皱眉。
“可不就是明抢么。”旗袍女点了根烟,“婉秋托了多少关系,找了多少人。钱也花了,脸也赔了。可那边回话就一句:‘薛五爷说了,这矿他要定了。人嘛,看心情放。’”
包厢里一阵沉默。
窗外是2002年北京的秋夜,长安街上车流如织,灯火辉煌。
可这包厢里的几个女人都知道,有些事,光鲜亮丽的外表底下,是见不得光的泥泞。
“婉秋现在怎么样?”短发女人问。
“能怎么样?天天以泪洗面。”旗袍女弹了弹烟灰,“她爸去得早,就这么一个弟弟。要是小军真在太原出点什么事,她妈也得跟着去。昨天还跟我说,实在不行,她亲自去太原,给薛老五跪下都行。”
“胡闹!”白衣女人声音高了点,“她去有什么用?那种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跪了就能放人?指不定还要打什么歪主意。”
“那你说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
桌上的菜慢慢凉了。
服务员进来添了次水,又悄悄退出去。
过了一会儿,短发女人忽然开口:“你们记不记得,前年海淀那事?”
“哪件?”
“就老陈家儿子那事。”短发女人说,“开车撞了人,对方是本地混子,纠集一帮人把老陈儿子扣了,开口要三百万。老陈托了多少人,对方就是不放,还说再找人,就卸一条腿。”
旗袍女想了想:“后来是不是解决了?”
“解决了。”短发女人点点头,“老陈后来找了个人,那人去了一趟,当天晚上,他儿子就全须全尾地回家了。对方不仅没要钱,还倒赔了二十万医药费。”
“找的谁啊?”
短发女人没直接说名字,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道:“咱们这个圈里,不是一直有个说法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几个女人。
“江湖大小事,只要找加代,就能给你解决。”
“加代”两个字一出来,包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旗袍女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白衣女人眼神闪了闪。
“深圳那个加代?”旗袍女问。
“除了他,还有哪个加代能让老陈家那种事摆平?”短发女人放下茶杯,“我听说,那人去老陈家儿子被扣的地方,就带了两个人。进去不到十分钟,对方老大亲自把他儿子送出来,还鞠躬道歉。”
“这么神?”
“神不神的不知道,反正事儿是办了。”短发女人说,“而且我听说,加代这人办事讲究规矩。他不动粗的时候,比谁都客气。可一旦动真格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旗袍女掐灭烟,犹豫了一下:“可婉秋跟加代……好像不熟吧?我听说他们以前是认识,但后来……”
“认识就行。”短发女人说,“这种时候,死马当活马医呗。总比婉秋真跑去太原给人跪下强吧?”
白衣女人这时候开口了:“我听说,加代这几年不怎么管外面的事了。深圳生意做得大,人也在那边定居了。上次回来,还是去年勇哥家老爷子过寿,露了一面就走了。”
“那也得试试。”旗袍女似乎下了决心,“我明天就去找婉秋,跟她说说。她要同意,我想办法找人递个话。”
“你认识能递话的人?”
“试试呗。”旗袍女说,“我老公前几年在广州做工程,跟加代手下一个叫江林的吃过饭。回头我问问,看能不能联系上。”
饭局又聊了会儿别的,但话题总绕不开庄婉秋弟弟的事。
晚上九点多,几个女人各自叫司机来接。
旗袍女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叫林薇,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这几年做得不错,在北京也算有点脸面。
可她知道,在真正的“江湖事”面前,她那点脸面,屁都不是。
回到家,老公还没回来。
林薇洗了澡,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三岁,保养得还不错,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她想起庄婉秋。
那个比她小两岁的女人,长得是真的漂亮。以前是文工团的,后来嫁了个做贸易的老板,没几年就离了,分了不少钱。一个人带着母亲和弟弟生活,看着光鲜,其实不容易。
林薇咬了咬牙,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备注“广州-王总”的号码。
她老公说,这个王总以前跟加代手下的江林有来往。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哪位?”是个男人的声音,背景有点吵。
“王总,是我,林薇。老陈的爱人。”
“哦哦,陈太太啊!这么晚了,有事?”
“不好意思王总,打扰您了。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您说。”
“您认不认识深圳的加代,加总?”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
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远了点。
“陈太太,您打听加代……是有什么事吗?”王总的声音明显谨慎了起来。
“是我一个姐妹,家里出了点事,想托加总帮帮忙。”林薇尽量说得委婉,“听说加总为人仗义,所以想试试。”
王总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有点干:“陈太太,不是我不帮忙。加代那个人……现在一般人真联系不上。他早就不管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您姐妹家什么事,非得找他?”
林薇简单说了下庄婉秋弟弟的情况。
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薇以为信号断了。
“王总?”
“陈太太。”王总的声音压低了,“听我一句劝,这事儿,您让您姐妹另请高明吧。”
“为什么?”
“太原那个薛老五,我听说过。”王总说,“那人不是善茬。加代要是管这事,那就是跟薛老五对上了。为了个不沾亲不带故的人,值当吗?再说了,加代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犯不着蹚这种浑水。”
“可……”
“陈太太,我是为您好。”王总说,“这话我就说到这儿。您啊,让您姐妹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多花点钱,破财消灾。”
挂了电话,林薇坐在床边,心里一阵发凉。
连递话的人都这么难找。
她忽然觉得,那个在名媛圈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加代”,离她们这些人的生活,其实很远很远。
远到像一个传说。
而此刻,深圳罗湖的一栋写字楼顶层。
加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深南大道的车流。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北京的号码。
没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加代皱了皱眉,拿起手机。
“喂?”
“代哥,是我,江林。”
“说。”
“刚接到个电话,北京那边一个姓王的建材商打来的,说他一个朋友的姐妹,家里出了点事,想求您帮个忙。”
加代揉了揉太阳穴:“什么事?”
“说是姐妹的弟弟在太原让人扣了,矿也被占了。对方是当地一个叫薛老五的。”
“不认识。”加代说,“回了吧,就说我最近忙,顾不上。”
“可那姓王的说了,出事那家姓庄,女的叫庄婉秋。”
加代正要挂电话的手,停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谁?”他问。
“庄婉秋。”江林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代哥,您要是觉得为难,我就直接回了。”
加代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深圳的夜色璀璨得不像话。
可有些记忆,却像潮水一样,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2000年夏天,北京后海。
庄婉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银锭桥边,回头冲他笑。
“加代,你以后要是来北京,记得找我喝酒。”
“一定。”
“说话算话?”
“算话。”
后来他确实去了几次北京。
也见过她几次。
但都是朋友聚会,人多,说不上几句话。
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又离了。
再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
“代哥?”江林在电话那头提醒。
加代回过神来。
“你跟那姓王的怎么说?”
“我说您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可能顾不上。让他那边再想想别的办法。”
加代沉默了几秒。
“先这么着吧。”他说,“等我忙完这几天再说。”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庄婉秋。
他想起那张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可她现在应该在哭吧。
为了弟弟的事。
加代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江湖事。
这三个字,他这些年听得太多了。
每个人找他,都说自己是走投无路了。
每个人都说得可怜兮兮的。
可江湖就是这样,今天你可怜别人,明天谁可怜你?
他加代能有今天,不是靠心软,是靠拳头,靠脑子,靠兄弟,也靠狠。
可……
“妈的。”
加代骂了一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手机,想拨回去。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窗外,深圳的夜还长。
而有些事,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开了。
此刻,太原郊区的一处私人煤矿。
庄小军被关在一间简陋的板房里。
手脚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带。
门开了,一个光头壮汉走进来,手里端着个饭盒。
“吃饭了。”
壮汉撕掉庄小军嘴上的胶带,把饭盒往地上一扔。
米饭混着几片青菜,洒了一半。
“吃吧,吃完好好想想。”壮汉蹲下来,拍拍庄小军的脸,“你姐什么时候把钱打过来,你什么时候就能走。不打钱,你就一辈子在这儿待着。”
“我姐没钱……”庄小军声音嘶哑。
“没钱?”壮汉笑了,“你姐不是认识不少大老板吗?去借啊。借不到,那就没办法了。”
“五爷说了,这矿手续本来就有问题,他这是帮你保管。你识相点,签个转让协议,拿了钱走人。不识相……”
壮汉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庄小军低着头,眼泪掉进饭盒里。
他后悔了。
后悔不听劝,非要来山西挖煤。
后悔太天真,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门重新关上,落锁。
板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碗凉透了的饭。
窗外是山西黑漆漆的夜,远处矿山的灯光像鬼火一样,明明灭灭。
庄小军靠在墙上,想起了姐姐。
想起离家那天,姐姐送他到机场,塞给他一张银行卡。
“小军,在外面好好的,有事就给姐打电话。”
“姐,你放心,等我挣了钱,接你跟妈去住大房子。”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他不仅没挣到钱,还把姐姐拖进了泥潭。
庄小军闭上眼,眼泪不停地流。
而此时此刻,北京东三环的一处高档公寓里。
庄婉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婉秋,我问了一圈,加代那边……可能不太好联系上。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庄婉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开始颤抖。
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找过人,托过关系,钱也花了。
可对方就像一块铁板,油盐不进。
难道真要她亲自去太原,给那个薛老五跪下?
跪下就有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弟弟在那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庄婉秋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北京城的夜晚,繁华得像一场梦。
可这场梦,现在对她来说,冰冷刺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后海,那个叫加代的男人对她说的话。
“婉秋,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真有过不去的,你就来找我。”
那时候她只当是句客套话。
现在想想,也许那是她最后一条路。
可怎么找?
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
深圳的王。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加代。
她庄婉秋算什么?
一个离了婚,还有个拖油瓶弟弟的女人。
拿什么脸去求人家?
庄婉秋苦笑了一下,擦了擦眼泪。
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翻到最底下,一个备注是“加代”的号码。
那是很多年前存的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足足十分钟。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着。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又流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深圳。
加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北京的号码。
那是庄婉秋的号。
很多年没打了,但他一直存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存着。
也许是因为,有些回忆,虽然淡了,但还没到能随手扔掉的地步。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他的脸。
加代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了下去。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照亮着这个夜晚。
照亮着那些在夜里辗转反侧的人。
照亮着那些,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让人感到疲惫的故事。
第二章:太原来的求救信
三天后,深圳下起了小雨。
罗湖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加代坐在茶台前,慢悠悠地摆弄着茶具。
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香气浓郁。
坐在对面的江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却没松开。
“代哥,北京那边又打电话来了。”江林放下茶杯,“这次是林薇,就陈太太,亲自打的。她说庄婉秋昨天一天没吃饭,人都快垮了。”
加代没说话,继续倒茶。
茶水注入公道杯,发出潺潺的声响。
“薛老五那边,我托山西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江林继续说,“这人本名薛贵,排行老五,所以外号薛老五。四十八岁,太原本地人,九十年代初在煤矿上当过小工头,后来靠打打杀杀抢了几个小矿,慢慢起来的。手底下养着百十号人,都是敢下狠手的主儿。”
“靠山呢?”加代问。
“上面有人。”江林说得隐晦,“听说跟市里几个经理关系不错,每年孝敬不少。而且这人办事有规矩,一般不碰外地正经商人,专吃那些没背景、又想捞快钱的小老板。庄小军这种,在他眼里就是肥羊。”
“庄小军投了多少?”
“八百多个。他自己的积蓄,加上庄婉秋给的钱,还有从朋友那儿借的。现在全折在里面了。”
加代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薛老五要多少?”
“他要矿。”江林说,“手续已经让他弄过去了,现在他说矿是他的,庄小军是非法入股。让庄家再拿三百万,算是‘赎人’的钱。庄婉秋哪有这么多?把房子抵押了,也才凑出一百多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代哥,这事儿……”江林试探着问,“咱们管不管?”
“管?”加代看了他一眼,“怎么管?去太原,找薛老五,说这矿是我的,人给我放了?他听吗?”
“那……”
“咱们在深圳,他在太原。隔着两千多里地。”加代放下茶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道理你不懂?”
“我懂。”江林说,“可庄婉秋那边……”
“她那边是她的事。”加代打断他,“我跟她,很多年没联系了。她弟弟自己作死,就得自己担着。咱们这碗饭,不是这么吃的。”
江林不说话了。
他知道加代说得对。
江湖上每天都有这种事,今天你可怜这个,明天可怜那个,早晚把自己搭进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代哥,我记得2000年那会儿,庄婉秋帮过咱们一次。那时候咱们在北京办事,缺个中间人,是她给牵的线。”
加代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
“那是两码事。”他说,“她帮咱们,咱们记着。可她弟弟这事,是另一码事。”
话说到这份上,江林也不好再劝了。
他起身:“那行,代哥,我出去回个电话,就跟陈太太说咱们最近实在抽不开身。”
“嗯。”
江林走到门口,加代忽然开口。
“等一下。”
“代哥?”
“你先别急着回。”加代说,“这样,你跑一趟太原,去看看情况。别露面,就打听打听。薛老五这个人到底什么路数,庄小军现在怎么样。了解清楚了,回来再说。”
江林愣了愣:“代哥,您这是……”
“我就是想知道知道,这薛老五到底多大的能耐。”加代摆摆手,“去吧,低调点,别惹事。”
“明白。”
江林走了。
办公室又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北京的号。
还是没打过去。
两天后,江林到了太原。
十一月的山西,已经冷得刺骨。
风里带着煤灰的味道,吸进肺里,有点呛人。
江林住在市中心的一家宾馆,没敢住太好的地方,怕扎眼。
安顿下来后,他给当地一个朋友打了电话。
这人叫老韩,以前在深圳跟着加代干过一段时间,后来回太原做点小生意。
“林哥,您怎么来了?”老韩见到江林,有点意外。
“过来办点事。”江林没细说,“打听个人,薛老五,你熟吗?”
老韩脸色变了变。
他把江林拉进包间,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林哥,您打听他干什么?那可不是善茬。”
“知道不是善茬,所以才打听。”江林递了根烟过去,“说说,这人怎么样?”
老韩点上烟,吸了一口,才说:“薛老五,在太原这一片,是个人物。早年是矿上混出来的,心黑手狠。现在手里有四五个矿,养着一帮人。上面有人罩着,所以横得很。”
“为人呢?”
“为人?”老韩笑了,“林哥,这种人哪有‘为人’?他只认钱,不认人。前年有个浙江老板过来投资,让他坑了五百多万,人去讨说法,腿给打断了。报警也没用,最后不了了之。”
“这么狂?”
“狂有狂的资本。”老韩说,“听说他跟市分公司一个副经理是拜把子兄弟,每年孝敬不少。而且这人办事有分寸,一般不碰有背景的,专吃软柿子。所以这几年,也没人动他。”
江林点点头:“那他最近是不是扣了个北京来的小伙子,姓庄?”
老韩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在北边那个矿上,扣了有半个多月了吧。听说那小子家里有点钱,但没背景,薛老五想吃他那个矿。”
“人现在怎么样?”
“关着呢,应该没死。”老韩说,“薛老五要的是钱,不是人命。不过他手底下那帮人下手没轻重,打一顿是免不了的。”
江林沉默了一会儿。
“林哥,您问这个……”老韩试探着,“是那小子家里托到您这儿了?”
“嗯。”
“听我一句劝,这事儿您别管。”老韩说得诚恳,“薛老五这人,不好惹。强龙不压地头蛇,您在这儿没根基,跟他斗,吃亏。”
“我知道。”江林笑了笑,“就是打听打听。谢了,老韩。”
“您客气。”
吃完饭,江林回到宾馆。
他坐在床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薛老五那个矿看看。
不露面,就远远看看。
至少得知道庄小军是死是活。
下午三点多,江林打了辆车,往北边的矿区去。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路越来越难走,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山,偶尔能看到几个小煤窑。
司机是个本地人,话挺多。
“老板,您是来谈生意的?”
“随便看看。”江林说。
“这地方可没啥好看的。”司机说,“都是矿,乌烟瘴气的。而且这边乱,您一个人,可得小心点。”
“怎么个乱法?”
“嗨,抢矿的,打架的,多了去了。”司机说,“前两天我还拉了个客人,说他们矿上扣了个人,天天哭。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江林心里一动。
“哪个矿?”
“就前面,薛五爷那个矿。”司机指了指前面,“看见没,那片房子就是。”
江林顺着看过去。
一片低矮的砖房,围着个不大的矿坑。几台挖掘机停在那儿,没开工。
矿场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棉大衣,抄着手,来回溜达。
“就这儿停吧。”江林说。
“您在这儿下车?”司机有点意外,“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没事,我走走。”
江林付了钱,下了车。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
江林站在路边,远远看着那个矿场。
风很大,吹得脸生疼。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往前走。
没走几步,矿场门口那两个人就注意到他了。
“干啥的?”其中一个喊了一嗓子。
“路过,抽根烟。”江林说。
“这儿不让抽烟,赶紧走。”那人摆摆手,很不耐烦。
江林没动,继续往前走。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另一个人走了过来,是个光头,满脸横肉。
“听见了。”江林说,“我就问个事儿,问完就走。”
“问啥?”
“你们这儿,是不是关了个姓庄的年轻人?”
光头愣了愣,上下打量江林:“你谁啊?”
“他家里人托我来看看。”江林说,“放心,我不惹事,就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光头笑了,笑得很不友好。
“活着,活得好好的。”他说,“不过你要是再多管闲事,能不能活着离开太原,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说的。”江林也笑了,“我就问问,怎么就多管闲事了?”
“少他妈废话。”光头不耐烦了,“赶紧滚,别等老子动手。”
江林没动。
他看着光头,又看了看矿场里面。
那几间砖房,有一间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人在那屋里?”江林指了指。
光头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找事是吧?”
他伸手就要推江林。
江林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兄弟,别动手,我就问问。”
“问个屁!”光头骂了一句,回头冲矿场里喊,“来人!这儿有个找事的!”
话音一落,从矿场里又出来四五个人。
都是二三十岁的汉子,穿得脏兮兮的,手里拎着铁锹、棍子。
江林心里一沉。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了。
“小子,你哪条道上的?”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看着挺凶。
“深圳来的。”江林说,“没别的意思,就打听个人。”
“深圳?”刀疤脸挑了挑眉,“加代的人?”
江林没承认,也没否认。
“回去告诉加代,太原的事儿,轮不到他管。”刀疤脸说,“庄小军在我们这儿,好吃好喝伺候着。让他姐拿钱来赎人,钱到了,人自然放。钱不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多少钱?”
“三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要见见人。”江林说。
“见人?”刀疤脸笑了,“你算老几?说要见就见?”
“不见人,我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爱信不信。”刀疤脸说,“赶紧滚,别等老子动手。”
江林站着没动。
刀疤脸脸色一沉,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围了上来。
江林知道,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但他也没怕。
跟着加代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兄弟,我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江林说,“你们这么做,不合适吧?”
“合适不合适,你说了不算。”刀疤脸说,“在太原,我们说了算。”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光头忽然一拳砸了过来。
江林侧身躲开,反手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光头闷哼一声,弯腰蹲了下去。
“操!还敢还手!”
几个人一拥而上。
江林再能打,也打不过五六个人。
何况对方手里还有家伙。
一根钢管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接着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江林踉跄着后退,还没站稳,又一棍子砸在后背。
他趴在了地上。
“小子,在太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刀疤脸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江林,“回去告诉加代,别多管闲事。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江林抬起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行,话我一定带到。”
“滚吧。”
江林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肩膀疼得厉害,后背也火辣辣的。
但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站在矿场门口,指着他笑。
江林记住了那个刀疤脸的长相。
也记住了这个矿场的位置。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每走一步,肩膀就疼一下。
但他没停。
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走到有车的地方。
打了辆车,回到宾馆。
一进门,他就把上衣脱了。
镜子里,肩膀上青了一大片,后背也肿了。
江林咬着牙,用热水敷了敷。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代哥。”
“怎么样?”加代在电话那头问。
“人还活着,关在矿上。”江林说,“薛老五要三百万赎金。”
“你见到人了?”
“没见到,但他们承认人在那儿。”江林顿了顿,“代哥,我让人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回事?”
“我去矿上看看,被他们的人围了。五六个人,手里有家伙。”江林说,“我没还手,挨了两下。”
“伤得重吗?”
“没事,皮外伤。”江林说,“不过代哥,薛老五的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在太原,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让您别多管闲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江林以为信号断了。
“代哥?”
“知道了。”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回来吧。”
“那庄小军的事……”
“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江林靠在床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房间里缭绕。
他想起刀疤脸那张脸,想起那几个人围着他打的场景。
想起那句“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江林吐了口烟,笑了。
笑得有点冷。
在深圳这么多年,跟着加代东奔西走,什么场面没见过?
被人打,不是第一次。
但被打得这么憋屈,是第一次。
因为他没还手。
因为他知道,在太原,他一个人,还手了,今天可能就走不出那个矿场。
所以他忍了。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不仅是为自己,也为加代。
“薛老五……”
江林念着这个名字,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窗外,太原的天渐渐黑了。
远处的矿区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鬼火。
而这个时候,深圳。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刚刚挂了江林的电话。
也听到了江林说的话。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加代笑了。
笑得没什么温度。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北京的号码。
这次,他没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点沙哑。
“婉秋,是我,加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传来压抑的哭声。
“加代……加代……”
“别哭。”加代说,“你弟弟的事,我知道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庄婉秋哭得说不出话,“他们说,要三百万……我哪有那么多钱……我把房子卖了,也才凑了一百多万……”
“钱的事,你别管。”加代说,“人,我帮你捞出来。矿,我也帮你拿回来。”
“真的?”庄婉秋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加代,你……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加代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从现在开始,你别再找任何人,也别再给薛老五那边打电话。”加代说,“一切交给我。等我消息。”
“好,好……我听你的……”
“行,那就这样。”
加代挂了电话。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深圳的夜色。
这座城市,他来了十几年。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被人叫一声“代哥”。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拳头,是脑子,是兄弟。
也靠的是,谁动他兄弟,他就让谁后悔。
江林跟着他十年了。
十年,没让他受过委屈。
今天,在太原,让人打了。
还带回来那句话。
加代拿起手机,又拨了个号。
“喂,左帅,叫上丁健,来我这儿一趟。”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夜,繁华依旧。
可他心里,那股火,已经烧起来了。
烧得他眼睛都有点发红。
薛老五。
太原。
是龙得盘着?
是虎得卧着?
加代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盘着,谁卧着。
第三章:仁义大哥的底线
深圳的夜,比白天还热闹。
深南大道上车流如织,两旁高楼上的霓虹灯把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加代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左帅和丁健到了,两个人一进门,就看到加代背对着他们,站在落地窗前。
“代哥。”左帅喊了一声。
加代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左帅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那眼神,冷。
“江林在太原让人打了。”加代说。
“什么?”丁健眉毛一竖,“谁干的?”
“薛老五的人。”加代走到茶台前坐下,点了根烟,“我去之前,江林先去探探路,在矿上被人围了,挨了两棍子。”
左帅和丁健对视一眼。
“代哥,怎么说?”左帅问。
“怎么说?”加代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的人,在太原让人打了,还带话回来,说让我别多管闲事。说在太原,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顿了顿,看着左帅和丁健。
“你们说,这事儿,该怎么着?”
“干他!”丁健一拍桌子,“妈了个巴子的,太原怎么了?太原就不是中国地盘了?敢动咱们兄弟,老子把他矿给平了!”
“你先别急。”左帅比丁健稳重点,“代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薛老五在太原盘踞这么多年,肯定有他的门道。咱们要去,得把路数摸清楚。”
“摸什么清楚?”丁健梗着脖子,“带兄弟过去,直接给他端了!我看他能有多横!”
“丁健。”加代开口了。
丁健闭嘴了。
“左帅说得对,得把路数摸清楚。”加代弹了弹烟灰,“但人,必须得捞出来。矿,也得拿回来。江林这顿打,不能白挨。”
“代哥,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左帅说。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呼呼声。
“左帅,你打电话,把在深圳的兄弟都叫过来。”加代说,“丁健,你去准备车,越多越好。不要轿车,要越野车,能跑长途的。”
“明白!”
两人转身要走。
“等等。”加代叫住他们。
“代哥?”
“这事儿,咱们不着急。”加代说,“薛老五不是要三百万吗?给他。但不是现在给。得让他知道,这钱,他拿得烫手。”
左帅和丁健没听懂。
加代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
“去准备吧。明天早上,我要见到人。”
“是!”
两人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加代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备注“四九城-勇哥”的号码。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小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京腔。
“勇哥,没打扰您休息吧?”加代语气很客气。
“这才几点,休息什么。有事?”
“是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加代说,“太原那边,有个叫薛老五的,您听说过吗?”
“薛老五?”勇哥想了想,“山西那个挖煤的?”
“对。”
“听说过,怎么了?”
“他扣了我一个朋友的弟弟,要三百万赎金。”加代说,“我让人去打听,还把我的人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动他?”
“不是我想动他,是他不给我面子。”加代说,“在太原,动我的人,还带话让我别多管闲事。勇哥,您说,这口气我能咽下去吗?”
“咽不下去。”勇哥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人我得捞出来,矿我得拿回来。”加代说,“但我不知道他上面到底有多硬。所以想请勇哥帮忙问问,这薛老五,到底什么来路。”
“行,我给你问问。”勇哥说,“不过小代,我得提醒你一句。山西那地方,水浑。有些事,能不动手,就别动手。能用钱解决,就用钱解决。”
“我明白。”加代说,“谢谢勇哥。”
“客气什么。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加代又拨了一个。
这次是打给叶三哥的。
叶三哥在北京,路子野,消息灵通。
电话接通,加代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叶三哥听完,直接说:“小代,这事儿你别管。薛老五那人我听说过,手黑,上面也有人。你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惹这身骚,不值当。”
“三哥,人我必须捞。”加代说,“不是为了那小子,是为了我兄弟。江林跟着我十年,没让人动过一指头。今天在太原让人打了,我要是当没看见,以后还怎么带兄弟?”
叶三哥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跟当年一样,一点没变。”他说,“行,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劝了。不过我给你提个醒,薛老五在太原有个靠山,姓赵,是市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俩人拜把子的关系,穿一条裤子。你要动薛老五,得先过了姓赵的这一关。”
“明白了,谢谢三哥。”
“客气。需要帮忙,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转。
姓赵的副经理。
拜把子兄弟。
难怪薛老五这么狂。
不过,副经理而已。
在太原,可能算个人物。
在北京,在深圳,在加代认识的那些人眼里,真不算什么。
但加代不想用那层关系。
人情债,用一次少一次。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庄婉秋。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庄婉秋的声音还是哑的,“我……我能去深圳找你吗?我心里不踏实……”
“你来深圳干什么?”加代说,“在家等着就行。你弟弟的事,我来办。”
“可是……”
“没什么可是。”加代打断她,“我说了,这事交给我,你就别管了。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别乱打电话。等我消息。”
“那……那要多久?”
“最多一个礼拜。”加代说,“一个礼拜之内,我给你答复。”
“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深了。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加代公司楼下,停了二十多辆越野车。
清一色的黑色,排成一排,看着挺唬人。
左帅和丁健站在最前面,身后站着七八十个兄弟。
都是跟着加代多年的,能打,也忠心。
加代从楼上下来,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运动鞋。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没说话。
“代哥,人都到齐了。”左帅说。
加代点点头。
“这次去太原,不是去打架的。”他说,“是去讲道理的。但道理讲不通,那就得用别的办法。你们记住了,咱们是去办事的,不是去惹事的。但谁要惹咱们,咱们也不怕。”
“明白!”一群人齐声喊。
声音不小,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行了,上车吧。”加代摆摆手。
他自己上了一辆黑色的路虎。
左帅开车,丁健坐在副驾驶。
车队缓缓驶出深圳,上了高速。
一路向北。
加代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但左帅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手一直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这是加代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代哥,咱们这次去,打算怎么弄?”左帅问。
“先礼后兵。”加代睁开眼,“见了薛老五,好好说。他要是识相,放人,还矿,赔礼道歉,这事儿就算了。他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
但左帅和丁健都懂了。
不识相,那就打。
打到识相为止。
车队开了整整一天。
晚上十点多,进了太原地界。
加代没让直接进城,而是在郊区找了个宾馆,先住下。
“今晚好好休息。”他对左帅和丁健说,“明天上午,我去见个人。下午,再去会会薛老五。”
“见谁?”丁健问。
“一个朋友。”加代说,“在太原做生意的,对这边熟。”
第二天上午,加代一个人出去了。
他没让左帅和丁健跟着,只说自己能行。
约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家茶馆。
加代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做钢材生意的,在太原十几年了。
“加代老弟,好久不见。”老周站起来握手。
“周哥,麻烦你了。”加代笑着坐下。
“麻烦什么,你来了太原,我该尽地主之谊。”老周给加代倒了杯茶,“不过老弟,你这次来,是为了薛老五那事吧?”
“周哥消息灵通。”
“灵通什么,太原就这么大点地方,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知道了。”老周叹了口气,“老弟,听哥一句劝,薛老五那事儿,你别管。”
“为什么?”
“那人不讲规矩。”老周说,“手黑,心也黑。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玩阴的。总之,不好弄。”
“不好弄也得弄。”加代说,“我兄弟在他那儿挨了打,我得讨个说法。”
“哎……”老周摇摇头,“我就知道劝不住你。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礼后兵。”加代说,“我约他见面,好好谈。谈得拢最好,谈不拢再说。”
“他要是跟你谈,那就不是薛老五了。”老周说,“这样,我帮你约。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麻烦周哥了。”
老周当着加代的面,给薛老五打了个电话。
开了免提。
“喂?五哥,我,老周。”
“老周啊,什么事?”电话那头是个粗哑的男声。
“是这样,我有个朋友,从深圳来的,想跟您见个面,吃个饭。”
“深圳来的?叫什么?”
“姓加,加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代?深圳那个加代?”
“对,就是他。”
“他来找我干什么?”
“说是有点误会,想跟您当面聊聊。”
“聊聊?”薛老五笑了,“聊什么?聊庄小军那小子的事?”
“这……具体我也不清楚。五哥,您看,给个面子,见一面?”
薛老五没马上回答。
加代能听到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薛老五在点烟。
“行啊。”薛老五说,“既然加代大老远从深圳来了,我不能不给面子。晚上七点,来我这儿。地址我发你。”
“好嘞,谢谢五哥。”
挂了电话,老周看着加代。
“他答应了。但老弟,我得提醒你,薛老五那地方,是他自己的酒楼。里面全是他的人。你去,得小心点。”
“我知道。”加代说,“谢谢周哥。”
“客气什么。”老周拍拍加代的肩膀,“晚上我陪你去。”
“不用。”加代摆摆手,“周哥,您能帮我约人,我已经很感谢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处理。您就别掺和了,免得惹麻烦。”
“这……”
“真的,周哥,您的心意我领了。”加代站起来,“晚上我自己去。”
老周看着加代,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行,那你自己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加代走了。
回到宾馆,左帅和丁健都在等着。
“怎么样,代哥?”丁健问。
“约好了,晚上七点,去他那儿。”加代说。
“他那儿是哪儿?”
“他自己的酒楼。”加代说,“估计里面全是人。”
“那咱们多带点兄弟去!”丁健说。
“不用。”加代说,“就咱们三个,加上江林。”
“就四个?”左帅皱眉,“代哥,太危险了。”
“危险什么?”加代笑了笑,“咱们是去讲道理的,不是去打架的。带那么多人,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左帅还想说什么,加代摆摆手。
“就这么定了。晚上,咱们四个去。其他人,在附近等着。万一有事,再进去。”
“是。”
晚上六点半,加代带着左帅、丁健、江林,开车去了薛老五说的那个酒楼。
酒楼在城南,看着挺气派,五层楼,门口停满了车。
加代下了车,看了看招牌。
“五福酒楼”。
名字挺俗气。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一看就是看场子的。
“几位?”其中一个问。
“找五哥。”加代说。
“五哥在楼上等你们,跟我来。”
四个人跟着那人进了酒楼。
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
全是男的,二三十岁,穿着打扮都差不多,一看就是混社会的。
加代扫了一眼,至少五六十号人。
“阵仗不小。”左帅低声说。
加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上了三楼,进了一个大包间。
包间里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
桌边只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是个光头,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里盘着串珠子。
应该就是薛老五。
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斯斯文文的,像个生意人。
“五哥,人来了。”带路的说。
薛老五抬起头,看了看加代。
“加代?”
“是我。”加代走过去,“五哥,久仰。”
“坐。”薛老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加代坐下,左帅、丁健、江林站在他身后。
“这三位是?”薛老五问。
“我兄弟,左帅,丁健,江林。”加代说。
“哦,江林。”薛老五看着江林,笑了,“前两天是不是你来过我矿上?”
“是。”江林说。
“听说挨了两下?”薛老五笑得更开了,“不好意思,手下人不懂事。回头我说他们。”
“不用。”江林说,“五哥的人,很懂规矩。”
薛老五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加代,大老远从深圳来,找我什么事?”他点了一根雪茄,靠在椅子上。
“为了庄小军的事。”加代开门见山。
“庄小军啊。”薛老五吐了口烟,“那小子欠我钱,矿也是我的。他姐答应给三百万赎人,钱到了,人自然放。怎么,这事儿你也想管?”
“庄小军是我朋友的弟弟。”加代说,“我朋友托我,我不能不管。”
“你朋友?哪个朋友?”
“庄婉秋。”
“哦,那女的啊。”薛老五笑了笑,“听说长得不错。加代,你跟她,什么关系?”
“朋友。”加代说。
“朋友?”薛老五笑出声了,“加代,咱们都是男人,就别装了吧。朋友能让你大老远从深圳跑来?我看不只是朋友吧?”
加代没接这话。
“五哥,庄小军那矿,手续到底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他说,“八百多万的投资,你三百万就想买断,不合适。”
“不合适?”薛老五把雪茄摁在烟灰缸里,“在太原,我说合适,就合适。”
“那我要说,不合适呢?”
薛老五看着加代,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加代,我听说过你。深圳的王,是吧?挺厉害。”他说,“但这里是太原,不是深圳。在太原,我说了算。你来了,是客,我请你吃饭,是给你面子。但你要是给脸不要脸……”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五哥,咱们都是做生意的,没必要撕破脸。”加代说,“这样,庄小军那矿,你花了多少,我补给你。人,你放了。这事儿,就这么了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薛老五说,“矿我要,钱我也要。三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那就没得谈了?”
“没得谈。”薛老五站起来,“加代,我给你面子,才让你坐在这儿。不然你以为,你能进这个门?”
他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开了。
从外面涌进来十几个人,把加代他们围在中间。
左帅、丁健、江林立刻挡在加代面前。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加代坐着没动。
他看了看薛老五,又看了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这位是?”他问。
“我律师。”薛老五说,“专门处理这些事的。加代,你要是识相,现在走,我不为难你。你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加代笑了。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薛老五。
“五哥,我来太原,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想要这个面子,那我也不给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庄小军,我今天必须带走。矿,我也必须拿回来。”加代说,“你给,咱们好说好散。你不给,那我只能自己拿了。”
薛老五盯着加代,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加代,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他说,“你看看你周围,都是我的人。你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门,都得我说了算。你还想带走人?还想拿回矿?”
“我能不能走出去,不是你说了算。”加代说,“是我说了算。”
“操!”薛老五骂了一句,“给我把他按住!”
那十几个人冲了上来。
左帅第一个动手。
一拳砸在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那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倒了好几个人。
丁健和江林也动了。
三个人,对十几个人。
包间里顿时乱成一团。
加代站着没动。
他看着薛老五,薛老五也在看着他。
两人中间,是打成一团的人群。
左帅是真的能打。
一拳一个,一脚一个。
不到三分钟,地上就躺了七八个。
剩下的几个不敢上了,围着他们,不敢动。
薛老五的脸色变了。
“加代,你他妈敢在我这儿动手?”
“是你先动的手。”加代说,“五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人,放不放?矿,还不还?”
“我放你妈!”薛老五从后腰掏出一把家伙,对准了加代。
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加代,你再动一下,我他妈崩了你!”
加代看着那把家伙,笑了。
“五哥,你知道我是怎么在深圳站住脚的吗?”
薛老五没说话。
“因为我从来不怕这个。”加代说,“你今天要是敢扣扳机,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门。”
“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加代说,“是告诉你,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薛老五的手在抖。
他盯着加代,加代也盯着他。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地上那些人在呻吟。
过了足足一分钟,薛老五慢慢放下了家伙。
“行,加代,你牛逼。”他说,“庄小军,我可以放。矿,我也可以还。但钱,你得出。”
“多少?”
“五百万。”薛老五说,“矿我花了三百万打点,庄小军在我这儿吃住半个月,算两百万。一共五百万。钱到,人放,矿还。”
加代笑了。
“五哥,你这是把我当冤大头了。”
“你就说给不给吧。”
“不给。”加代说,“一分都不给。”
薛老五的脸色又变了。
“加代,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加代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薛老五面前,“五哥,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庄小军的矿,手续齐全,是你设局坑他。我兄弟江林来打听情况,你让人打了他。现在我来跟你谈,你又拿家伙指着我。你说,咱俩谁不要脸?”
薛老五不说话了。
“五百万,我没有。”加代说,“但我可以给你五十万,算是庄小军在你这儿吃住的费用。人,我今天带走。矿,你三天之内,把手续办回来。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试试。”加代看着他,“五哥,在太原,你可能是个人物。但在深圳,在北京,在我加代这儿,你什么都不是。我今天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想要这个面子,那咱们就换个方式聊。”
薛老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看加代,又看了看左帅他们。
左帅、丁健、江林,三个人站在那儿,身上都带着伤,但眼神都跟狼一样。
他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手下。
咬了咬牙。
“行,加代,今天我认栽。”他说,“人你可以带走。矿,我也还。但钱,你一分都不能少。五十万,明天送到我这儿来。”
“可以。”加代说,“人现在在哪儿?”
“矿上。”
“带我去。”
薛老五没动。
“加代,人我可以放,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薛老五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可以。”加代说,“只要你不惹我,我不惹你。”
“好。”薛老五站起来,“我带你去。”
一行人下了楼。
一楼大厅里,那五六十号人还坐着,看到薛老五下来,都站了起来。
“五哥!”
“都他妈坐下!”薛老五吼了一声。
那些人又坐下了。
加代跟着薛老五出了酒楼,上了车。
左帅开车,丁健坐在副驾驶,江林和加代坐在后面。
薛老五自己开了一辆车,在前面带路。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矿场开去。
路上,左帅从后视镜里看了加代一眼。
“代哥,就这么算了?”
“算了?”加代笑了笑,“这才刚开始。”
“那……”
“先救人。”加代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到了矿场。
还是那个矿场,门口还是站着两个人。
看到薛老五的车,那两个人赶紧跑过来。
“五哥!”
“把庄小军带出来。”薛老五说。
“是!”
几分钟后,庄小军被带出来了。
半个月不见,这小子瘦了一圈,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看着挺惨。
“姐……姐夫?”庄小军看到加代,愣住了。
“我不是你姐夫。”加代说,“上车。”
庄小军看了看薛老五,又看了看加代,赶紧爬上车。
“五哥,人我带走了。”加代对薛老五说,“矿的手续,三天之内,办好了送过来。五十万,明天我让人送来。”
薛老五没说话,点了点头。
加代上了车。
左帅发动车子,调头,离开了矿场。
后视镜里,薛老五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眼神很冷。
“代哥,这事儿,恐怕没完。”左帅说。
“我知道。”加代说,“先回去。”
车开远了。
矿场门口,薛老五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赵哥,我,老五。”
“怎么样了?”电话那头问。
“人让加代带走了。”薛老五说,“赵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电话那头的人说,“加代是吧?我查查他。在太原,还没人敢这么不给我面子。”
“那……”
“你先别动,等我消息。”
“好。”
挂了电话,薛老五看着加代车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
“加代,咱们走着瞧。”
而这个时候,车上。
庄小军坐在后座,一直在哭。
“姐夫……不,加代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别哭了。”加代说,“你姐为了你,差点把房子卖了。以后长点记性,别什么钱都敢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先回宾馆,洗个澡,换身衣服。”加代说,“明天送你回北京。”
“好,好……”
车在夜色中行驶。
加代看着窗外,太原的夜景,在眼前飞速掠过。
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薛老五那种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但他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么多年,他加代怕过谁?
只是……
他看了一眼还在哭的庄小军。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开了。
就像今天。
就像现在。
就像这个,才刚刚开始的夜晚。
第四章:太原风云起
回到宾馆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庄小军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人看着精神了点,但还是有点惊魂未定。
加代让人给他弄了碗面,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加代坐在他对面,点了根烟。
“加代哥,我……”庄小军放下筷子,眼睛又红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姐。”加代说,“她为了你,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庄小军低下头,不说话了。
“说说吧,薛老五是怎么坑你的。”加代弹了弹烟灰。
庄小军吸了吸鼻子,开始说。
去年年底,他跟朋友来太原考察煤矿生意。朋友介绍认识了薛老五手底下的一个经理,说有个小矿,手续齐全,矿主急着用钱,想便宜转手。
庄小军去看了,矿是不大,但煤层厚,质量也好。一问价,才八百万。
他觉得捡了大便宜,没多想,就把全部身家投了进去。
前两个月还行,每天出煤,虽然不多,但也能回本。
可到了第三个月,薛老五的人来了。
说这矿以前是他们的,手续有问题,庄小军是非法接手。
庄小军拿出合同,对方看都不看,直接撕了。
然后就把他扣下了。
“他们打你了?”加代问。
“打了。”庄小军撩起衣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给饭吃,也不给水喝。说我要是不签转让协议,就把我埋在矿里。”
“你签了?”
“没签。”庄小军咬着牙,“我要是签了,我姐的钱就全打水漂了。我不签,他们就天天打。”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这小子虽然傻,但还有点骨气。
“行了,吃完好好睡一觉。”加代站起来,“明天送你回北京。”
“加代哥,那矿……”庄小军犹豫着问。
“矿的事,你别管了。”加代说,“薛老五答应三天之内把手续还回来。但能不能还,还两说。”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加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薛老五今天放人,是给我面子。但这个面子,他不会白给。后面肯定还有动作。”
庄小军又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加代哥,对不起……”他声音很小。
“现在说对不起,晚了。”加代转过身,“以后长点记性,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横着走。江湖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我知道了。”
“睡吧。”
加代走出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左帅、丁健、江林都在等着。
“代哥,都安排好了。”左帅说,“兄弟们轮流守夜,楼下也留了人。薛老五要是敢来,咱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嗯。”加代点点头,“辛苦了。”
“代哥,您也休息会儿吧。”江林说。
“我睡不着。”加代说,“你们去睡,我坐会儿。”
三个人没动。
加代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行,那都别睡了,陪我喝茶。”
四个人进了加代的房间,在茶台前坐下。
加代烧水,泡茶。
动作很慢,很稳。
“代哥,薛老五今天答应得这么痛快,我总觉得不对劲。”左帅说。
“是不对劲。”加代倒茶,“他那种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猜,他现在应该在打电话,找人,准备找咱们麻烦。”
“那咱们怎么办?”丁健问。
“等。”加代说。
“等?”
“对,等。”加代端起茶杯,“等他先动。他动了,咱们才好动。”
“可要是他不动呢?”
“他肯定会动。”加代说,“而且很快就会动。”
话音刚落,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看了一眼,接通,按了免提。
“喂?”
“加代,我是薛老五。”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
“五哥,这么晚了,有事?”
“有事。”薛老五说,“矿的手续,我改了主意。不还了。”
加代没说话。
“庄小军你可以带走,但矿是我的。”薛老五说,“五十万,我也不要了。咱们两清。”
“两清?”加代笑了,“五哥,你觉得可能吗?”
“可不可能,我说了算。”薛老五说,“加代,我给你面子,放人。你也得给我面子,矿的事,到此为止。”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试试。”薛老五说,“在太原,我要是不想让你走,你走不了。”
“五哥,你这是要跟我翻脸?”
“翻脸?”薛老五笑了,“加代,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谈不上翻脸。我最后说一次,矿是我的,人你带走。这事儿,就这么了了。你要是同意,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出太原。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就换个方式聊。”
“什么方式?”
“你说呢?”
加代沉默了几秒。
“行,五哥,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说,“矿,我要定了。手续,你也得还。三天之内,我见不到手续,后果自负。”
“加代,你他妈……”
“就这样。”
加代挂了电话。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代哥,这孙子变卦了。”丁健骂了一句。
“意料之中。”加代说,“他要是真把矿还了,那才奇怪。”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加代又说了一遍。
“还等?”
“对,等。”加代看了看表,“现在是十二点半。我猜,最晚三点,他会来。”
“来这儿?”
“对,来这儿。”加代说,“他不敢在酒楼动手,因为那里是他的地盘,出了事他担责任。但宾馆不一样,出了事,他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左帅、丁健、江林都站了起来。
“我去叫兄弟们准备。”左帅说。
“不用。”加代摆摆手,“你们都去休息。养精蓄锐。”
“可是代哥……”
“听我的。”加代说,“今晚,他不会来太多人。最多二三十个。咱们四个,够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代哥,您这是……”
“我要让他知道,在太原,我加代也不是好惹的。”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去吧,休息。有事我叫你们。”
三个人走了。
加代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太原的夜,很黑。
远处的矿区,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像鬼火。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吸着。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但他不怕。
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加代,从来不怕事。
凌晨两点四十分。
宾馆楼下,来了五辆车。
清一色的面包车,没有牌照。
车停下,从车上下来二十多个人。
手里都拎着家伙,钢管、砍刀,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寒光。
为首的,正是白天那个刀疤脸。
他抬头看了看宾馆,挥了挥手。
“上。”
二十多个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宾馆。
前台值班的小伙子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这么多人,吓得脸都白了。
“别出声,睡你的觉。”刀疤脸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睡觉。
刀疤脸带着人,上了三楼。
加代的房间是308。
刀疤脸走到门口,听了听。
里面没声音。
他做了个手势,旁边一个人掏出一张房卡,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开了。
刀疤脸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灯亮着。
加代坐在沙发上,正在喝茶。
看到他们进来,加代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刀疤脸愣了愣。
他没想到,加代这么淡定。
“加代,五哥让我来请你过去聊聊。”刀疤脸说。
“聊什么?”加代放下茶杯。
“聊矿的事。”
“矿的事,白天不是聊完了吗?”加代说,“三天之内,还手续。怎么,五哥忘了?”
“五哥说了,手续不还了。”刀疤脸说,“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找他。不过现在,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刀疤脸一挥手,“带走!”
他身后的人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两扇门突然开了。
左帅、丁健、江林,从里面冲了出来。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甩棍。
一句话没说,直接动手。
刀疤脸的人虽然多,但房间里空间小,施展不开。
左帅第一个冲到刀疤脸面前,一棍子砸在他肩膀上。
刀疤脸惨叫一声,手里的家伙掉在地上。
丁健和江林也动了。
三个人,像三头狼,冲进了羊群。
甩棍挥舞,带起呼呼的风声。
惨叫声,倒地声,响成一片。
不到三分钟,地上躺了七八个。
剩下的不敢上了,往后退。
刀疤脸捂着肩膀,脸色惨白。
“加代,你他妈敢动手?”
“是你们先动的。”加代站起来,走到刀疤脸面前,“回去告诉薛老五,今晚这事,我记下了。让他准备好,三天之后,我去找他。”
“你……”
“滚。”
刀疤脸咬了咬牙,扶起地上的人,狼狈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左帅关上门,看了看加代。
“代哥,没事吧?”
“没事。”加代说,“你们呢?”
“皮外伤。”丁健说,“这帮孙子,不抗打。”
“别大意。”加代说,“薛老五这次没得手,下次肯定会来更多人。咱们得准备准备了。”
“代哥,要不咱们先撤?”江林说,“回深圳,再从长计议。”
“不行。”加代摇头,“现在撤,薛老五就会以为咱们怕了。以后他更敢蹬鼻子上脸。而且庄小军的事还没完,矿还没拿回来。不能撤。”
“那……”
“等天亮。”加代说,“天亮之后,我去见个人。”
“见谁?”
“一个老朋友。”加代说,“在太原,能帮咱们的人。”
左帅、丁健、江林互相看了看,都没再问。
他们知道,加代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加代就起来了。
他让左帅他们留在宾馆,看好庄小军,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打车,去了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在十八楼,有一家公司,叫“晋商投资”。
加代走进去,前台是个小姑娘。
“先生,您找谁?”
“我找你们周总。”
“周总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没有。”加代说,“你就说,深圳的加代找他。”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电话。
“周总请您进去,这边走。”
加代跟着她,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看着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看到加代,他笑了。
“小代,你怎么来了?”
“周叔,好久不见。”加代走过去,握手。
这人姓周,叫周建国。以前是深圳的,跟加代有过几次生意往来。后来回了太原,做投资生意,在山西这边人脉很广。
“坐。”周建国给加代倒了杯茶,“什么时候来的太原?”
“昨天。”
“为了薛老五那事?”
加代笑了。
“周叔消息灵通。”
“灵通什么,太原就这么大点地方,有点什么事,谁都知道了。”周建国坐下,“小代,听叔一句劝,薛老五那事儿,你别管。”
“为什么?”
“那人不讲规矩。”周建国说,“手黑,心也黑。你跟他斗,吃亏。”
“吃亏也得斗。”加代说,“周叔,我兄弟在他那儿挨了打,我得讨个说法。”
“讨说法?”周建国摇头,“小代,你知道薛老五背后是谁吗?”
“听说是个姓赵的副经理。”
“对,赵志强。”周建国说,“市分公司的副经理,实权人物。他跟薛老五是拜把子兄弟,俩人穿一条裤子。你要动薛老五,就得先过赵志强这一关。”
“赵志强……”加代念着这个名字,“周叔,您跟他熟吗?”
“不熟。”周建国说,“但我知道,这人不好惹。在太原,他想动谁,谁就跑不了。”
“那要是,我想动他呢?”
周建国愣了一下。
“小代,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薛老五之所以这么狂,是因为有赵志强撑腰。”加代说,“要是赵志强倒了,薛老五也就完了。”
“你想动赵志强?”周建国瞪大了眼睛,“小代,你疯了?那可是副经理!”
“副经理怎么了?”加代笑了,“周叔,我在北京,在深圳,认识的人也不少。一个副经理,未必动不了。”
周建国看着加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小代,你这是要跟整个太原的衙门作对。”
“我没想作对。”加代说,“我只是想让该管事的人,管管事。”
“你……”
“周叔,我今天来,不是让您帮我打架的。”加代说,“我是想请您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查赵志强。”加代说,“查查他有什么把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查到了,告诉我。”
周建国不说话了。
他点了根烟,慢慢吸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足足五分钟,周建国才开口。
“小代,这事儿,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惹麻烦。”周建国说,“我在太原做生意,靠的是和气生财。你让我去查一个副经理,我查不了,也不敢查。”
加代点点头。
“我理解。”他说,“那周叔,您就当今天没见过我。我走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建国叫住了他。
“小代。”
加代回头。
“赵志强有个儿子,在加拿大读书。”周建国说,“每年花销不小。他老婆喜欢打麻将,输赢很大。他本人,在海南有一套别墅,写的他小舅子的名字。”
加代笑了。
“谢谢周叔。”
“我什么都没说。”周建国摆摆手,“你走吧。”
加代走了。
周建国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窗外,太原的天,灰蒙蒙的。
“要变天了啊。”他自言自语。
加代回到宾馆,已经快中午了。
左帅他们都在等着。
“代哥,怎么样?”丁健问。
“有眉目了。”加代说,“江林,你回一趟深圳。去找老高,让他查一个人。”
“谁?”
“赵志强,太原市分公司副经理。”加代说,“重点查他儿子在加拿大的开销,他老婆的赌债,还有他在海南的别墅。越快越好。”
“明白。”江林说,“我现在就去。”
“左帅,丁健,你们俩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见薛老五。”加代说。
“现在?”
“对,现在。”加代看了看表,“中午十二点,他应该在酒楼吃饭。咱们去,给他加个菜。”
左帅和丁健对视一眼,都笑了。
“代哥,带家伙吗?”
“不用。”加代说,“咱们是去讲道理的,不是去打架的。”
三个人出了宾馆,开车去了五福酒楼。
中午,酒楼里人不少。
加代走进去,直接往三楼走。
门口有人拦。
“找五哥?有预约吗?”
“没有。”加代说,“你就说,加代来了。”
那人看了看加代,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左帅和丁健,转身跑上楼。
过了一会儿,他下来了。
“五哥请你们上去。”
加代上楼,进了那个大包间。
薛老五正在吃饭,桌边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
看到加代进来,薛老五放下筷子。
“加代,你怎么又来了?”
“来跟五哥聊聊。”加代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聊什么?”
“聊矿的事。”加代说,“五哥,三天之内还手续,这话是你说的。现在才过了一天,你就变卦了,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薛老五笑了,“在太原,我说合适,就合适。”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薛老五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加代,我昨天给过你机会,让你走。你不走。今天你又来,是真不把我薛老五放在眼里啊。”
“五哥,我不是不把你放在眼里。”加代说,“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讲道理?”薛老五一拍桌子,“在太原,老子就是道理!”
他话音刚落,包间门开了。
从外面涌进来二十多个人,把加代他们围在中间。
手里都拿着家伙。
左帅和丁健立刻站起来,挡在加代面前。
“五哥,你这是要动手?”加代坐着没动。
“动手?”薛老五笑了,“加代,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在太原,跟我薛老五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挥了挥手。
“给我打!”
那二十多个人冲了上来。
左帅和丁健立刻动手。
两个人,对二十多个。
包间里顿时乱成一团。
碗碟碎裂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加代还是坐着没动。
他看着薛老五,薛老五也在看着他。
两人中间,是打成一团的人群。
左帅是真的猛。
一拳一个,一脚一个。
丁健也不差,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甩棍,挥舞得呼呼生风。
不到五分钟,地上躺了十多个。
剩下的不敢上了,往后退。
薛老五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加代带来的这两个人,这么能打。
“五哥,还打吗?”加代问。
薛老五咬了咬牙。
“加代,你别狂。在太原,我有的是人。你今天能打二十个,能打二百个吗?”
“打不了。”加代站起来,“但五哥,我打不了二百个,我能打你一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
薛老五往后退了一步。
“你敢动我?”
“我为什么不敢?”加代笑了,“五哥,你是不是觉得,在太原,没人敢动你?”
“你……”
“我告诉你,薛老五。”加代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今天我来,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告诉你,矿的手续,三天之内,必须还。不还,后果自负。”
“我要是不还呢?”
“那你就试试。”加代说,“五哥,你在太原是有靠山。但你的靠山,也不是铁板一块。要是让他知道你背着他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你猜,他还会不会保你?”
薛老五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加代说,“五哥,这些年,你坑了多少人,吞了多少矿,你自己知道。那些事,要是都翻出来,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
薛老五不说话了。
他看着加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加代,你……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加代说,“我只要矿的手续。三天之内,送到我宾馆。另外,我兄弟江林挨的那顿打,你得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五十万,医药费。”加代说,“明天送到我宾馆。少一分,都不行。”
“五十万?你他妈抢钱啊!”
“抢钱?”加代笑了,“五哥,你坑庄小军八百万的时候,怎么不说抢钱?你让人打江林的时候,怎么不说抢钱?现在我说五十万,你说抢钱?要不要脸?”
薛老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行,加代,你牛逼。”他说,“手续我还,钱我也给。但这事儿,没完。”
“随你。”加代说,“五哥,我加代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你要是想玩,我陪你玩到底。但后果,你得自己担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左帅和丁健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包间。
下了楼,出了酒楼。
上了车。
“代哥,就这么算了?”左帅问。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加代说,“真把他打死?”
“那倒不是……”
“先回去。”加代说,“等手续,等钱。等到了,咱们就走。”
“那要是等不到呢?”
“等不到?”加代笑了,“那就让他知道知道,我加代,不是好惹的。”
车开走了。
酒楼上,薛老五站在窗边,看着加代的车离开。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赵哥,我,老五。”
“怎么了?”
“加代那小子,来我这儿闹事。”薛老五说,“赵哥,你得帮我。”
“怎么帮?”
“把他抓起来。”薛老五说,“就说他寻衅滋事,打架斗殴。关他几天,我看他还狂不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五,这事儿,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加代上面有人。”赵志强说,“我刚接到电话,省里有人过问这事了。让我别管。”
“什么?”薛老五愣住了,“省里?加代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有没有,我不知道。”赵志强说,“但我知道,这事儿,我不能管。老五,听我一句劝,把矿还给人家,赔点钱,了了这事儿。别惹麻烦。”
“赵哥,我……”
“就这样。”
电话挂了。
薛老五拿着手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这次,他可能真的惹了不该惹的人。
而这个时候,加代在车上,接到了江林的电话。
“代哥,查到了。”
“说。”
“赵志强儿子在加拿大,一年开销一百多万。他老婆去年在澳门输了三百多万,是薛老五帮忙还的。海南那套别墅,市值八百多万,写的是他小舅子的名字,但钱是薛老五出的。”
“好。”加代笑了,“把材料准备好,等我消息。”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窗外。
太原的街道,在眼前飞速掠过。
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了。
但赢得很累。
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想惹事,事偏偏来找你。
你不想动手,可有时候,不动手,就活不下去。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吸着。
烟雾在车里缭绕。
左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代哥,咱们什么时候回深圳?”
“明天。”加代说,“明天拿到钱和手续,咱们就走。”
“那薛老五……”
“薛老五?”加代吐了口烟,“他要是识相,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
但左帅懂了。
不识相,那就打。
打到识相为止。
车在宾馆门口停下。
加代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天。
太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晴了。
因为有些事,该了了。
有些人,该收拾了。
而他加代,就是那个收拾的人。
第五章:降维打击与仁义终局
第二天一早,太原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加代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
左帅敲门进来。
“代哥,薛老五派人来了。”
“几个人?”
“就一个,说是来送东西的。”
“让他上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带了进来。
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手提包。
“加代哥,五哥让我来送东西。”男人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份文件,还有一沓沓捆好的现金。
“这是矿的转让手续,已经办好了,庄小军的名字。”男人说,“这是五十万,您点点。”
加代拿起文件翻了翻。
手续齐全,印章清晰,确实是庄小军的名字。
他又看了看那沓钱,没动。
“你们五哥呢?”
“五哥……五哥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男人说得有点不自然。
“不舒服?”加代笑了笑,“是心里不舒服吧。”
男人没敢接话。
“行,东西我收下了。”加代把文件收好,“回去告诉你们五哥,这次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是,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还有。”加代看着他,“让他管好手底下的人。别再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明白,明白。”
“去吧。”
男人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左帅关上门,拿起那沓钱掂了掂。
“代哥,这钱……”
“收着。”加代说,“江林的医药费,该拿的。”
“那手续……”
“手续是真的。”加代把文件递给左帅,“收好,一会儿给庄小军。让他以后长点记性,别什么钱都敢挣。”
“是。”
左帅拿着文件和钱出去了。
加代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雨还在下。
这场雨,下了快三天了。
也该停了。
他知道,薛老五这次认栽,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上面有人说话了。
赵志强不敢管了。
那通来自省里的电话,是谁打的?
加代心里有数。
肯定是勇哥,或者叶三哥。
人情债,又欠了一笔。
但他不后悔。
该用的时候就得用,不然留着干什么?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庄婉秋。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庄婉秋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是高兴的哭,“小军……小军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把他救出来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加代说,“人没事就好。手续我也拿回来了,矿还是他的。不过你告诉他,以后别再去太原了。薛老五这次认栽,但不代表他以后不记仇。”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跟他说的……加代,你在哪儿?我想去见你,当面谢谢你……”
“我在太原,明天就回深圳了。”加代说,“你不用来,好好照顾你弟弟就行。”
“那……那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不知道,看情况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代,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加代说,“你别多想,好好过日子。你弟弟的事,以后多看着点,别让他再惹祸。”
“嗯……我知道了……加代,谢谢你……”
“客气了。”
挂了电话,加代叹了口气。
庄婉秋是个好女人,可惜命不好。
早年离婚,一个人带着母亲和弟弟,不容易。
这次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也不会找他。
可加代知道,他跟庄婉秋,是不可能的。
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他加代走的这条路,太危险。
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说不定哪天,就折进去了。
他不想拖累别人。
尤其是拖累一个,他曾经在乎过的人。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江林。
“代哥,我回来了。”
“怎么样?”
“都查清楚了。”江林说,“材料我都整理好了,放在您办公室了。您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那薛老五那边……”
“薛老五认栽了,手续和钱都送来了。”加代说,“这事儿,到此为止。”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加代笑了笑,“真把他弄死?没必要。江湖上混,讲究个适可而止。他认栽了,咱们就收手。逼急了,狗急跳墙,对谁都不好。”
“明白了。”江林说,“那我明天去机场接您。”
“好。”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看着窗外的雨,慢慢吸着。
这场雨,终于要停了。
而这场风波,也该结束了。
下午,加代带着庄小军,去了太原机场。
左帅和丁健开车送他们。
候机大厅里,庄小军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加代。
“加代哥,我……我以后……”
“以后好好过日子。”加代打断他,“别再去惹那些不该惹的人。江湖这碗饭,你吃不了。”
“我知道了。”庄小军点点头,“加代哥,这次的事,我记一辈子。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
“行了行了,别说了。”加代摆摆手,“赶紧上飞机吧,你姐在北京等着呢。”
“好,好……”
庄小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左帅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这小子,倒是有点良心。”
“良心?”加代摇摇头,“他是怕了。不过怕了也好,怕了,以后就不敢惹事了。”
“那倒是。”
三个人在机场坐了一会儿,等加代的航班。
下午四点,飞深圳的航班开始登机。
加代站起来。
“走吧,回家。”
“是。”
三个人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加代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太原城。
这座城市,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来了。
但有些事,有些人,会一直记着。
比如薛老五。
比如这场风波。
飞机爬升到云层之上,阳光刺眼。
加代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可脑子里,却总是想起薛老五那张脸。
那张不甘心,却又不得不低头的脸。
加代知道,薛老五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种人,吃了亏,一定会记仇。
以后说不定还会找麻烦。
但加代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么多年,他加代怕过谁?
只是……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江湖这条路,走了这么多年,打打杀杀,恩怨情仇,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走了,就得走下去。
走到走不动为止。
三天后,深圳。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江林整理好的材料。
材料很详细,赵志强和他老婆、儿子的那些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薛老五给赵志强送钱的记录都有。
“代哥,这些材料……”江林问。
“收好。”加代说,“以后说不定有用。”
“是。”
“薛老五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有。”江林说,“很安静。听说他把那几个矿都卖了,准备去海南发展。”
“海南?”加代挑了挑眉,“他倒是不傻,知道在太原待不下去了。”
“赵志强倒台了,他没了靠山,肯定得跑。”江林说,“不然以前被他坑过的人,都得来找他算账。”
“倒也是。”加代点点头,“行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以后别提了。”
“明白。”
江林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勇哥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
“喂,小代?”
“勇哥,是我。”加代说,“太原的事,谢谢您了。”
“客气什么。”勇哥笑了,“小事一桩。不过小代,我得说你两句。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动这么大干戈,值当吗?”
“值当。”加代说,“勇哥,您也知道,我在江湖上混,靠的就是个义字。朋友有事,我不能不管。”
“义气?”勇哥叹了口气,“小代,这年头,义气不值钱了。你得多为自己想想。”
“我知道。”加代说,“谢谢勇哥提醒。”
“行了,不说了。有空来北京,一起喝酒。”
“好。”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义气。
这个词,在现在这个社会,确实不值钱了。
但在他加代这儿,值钱。
因为如果没有义气,他走不到今天。
如果没有那些愿意为他拼命的兄弟,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条沟里了。
所以,义气,他得讲。
哪怕吃亏,也得讲。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庄婉秋。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你在深圳吗?”
“在,怎么了?”
“我……我来深圳了。”庄婉秋说,“我想当面谢谢你。”
加代愣了愣。
“你来深圳干什么?你弟弟呢?”
“他在北京,我妈看着呢。”庄婉秋说,“加代,我就在你公司楼下。你能……下来一趟吗?”
加代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
果然,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庄婉秋站在车旁,正抬头往上看。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看着很清爽。
加代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下来。”
楼下,加代见到了庄婉秋。
半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很多。
“加代。”庄婉秋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别哭。”加代说,“人没事就好。”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想当面谢谢你。”庄婉秋擦了擦眼泪,“加代,这次要不是你,小军就完了。我们全家,就完了。”
“没那么严重。”加代说,“走,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喝什么?”加代问。
“随便。”
加代点了两杯咖啡。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他问。
“明天。”庄婉秋说,“加代,我这次来,除了谢谢你,还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庄婉秋低着头,“我知道,你在太原肯定不容易。薛老五那种人,不好惹。”
“是不好惹,但我也没吃亏。”加代笑了笑,“行了,别说这些了。你弟弟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让他找个正经工作,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庄婉秋说,“这次的事,把他吓坏了。他说以后就老老实实上班,再也不折腾了。”
“那就好。”加代点点头,“你也别太操心了,他都那么大人了,该懂事了。”
“嗯。”庄婉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加代,你……你结婚了吗?”
加代愣了一下。
“没有。”
“那……有女朋友吗?”
“也没有。”加代笑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庄婉秋的脸有点红,“加代,我……我离婚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有时候觉得,挺累的。”
加代没说话。
他看着庄婉秋,心里明白她想说什么。
但他不能接。
“婉秋。”他开口,声音很轻,“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走的路,太危险。说不定哪天,就折进去了。所以……”
“所以你不能拖累别人,是吗?”庄婉秋抬起头,看着他。
加代点点头。
“可是加代,我不怕。”庄婉秋说,“真的,我不怕。我知道你在乎我,不然这次你不会为了小军的事,冒那么大的风险。我也在乎你,一直都……”
“婉秋。”加代打断她,“别说这些了。咱们,不合适。”
庄婉秋不说话了。
她看着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说,“加代,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吗?”
“我怎么没为自己想?”加代说,“我就是为自己想,才不能拖累你。婉秋,你是个好女人,值得更好的。我不行,我配不上你。”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加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婉秋,以后好好过日子。找个靠谱的人,成个家。至于我……咱们就当是朋友,挺好的。”
庄婉秋的眼圈又红了。
但她忍着,没哭。
“好。”她点点头,“朋友。”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窗外,深圳的街道上,车来车往。
这座城市的节奏,总是这么快。
快到让人来不及回头,就已经走远了。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再回头,也回不去了。
送走庄婉秋,加代一个人走在回公司的路上。
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
深圳的夜,还是那么繁华。
可加代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知道,他刚才的话,伤了庄婉秋的心。
但他没办法。
他不能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他加代这辈子,注定要走一条孤独的路。
这条路,他得一个人走。
走到头。
回到公司,左帅和丁健都在。
“代哥,庄小姐走了?”左帅问。
“走了。”加代说,“明天回北京。”
“哦。”左帅看了看加代,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代哥,我觉得庄小姐人不错。”左帅说,“您……”
“我知道她人不错。”加代打断他,“但正因为她人不错,我才不能耽误她。行了,别说这个了。今晚喝酒,我请客。”
“好嘞!”丁健笑了,“代哥,去哪儿喝?”
“老地方。”
“得嘞!”
晚上,加代带着左帅、丁健、江林,还有几个兄弟,去了常去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
人不多,就一桌。
加代点了两瓶白酒,几盘牛肉。
“来,今天不醉不归。”他举起杯。
“敬代哥!”一群人齐声喊。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左帅说起当年在四九城的事,丁健说起在广州的事,江林说起在深圳的事。
加代听着,偶尔笑笑,不说话。
他看着这些兄弟,心里暖暖的。
这些年,要不是有他们,他走不到今天。
所以,义气,他得讲。
兄弟,他得护。
哪怕再难,也得护。
“代哥,我敬您一杯。”江林站起来,“这次在太原,要不是您,我这顿打就白挨了。”
“别说这些。”加代跟他碰了杯,“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对,不说这个!”丁健也站起来,“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来,干!”
“干!”
一群人喝到深夜。
加代喝得有点多,但没醉。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些。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加代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庄婉秋的号码。
想发条短信,问问她到北京了没。
但想了想,还是没发。
算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有些人,错过了,就让她走吧。
他加代这辈子,注定要一个人走。
这是他的命。
他认。
一个星期后。
深圳的天气渐渐凉了。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江林敲门进来。
“代哥,北京那边传来消息,薛老五在海南被抓了。”
“哦?”加代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说是涉嫌非法集资,还有故意伤害。”江林说,“判了十五年。”
“十五年……”加代笑了笑,“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赵志强也倒了。”江林说,“双规,调查,估计也跑不了。”
“嗯。”加代点点头,“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是啊。”江林感叹,“这世道,还是有天理的。”
“天理?”加代笑了,“天理是有的,但有时候,得靠人去争。”
江林点点头,没再说话。
“行了,你去忙吧。”加代摆摆手。
江林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庄婉秋的号码。
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短信。
“婉秋,你弟弟的事,彻底了了。薛老五进去了,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好好过日子,保重。”
短信发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加代,谢谢你。你也是,保重。”
加代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了。
连同那个号码,一起删了。
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就得放下。
不然,背着太多,走不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天空,很蓝。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暖的。
加代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场风波,终于彻底结束了。
而他加代,还得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不回头。
因为江湖这条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停。
停了,就输了。
而他加代,不能输。
也输不起。
所以,他得走。
一直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但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得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跟着他一起走这条路的兄弟。
这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
加代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奋斗了十几年的城市。
这座城市的繁华,有他的一份。
这座城市的江湖,也有他的一份。
而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因为他是加代。
深圳的王。
江湖的传说。
而传说,永远不会结束。
只会,一直继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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