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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睡客厅,没结婚的姑娘,哪有资格睡客房?”
相恋两年多,苏郁第一次随陆泽宇回北方老家过年,她精心备好礼物,收敛锋芒,却在抵达当天就遭遇冷遇与轻视。
年夜饭的尴尬、彩礼的追问、客房的剥夺,她一一忍下,可凌晨一点,陆泽宇急促的微信却突然打破沉寂:“快下楼,我带你去见一个必须见的人”。
寒风里,她攥着手机,全然不知这场深夜邀约,藏着陆家尘封四十年的秘密,也藏着她爱情的终极考验....
01
腊月二十八,临州火车站出站口挤满了返乡的人。
苏郁拖着那只二十四寸的银色行李箱,站在凛冽的寒风里,看着呼出的白气在昏黄路灯下迅速消散。
陆泽宇一只手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礼盒,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车票。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车还有二十分钟进站。”
他终于找到车票,转头对苏郁说,“冷吗?”
苏郁摇摇头,鼻尖已经冻得发红。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的,平时舍不得穿。
大衣确实好看,但在北方零下十二度的冬夜里,薄得像纸。
“你爸妈……喜欢什么颜色?”
她问得有些突然。
陆泽宇愣了一下:“怎么了?”
“礼物包装。”
苏郁指了指他手中的礼盒,“你妈妈那条丝巾是藏青底配玉兰花的,你爸爸的茶叶是普洱,你妹妹的化妆品套装是粉色系。我都按你说的准备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陆泽宇听出了一丝紧张。
在一起两年四个月,这是苏郁第一次问起他父母的喜好细节。
“我妈喜欢实用点的东西。”
陆泽宇说,“你挑的这些已经很好。”
“你妹妹陆婷婷,今年是高三对吧?”
“对,六月高考。”
“那我送的复习资料和化妆品,会不会冲突?一边让她好好学习,一边送这些……”
“她才不在乎。”
陆泽宇笑了笑,“她就喜欢这些。”
广播响起,他们那趟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涌动起来,苏郁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车厢里暖气很足,混合着泡面、脚臭和橘子皮的味道。
他们的座位是硬卧的下铺和中铺。
放好行李后,陆泽宇让苏郁坐下,自己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喝点热水,你嘴唇都干了。”
苏郁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
她抬眼看他,陆泽宇却避开了视线,转身去整理行李架上的礼盒。
“泽宇。”
“嗯?”
“这次去你家,我有点……”
“别担心。”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爸妈就是普通工人,没那么多讲究。”
这话他说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半个月前,苏郁问他是否需要准备见面礼;第二次是一周前,她犹豫要不要给家里每个人都单独准备礼物;第三次是昨天,她对着衣柜选了两个小时的衣服。
列车开动了,窗外城市的灯光向后流去。
苏郁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六岁,插画师,南方小城出身,父母都是县医院的医生,有个读高中的弟弟——这是陆泽宇父母知道的关于自己的全部信息。
陆泽宇的母亲赵秀梅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年质检员,父亲陆建国是机械厂退休工人,妹妹陆婷婷成绩中游,一心想考省外的大学逃离临州。
这些是陆泽宇断断续续告诉她的,每次都说得很零碎,像是不愿多谈。
“睡吧。”陆泽宇把中铺的被子拉下来,“明天一早到,还得坐一小时公交才能到家。”
苏郁点点头,脱掉大衣,钻进被子里。
车厢熄灯了,只有过道的地灯还亮着。
她听见上铺传来打鼾声,对面下铺的婴儿在哭,母亲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陆泽宇躺在中铺,呼吸声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有。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们站在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的四楼门前。
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墙皮剥落,露出深色的水泥。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煤烟味。
陆泽宇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着深红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件起了球的灰色开衫。
她先看向陆泽宇,脸上露出笑容,然后目光移到苏郁身上。
那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超市里挑拣蔬菜,看品相,看标签,估量价值。
“妈,这是苏郁。”陆泽宇侧身让了让。
“阿姨好。”
苏郁把早就准备好的笑容挂在脸上,递上礼盒,“一点心意,给您和叔叔还有妹妹带的。”
赵秀梅接过礼盒,掂了掂重量,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礼盒被随手放在鞋柜上,摞在一堆旧报纸和广告传单上。
“进来吧,外面冷。”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苏郁脱掉鞋子,发现鞋架上没有多余的拖鞋。
陆泽宇从门后拿出一双塑料拖鞋,鞋底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穿这个。”
客厅不大,大约十五平米,摆着一组老式布艺沙发,上面的罩子洗得发白。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爸,这是苏郁。”
陆建国点点头,视线在苏郁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回电视屏幕。
“坐。”
苏郁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陆泽宇挨着她坐在沙发扶手上。
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盘花生,还有几个洗过的苹果。
“路上还顺利吧?”赵秀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水是温的,杯沿有茶渍。
“挺顺利的。”苏郁双手接过,“谢谢阿姨。”
“南方人,头一回来北方?”
赵秀梅在对面坐下,目光又落在苏郁身上。
“是第一次来临州。”
“冬天不习惯吧?我们这儿可比你们那儿冷多了。”
赵秀梅说,“听说你们那儿冬天屋里比屋外还冷,没暖气。”
“现在家里也装了空调。”苏郁说。
“电费贵啊。”
赵秀梅磕了个瓜子,“不像我们,有集中供暖,一冬天两千多,全包了。”
陆泽宇插话:“妈,苏郁给你带了条丝巾,是杭州真丝的。”
“哦。”赵秀梅看了眼鞋柜上的礼盒,“放那儿吧,回头再看。”
气氛又冷下来。
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笑声阵阵,衬得屋里更安静。
“婷婷呢?”陆泽宇问。
“跟她同学出去了,说去买什么参考书。”赵秀梅说,“高三了,一天到晚还往外跑。”
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赵秀梅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壶茶。
茶叶是陈茶,泡得太浓,泛着苦味。
“听泽宇说,你是画画的?”陆建国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
“是插画师,主要接出版社和广告公司的单子。”
“自由职业?”赵秀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收入不稳定吧?”
苏郁感觉陆泽宇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行,每个月都有固定合作的项目。”
“能赚多少?”
赵秀梅端着菜板出来,开始切土豆,“我听说你们这种工作,有时候一个月好几万,有时候一分钱没有。”
“平均下来,比普通上班族好一点。”
“那以后呢?结婚生孩子了还能画吗?”
赵秀梅的刀在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泽宇是事业单位,虽然现在工资不高,但稳定,退休有保障。你们两个,一个稳定一个不稳定,以后过日子谁主外谁主内?”
苏郁看向陆泽宇。
他低着头,在剥花生,剥得很慢,一颗一颗的。
“妈,现在说这些还早。”他终于开口。
“早什么早,你都二十八了。”
赵秀梅放下刀,“小苏,你别介意,我说话直。我们做父母的,就得替孩子想长远点。你父母是医生对吧?那应该也是明白人。”
“是,他们在县医院工作。”
“那挺好的,退休有保障。”赵秀梅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
“对,今年高二。”
“那以后压力不小啊。”
赵秀梅把切好的土豆放进盆里,“现在养个孩子,从小学到大学,没个几十万下不来。你父母还得给你弟弟准备房子、彩礼,你们那边彩礼不低吧?”
“妈!”陆泽宇站了起来。
“怎么了?我说错了?”
赵秀梅看向儿子,“我问问不行?你们要是认真处对象,这些事不都得谈?”
陆建国调小了电视音量:“少说两句,头一次来。”
赵秀梅哼了一声,继续切菜。
厨房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苏郁握着水杯,指尖发白。
她想起半年前陆泽宇去她家,父亲特意请了假,做了一桌子菜,母亲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换了新的床单被套。
弟弟虽然腼腆,但还是叫了“哥哥”,把自己珍藏的模型拿出来分享。
那天晚上,母亲悄悄问她:“他对你好吗?”
她说好。
母亲说:“好就行。他家条件差点没关系,人踏实就行。”
现在她坐在北方的老房子里,听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突然觉得那天的温暖像是上辈子的事。
03
陆婷婷是下午三点回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本参考书。
她个子挺高,扎着马尾,穿着件粉色的羽绒服,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不耐烦。
“哥。”她叫了一声,然后看向苏郁,点了点头,“姐。”
“给你带了礼物。”陆泽宇把那个粉色系的礼盒拿过来。
陆婷婷眼睛亮了一下,接过盒子:“谢谢啊。”
她当场拆了包装,看到里面的化妆品套装,嘴角翘了翘。
“这个牌子我知道,挺贵的。”
“你喜欢就好。”苏郁说。
“还行吧。”陆婷婷把盒子抱在怀里,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音乐声。
赵秀梅从厨房探出头:“婷婷,出来帮忙!”
“写作业呢!”
“大年三十写什么作业!”
门开了条缝:“真写作业!明天就过年了,还不让人歇歇?”
赵秀梅骂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苏郁听见了。
她看向陆泽宇,他正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回消息。
“我去帮忙吧。”苏郁站起来。
“不用,你是客人。”
赵秀梅说,但语气听不出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
苏郁还是走进了厨房。厨房很小,大约四平米,灶台上摆满了备好的菜。
赵秀梅在炸丸子,油锅里滋滋作响。
“阿姨,我帮您洗菜吧。”
“那你把菠菜洗了。”
赵秀梅没看她,用漏勺捞丸子,“洗三遍,现在菜农药多。”
水很冷,水管里的水像是刚从冰里化出来的。
苏郁的手很快冻得通红。
她洗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洗,把根部的泥都抠干净。
“听泽宇说,你爸妈都是医生?”赵秀梅突然问。
“嗯。”
“那家庭条件应该还行。你们那边彩礼一般给多少?”
苏郁手里的菠菜差点掉进水池。
她稳了稳,继续洗。“这个……看各家情况。”
“我们临州现在一般十八万八。”
赵秀梅关小火,“不过那是娶本地姑娘。你们南方的,是不是更高?”
“我爸妈没说过这些。”
“那陪嫁呢?”赵秀梅转头看她,“你们那边姑娘出嫁,娘家一般陪什么?”
锅里的油还在响,油烟机嗡嗡地转,但抽不干净,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味。
苏郁觉得嗓子发紧。
“阿姨,我和泽宇还没谈到这一步。”
“迟早的事。”
赵秀梅把炸好的丸子盛出来,“你二十六了吧?泽宇二十八,都不小了。要是认真处,今年就得定下来。彩礼、房子、婚礼,哪样不得准备?我们普通工人家庭,攒点钱不容易,得提前打算。”
苏郁把洗好的菠菜放进篮子里:“阿姨,这些事我和泽宇会商量。”
“商量也得我们知道。”
赵秀梅的语气硬了些,“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的婚事我做妈的不能不过问。你条件是不错,但工作不稳定,家里还有个弟弟,以后负担重。这些我们得考虑清楚。”
苏郁没说话。她拧干菠菜,放在案板上,开始切葱。
刀有些钝,切起来费劲。
“你切葱干什么?”赵秀梅问。
“不是要做菜吗?”
“那个我自己来。”赵秀梅接过刀,“你去客厅坐着吧。”
被赶出厨房的苏郁回到客厅。
陆婷婷房间的音乐声更大了,是某个流行歌手的歌,节奏很强。
陆建国还在看电视,已经换成了新闻频道。
陆泽宇不在客厅。
苏郁走到阳台,看见他站在外面打电话。
阳台没封,冷风直往屋里灌。
他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苏郁,愣了一下。
“怎么站这儿?冷。”
“你妈问我彩礼和陪嫁。”苏郁说。
陆泽宇的表情僵了僵:“她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们才来三个小时。”
“她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陆泽宇拉上阳台门,“晚上吃饭时我跟她说说。”
“说什么?”
“让她别问这些。”陆泽宇搓了搓手,“先吃饭,大过年的。”
年夜饭五点开始。
菜摆上桌:一盘炸丸子,一盘红烧鱼,一盘土豆炖鸡,一盘蒜蓉菠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另外还有一盘剩菜,是昨天的炒白菜,热过了,菜叶发黄。
五个人坐下,桌子不大,显得有些挤。
电视还开着,春晚已经开始预热。
“吃吧。”陆建国拿起筷子。
没有举杯,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电视里的喧闹。
鱼有点腥,鸡炖得不够烂,菠菜太咸。
苏郁小口吃着,觉得每口都难以下咽。
不是味道问题,是气氛,冷得像窗外的冰。
“小苏,尝尝这个丸子。”赵秀梅夹了个丸子放到她碗里,“我炸的,泽宇从小爱吃。”
“谢谢阿姨。”
“你们那边过年吃什么?”陆婷婷突然问。
“也差不多,鱼、肉、饺子。”
“听说你们吃汤圆?”
“年夜饭吃汤圆,象征团圆。”
“甜的吗?那能当饭吃?”陆婷婷撇撇嘴,“还是饺子好,有肉。”
赵秀梅看了女儿一眼:“吃你的饭。”
又安静了。
陆泽宇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想赶紧结束这场饭局。
“对了。”
赵秀梅放下筷子,“泽宇,你王阿姨前天问我,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等通知。”
“事业单位考试都过去三个月了,怎么还没消息?”赵秀梅皱眉,“你不是说笔试过了吗?”
“面试也过了,在等体检和政审。”
“那就好。”
赵秀梅脸色缓和了些,“进了事业单位,才算真正稳定下来。你那公司虽然工资高点,但私企说倒闭就倒闭,没保障。”
陆建国开口:“让孩子自己选。”
“选什么选?我还能害他?”
赵秀梅声音提高了,“你看看咱厂子,当年多风光,说不行就不行了。要不是我提前退休,现在连退休金都拿不到。稳定最重要,别的都是虚的。”
陆泽宇没吭声,往嘴里扒饭。
“小苏,你觉得呢?”赵秀梅突然转向苏郁。
“什么?”
“泽宇考事业单位的事。你支持吗?”
苏郁看向陆泽宇,他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自己决定就好。”
“你们以后要是一起过日子,他的工作就是你的事。”
赵秀梅说,“他要是进了事业单位,虽然起薪不高,但福利好,退休有保障。你在家画画,时间自由,以后带孩子也方便。两个人,一个稳定一个灵活,这样搭配最好。”
苏郁放下筷子:“阿姨,我工作也挺忙的,不一定有时间带孩子。”
“那孩子谁带?请保姆?一个月四五千,你们挣得出来?”
赵秀梅摇头,“年轻人想得太简单。等有了孩子就知道,钱不是最重要的,稳定才是。”
陆婷婷插嘴:“妈,你烦不烦,大过年的说这些。”
“我不说谁说?你哥耳根子软,我不替他打算,谁替他打算?”
陆泽宇终于开口:“妈,先吃饭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赵秀梅站起来,“我忙活一天,你们倒吃得香。”
她进了厨房,里面传来洗碗的声音,很大声。陆建国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陆婷婷翻了个白眼,端起碗回房间了。
桌上只剩下苏郁和陆泽宇。
“对不起。”陆泽宇小声说。
苏郁没说话。
她看着碗里那个已经凉透的丸子,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04
饭后,苏郁主动收拾碗筷。赵秀梅没拒绝,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陆建国回房间休息了。
陆泽宇想帮忙,被赵秀梅叫住。
“泽宇,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
苏郁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还是很冷,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窗户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人放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变成短暂的光点。
客厅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句。
“……你王阿姨说,她侄女也在北京工作,做会计的,比你小两岁……”
“……妈,我有女朋友了。”
“她那样的?工作不稳定,家里还有个弟弟,以后负担多重你知道吗?”
声音低了下去。
苏郁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三遍。擦灶台,擦油烟机,收拾垃圾袋。
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花了四十多分钟。
回到客厅时,陆泽宇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赵秀梅在看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
“洗完了?”赵秀梅头也不回。
“嗯。”
“辛苦了。”陆泽宇站起来,“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
气氛尴尬。苏郁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歌舞表演。
演员们穿着鲜艳的衣服,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唱着喜庆的歌。观众席上一片欢呼。
但这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
十点多,赵秀梅开始打哈欠。
“不早了,休息吧。”她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胳膊,“小苏,今晚你睡客厅。”
苏郁愣住了。
“家里房间不够。”
赵秀梅说得理所当然,“婷婷房间小,只能睡一个人。我们房间也不行。你就睡沙发吧,我给你拿被褥。”
陆泽宇开口:“妈,让苏郁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你房间暖气足,你睡沙发感冒了怎么办?”
赵秀梅皱眉,“再说,你们还没结婚,睡一个房间像什么话。”
“那我睡沙发,她睡我房间。”
“不行。”
赵秀梅语气坚决,“你是主人,她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睡主人床的道理。就睡沙发,挺好的。”
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褥子,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
褥子很薄,被子是旧棉花被,被套洗得发白,上面有淡淡的樟脑丸味。
“就这样吧。”赵秀梅拍拍手,“早点睡,明天初一,还得去你姥姥家。”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苏郁和陆泽宇。
电视还开着,一个小品正演到一半,观众在笑,演员在抖包袱。
但没人笑得出来。
“对不起。”陆泽宇又说了一遍,“我没想到……”
苏郁蹲下来,摸了摸褥子。很薄,下面是沙发的硬木板。
沙发是布艺的,扶手处的布料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有床单吗?”她问。
陆泽宇去房间拿了床单,还有自己的一个枕头。
“用我的枕头,软一点。”
苏郁铺床单,动作很慢。她把床单的四个角掖好,拍平整,然后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没看陆泽宇。
“我去跟我妈说。”陆泽宇突然转身。
“算了。”
“不能算。”陆泽宇声音有些急,“你不能睡这儿,这么冷。”
“那我能睡哪儿?”苏郁抬起头,“你妈说得对,家里没房间了。”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苏郁站起来,看着他,“跟你妈吵一架?让她把房间让给我?还是让你妹妹睡沙发?”
陆泽宇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郁突然觉得累,很累。
她坐回沙发上,沙发冰凉,透过薄薄的床单传到身上。
“你去睡吧。”她说,“我累了。”
“苏郁……”
“真的,去睡吧。”
陆泽宇站了几秒,最终转身回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客厅的灯还亮着。苏郁没关,就这么坐着。
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但她听不见声音,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去年春节,陆泽宇去她家。
父亲把书房收拾出来,换了新买的床垫,母亲准备了全新的被褥,还特意买了加湿器,怕他不习惯南方的潮湿。
吃饭时,父亲拿出珍藏的酒,母亲不停夹菜,弟弟虽然害羞,但还是努力找话题聊天。
那天晚上,陆泽宇在微信上跟她说:“你爸妈真好。”
她回:“你爸妈也会对我好的。”
现在她坐在北方的老房子里,身下是冰凉的沙发,闻着樟脑丸的味道,突然想笑,又想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泽宇家了吗?晚饭吃得好吗?他爸妈对你怎么样?”
苏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到了,都好。”
她不能说实话。说了,母亲会担心,会睡不着觉。
大过年的,不能让父母添堵。
又一条微信进来,这次是陆泽宇:“对不起,我知道你委屈。明天我就跟我妈说,让你睡房间。今晚先将就一下,被子够厚吗?”
苏郁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暖气开得再大,也暖不了客厅。老房子的暖气管道设计不合理,客厅和卫生间是最冷的。
苏郁摸了摸暖气片,只有一点点温,不像陆泽宇房间的那个,手放上去会烫。
她躺下来,盖好被子。被子确实薄,盖在身上没什么重量。
她蜷缩起来,把大衣也盖在被子上,但还是冷。
冷气从沙发底下钻上来,从窗户缝里透进来,无孔不入。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照亮了半边天。
苏郁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家四口挤在两间房里。
她和弟弟睡上下铺,父母睡另一间。那时她觉得房间小,想有自己的空间。
现在她有了——在别人家的客厅里。
手机又震了,还是陆泽宇:“睡着了吗?”
她没回。
凌晨一点,春晚结束,电视里在放片尾曲。苏郁关掉电视,客厅陷入黑暗。
只有楼道里的感应灯偶尔亮起,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一点光。
她睡不着。冷,还有委屈,像两块石头压在胸口。
两年四个月的感情,不算短。
他们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陆泽宇做市场,她做插画,合作过一个项目。
他追了她三个月,每天接送她下班,周末带她去吃各种好吃的,记得她所有喜好。
他说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没什么文化,但人实在。
她说她父母都是医生,有点传统,但通情达理。
那时她觉得,门当户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好。
现在她不确定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微信,是电话。陆泽宇打来的。
苏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通。
“喂?”她声音很轻。
“苏郁,是我。”
陆泽宇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你现在能下楼吗?别惊动我爸妈,轻一点。”
“下楼?现在?”
“对,马上。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快点。”
电话挂了。
苏郁坐起来,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凌晨一点十七分,陆泽宇让她下楼,去停车场?
难道她在做梦?
就在她恍惚的时候,陆泽宇的微信消息来了。
“快下楼,我在车里等,马上带你去见我的亲人。”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穿上了外套。
衣服是冰的,贴在皮肤上激得她一哆嗦。
她穿上鞋子,鞋带系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拿起包,她走到门口。老式防盗门很沉,开门时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她一点一点地拉开门,从门缝里挤出去,再轻轻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她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05
室外比屋里还冷。苏郁一出楼门,就被寒风呛了一口,眼泪差点出来。
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月亮被云层遮住,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小区很老,路灯昏暗,有的已经不亮了。
她快步走向停车场,哈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
陆泽宇的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一辆白色的国产SUV,买了不到两年。
车灯闪了两下,苏郁走过去,拉开车门。
车里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陆泽宇坐在驾驶座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色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系好安全带。”他说。
“去哪?”苏郁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深夜的小城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商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和对联。
偶尔有流浪猫穿过马路,眼睛在车灯照射下闪着绿光。
“到底去哪?”苏郁又问。
陆泽宇没回答,只是专注地开车。
他的手握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郊区的路。
路面变得颠簸,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树枝在风中摇晃,像鬼影。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郊区的村庄,偶尔传来狗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苏郁看着窗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凌晨两点,陆泽宇要带她去见谁?
什么人非得这个时候见?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得更厉害了。
苏郁抓紧了安全带,看着前方。
路的尽头有一间平房,土坯的,很旧,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
车子在平房前停下。
陆泽宇熄了火,但没开车门。
他转过身,看着苏郁。
“我得先告诉你一些事。”他的声音很干,“关于我爷爷。”
“你爷爷?不是去世四十年了吗?”
“官方记录是这样。”陆泽宇深吸一口气,“但实际上,他还活着。”
苏郁愣住了。
“四十年前,我爷爷是临州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人,做建材生意,做得很大。后来出了事,官方记录是意外身亡,但实际上他是躲起来了。”
陆泽宇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连我爸都不知道。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的,爷爷偷偷联系了我。”
“为什么?”
“他说陆家这一代,只有我还算有点骨气,没被我妈养成废物。”
陆泽宇苦笑,“这两年,我每隔几个月就来看他一次。他身体不好,但脑子清醒,教了我很多东西。”
苏郁消化着这些话:“那你现在带我来见他?”
“对。”陆泽宇推开车门,“今晚的事,别告诉我爸妈。爷爷不想见他们。”
平房很破旧,墙皮脱落,门是木头的,已经开裂。陆泽宇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很瘦,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但梳得很整齐。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鹰一样锐利。
“来了?”老人看了眼陆泽宇,然后把目光转向苏郁,上下打量了十几秒,“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还冷。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煤炉子,烧着蜂窝煤,散发的热量有限。
家具很旧,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
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有些已经剥落。
“坐。”老人指了指椅子。
苏郁坐下,陆泽宇站在她旁边。老人坐在炕边,又咳嗽了几声。
“我听泽宇说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赵秀梅让你睡客厅沙发?”
苏郁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
“哼。”老人冷笑,“我那个儿媳妇,眼皮子浅,心思窄。我儿子也是窝囊,被她拿捏了一辈子。”
他从炕头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叫陆振海,泽宇的爷爷。”
老人把纸摊在桌上,“是我当年藏起来的东西。”
苏郁看向那些纸,上面是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但有些褪色。
有房产地址、银行保险箱编号,还有一些看不懂的代号。
“这些本来都该给泽宇。”陆振海说,“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抽出其中一张,推到苏郁面前。
“这个给你。”
苏郁没接:“为什么?”
“条件。”陆振海看着她,“三年之内,如果泽宇能从他妈手里挺直腰杆,能真正护得住你,能担得起一个家的责任,那这些东西就当是给孙媳妇的见面礼。如果做不到——”
他顿了顿:“你就拿着这些东西离开他。算是对你今晚受委屈的补偿。”
苏郁震惊地看着老人,又看向陆泽宇。
陆泽宇低着头,不敢看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苏郁看着那张清单,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破损。上面的字迹很清晰,写着地址、编号,还有一串数字。
“收下吧。”陆振海催促,“别犹豫。”
苏郁伸出手,指尖碰到纸张,触感粗糙。她拿起清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大衣内兜。
纸贴着胸口,明明很薄,却感觉烫得像一块炭。
“好了,你们回去吧。”陆振海摆摆手,“别让人发现。”
回程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陆泽宇专注地开车,苏郁看着窗外,两人都没说话。
但苏郁心里明白了一件事:陆泽宇早就知道爷爷的秘密,早就知道那些家产,但他一直不敢争取,不敢反抗父母。
现在,他把选择的难题,推到了她身上。
凌晨四点,他们回到小区。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苏郁。”下车前,陆泽宇终于开口,“对不起。”
苏郁没说话,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我会改的。”陆泽宇说,“真的。”
苏郁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里。
06
正月初三,他们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赵秀梅没来送,陆建国送到楼下,说了句“路上小心”。陆婷婷还在睡觉。
火车开动时,苏郁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北方小城,突然觉得这次来,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很冷的梦。
回到工作的城市后,生活看似回归正轨。苏郁继续接插画的单子,陆泽宇回公司上班。他们租的房子在城郊,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陆泽宇变得异常殷勤。每天接送苏郁上下班,周末主动做饭、打扫卫生,手机也随便让她看。
他甚至开始偷偷准备事业单位的考试,买了一大堆参考书。
“你妈让你考的?”苏郁问。
“我自己想考。”陆泽宇说,“稳定点好,以后……”
他没说完,但苏郁懂。以后结婚,生孩子,养家。稳定压倒一切。
可她看着陆泽宇眼底的疲惫和敷衍,知道他并不想考。
他只是不敢违抗母亲,不敢坚持自己的选择。
就像他不敢让她睡房间一样。
正月十五那天,苏郁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当时她正在赶稿,手机响了很久才接。
“喂?”
“是苏郁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清脆,“我是唐冉,陆泽宇的朋友。”
苏郁愣了一下:“有事吗?”
“方便见个面吗?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星巴克,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关于陆泽宇,还有陆家。”唐冉顿了顿,“你会....感兴趣的。”
电话挂了。苏郁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陆泽宇从来没提过有个叫唐冉的朋友。
第二天下午,苏郁还是去了。星巴克人很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三点整,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四处张望。
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米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拎着一个名牌包。她很快看到了苏郁,走过来。
“苏郁?我是唐冉。”
“坐。”
唐冉落了座,抬手点了杯美式。
服务生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苏郁身上,细细打量了几秒。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苏郁抬眼:“那你想象里,我该是什么样子?”
“大概…… 更普通些吧。”
唐冉勾了勾唇角,话里带了点意有所指,“倒也难怪,陆泽宇的眼光,从来都差不了。”
苏郁没接话,只是安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唐冉说着,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指尖一推,滑到了苏郁面前,“你自己看看。”
苏郁伸手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视线扫过照片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脸色倏地泛白,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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