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报告躺在抽屉里三天了。
我没打开。
妻子韩若曦这些天格外安静,总在深夜站在女儿房门口,一站就是很久。
许立辉昨天打来电话,声音发紧,说想找我聊聊。
我没答应。
今天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他。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手指在抖。
“老宋,你看看这个。”
袋子里是另一份鉴定报告。
照片上那个男孩,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若曦。
我站在路灯下,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许立辉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楼上,我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若曦站在窗前,正朝下看。
她的脸在灯光里,模糊成一片苍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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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若曦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学区房名额,我让给许浩了。”
我接过苹果,没咬。水果刀还握在她手里,刀刃映着厨房的灯光。
“可欣的呢?”我问。
“明年再说。”她转身把刀放进水槽,“立辉他们家情况你也知道,浩浩成绩比可欣差一点,这个学校对他更重要。”
水龙头哗哗响。
女儿可欣在客厅练琴,磕磕绊绊的《献给爱丽丝》。学了半年,还是弹不利索。
“我们买这房子,掏空了多少家底。”我说。
“知道。”韩若曦擦了擦手,“所以更得用在刀刃上。”
她没看我,开始洗晚饭的碗碟。泡沫堆得很高,淹没了她的手腕。
这房子六十二平米,老破小。
唯一的优点是划片市实验小学。
去年买的,总价三百四十万。
我出了两百万,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卖了凑的。
她出了一百四十万,说是工作这些年的积蓄。
房产证上写我俩的名字,各占百分之五十。
签合同那天,可欣很高兴,抱着我的脖子说:“爸爸,我以后就能当学霸了。”
现在韩若曦说,名额让了。
让给许立辉的儿子。
“若曦。”我叫她。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
“许立辉开口求你的?”
“我主动提的。”她说。
琴声停了。可欣跑进厨房,小脸红扑扑的:“妈妈,我弹完三遍了!”
韩若曦转身时,脸上已经堆起笑:“真棒。去洗手,准备吃饭。”
可欣蹦蹦跳跳去了卫生间。
我看着韩若曦。她避开我的视线,从冰箱里拿出中午的剩菜。
“这事,没得商量了?”我问。
“报名表我已经给立辉了。”她说,“明天他就去交。”
餐桌上,可欣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哪个同学又得奖了,哪个老师要调走了。韩若曦给她夹菜,耐心地应着。
我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爸,你怎么不吃?”可欣问我。
“不太饿。”我说。
韩若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晚上,可欣睡下后,韩若曦在书房加班。笔记本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敲键盘的速度很快,眉头微蹙。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她大学学的是国际贸易,毕业后进了外企,一路做到项目经理。雷厉风行,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当初介绍人就说:“这姑娘能干,就是主意太正。”
我那时候觉得,主意正挺好。家里有个能拿主意的,我省心。
现在不这么想了。
我回到卧室,打开手机银行。购房款转账记录还在,我转给她一百万,她转给开发商两百四十万。剩下的尾款,是她付的。
房产证在保险柜里。
我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红本。翻开,所有权人那栏,我和她的名字并列。
下面的份额比例,不知什么时候,从“各占百分之五十”,改成了“韩若曦占百分之七十,宋向东占百分之三十”。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改份额需要双方到场签字。
我什么时候签的?
记忆里一片模糊。去年好像是有一次,她说房本要重新登记,让我签了几个字。当时我在赶项目报告,没细看。
保险柜里还有别的东西。我们的结婚证,可欣的出生证明,几张老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是韩若曦的“纪念品”。她说每个女人都得有这么一个盒子,装青春。
我从来没打开过。
今晚,我打开了。
02
家长会在周五下午。
实验小学的礼堂坐满了人,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手心还是出汗。
韩若曦坐在我左边。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挽起来,露出干净的后颈。从侧面看,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讲台上。
校长在讲升学政策。
“……学区房资格仅限直系子女使用,不得转让。请各位家长务必如实申报,一旦发现弄虚作假,取消入学资格……”
我侧头看韩若曦。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打节拍。
“听见了吗?”我压低声音。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说。
许立辉一家坐在我们斜前方三排。他妻子薛婧琪转过头,朝我们笑了笑。韩若曦也回了个笑容,还轻轻摆了摆手。
薛婧琪是个小学老师,说话轻声细语。许立辉经营一家小贸易公司,这几年行情不好,听说在勉强维持。
他们的儿子许浩就坐在父母中间,胖乎乎的小男孩,正低头玩手指。
可欣坐在我右边,正在本子上画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猫,线条稚嫩但认真。
校长讲完了,各班班主任接替上台。
韩若曦忽然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她说。
我看着她从侧门走出去。过了大概五分钟,许立辉也站起来,朝同一个方向去了。
可欣拉了拉我的袖子:“爸爸,我想喝水。”
我带她去走廊的饮水机。接水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楼下小花园里,韩若曦和许立辉站在一起。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许立辉在说什么,语速很快,手比划着。韩若曦抱着手臂,静静听着。然后她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许立辉的肩膀塌下去。
韩若曦伸手,似乎想拍他的肩,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收了回来。
“爸爸,水满了。”可欣说。
我低头,纸杯里的水已经溢出来,打湿了我的手指。
回到礼堂,韩若曦已经坐在原位了。许立辉还没回来。
家长会结束后,人群往外涌。在礼堂门口,我们和许立辉一家碰上了。
“若曦姐!”许浩脆生生地喊。
韩若曦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浩浩今天真乖。”
她的手在许浩头顶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摸可欣时要长一点。
薛婧琪笑着说:“多亏若曦姐帮忙,不然我们浩浩真不知道怎么办。”
“应该的。”韩若曦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卡通贴纸,“给,上次答应你的。”
许浩高兴地接过去。
可欣仰头看着,没说话。
回家的车上,可欣睡着了。等红灯时,我看着后视镜里女儿熟睡的脸,开口问:“你和许立辉,刚才在花园说什么?”
韩若曦看着窗外:“他担心报名的事,我安慰他几句。”
“就几句?”
“不然呢?”她转过脸,眼神有点冷,“宋向东,你最近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没接话。
敏感?也许吧。
晚上,可欣睡下后,我在阳台抽烟。韩若曦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下个月我爸生日,”她说,“你记得空出时间。”
“嗯。”
“礼物我买好了,你到时候拎过去就行。”
她总是这样,把事情都安排好,我只需要配合。
“若曦,”我把烟掐灭,“许立辉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学同学,好朋友。”她说,“你知道的。”
“好朋友能让出女儿的前途?”
“宋向东!”她的声音提高了,“我说过了,浩浩更需要这个名额!可欣聪明,明年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政策年年变,明年要是改了怎么办?”
“那就再想办法。”她转身要走。
“房产证上的份额,”我说,“什么时候改的?”
她的背影僵住了。
过了几秒钟,她才慢慢转回身。灯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
“去年底,”她说,“银行说贷款比例要调整,得改份额。你忘了?我让你签过字。”
“我没细看。”
“那是你自己的事。”她语气硬起来,“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躲闪,直直地瞪着我。
“没有。”我最后说,“睡吧。”
她进了卧室,关门的力度比平时大一点。
我坐在客厅,直到凌晨。
铁盒子还在书房抽屉里。下午我翻过,里面有几封情书,落款都是“许”。邮票是二十年前的样式。
还有一张合影。韩若曦和许立辉,穿着学士服,头挨得很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已经模糊了:“如果当时……”
后面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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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晨,韩若曦说要带可欣去上钢琴课。
“你不去?”她问。
“公司有点事。”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牵着可欣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搜索“份额变更登记流程”。
网页上写得清楚:需要双方持身份证原件到场,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签字确认。如果一方无法到场,需提供公证委托书。
我没有公证过任何委托书。
去年底,韩若曦确实让我签过几份文件。她说都是银行的手续,我赶着开会,匆匆签了字。
现在回想,那叠文件里,会不会夹着别的东西?
我从保险柜里拿出房产证,仔细看盖章的日期。变更登记是去年十二月十七日。
那段时间我在干什么?
记忆一点点拼凑。十二月,我在跟一个重点项目,连续加班了两周。十七号……好像是周三?那天我开了一整天会,晚上十点才回家。
韩若曦确实给了我文件,说银行催得急,让我赶紧签。
我太累了,没看内容。
手机响了,是林达打来的。他是我同事,也是多年好友。
“老宋,出来喝一杯?我家那口子带孩子回娘家了,我自由了。”
我犹豫了一下:“行。”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小酒馆。下午人少,老板认识我们,上了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怎么了你,脸色这么差。”林达给我倒酒。
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
“问你个事,”我说,“如果房产证份额被改了,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办?”
林达挑眉:“被改了?谁改的?”
“我老婆。”
他放下酒杯,表情严肃起来:“老宋,这可不是小事。怎么发现的?”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省略了学区房名额的部分。
林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最近感情有问题?”他问。
“说不上来。”我说,“就是觉得……她有事瞒着我。”
“许立辉?”林达忽然问。
我看着他。
“你别这么看我,”林达点了支烟,“单位里早就有人传,说你老婆跟那个姓许的关系不一般。我没信,觉得是嚼舌根。”
“传什么?”
“说他们大学时谈过,后来分了,但一直藕断丝连。”林达吐出一口烟,“老宋,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捏着酒杯,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
“如果,”我慢慢说,“我想查点东西,怎么查?”
林达凑近些:“查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
他往后一靠,笑了:“那你可找对人了。我表哥在档案局,只要不是绝密,都能帮你翻翻。”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韩若曦和可欣还没回来。我走进书房,重新打开那个铁盒子。
情书一共五封,纸张已经泛黄。我抽出第一封,展开。
字迹清秀,是许立辉的笔迹。
“若曦:今天在图书馆,你睡着的样子,让我看了整整一下午……”
我没再看下去。
照片背面那行字,“如果当时……”,我用手机拍了照,放大,调整对比度。
模糊的字迹稍微清晰了一点。
像是“……没分开”。
又像是“……勇敢点”。
或者两者都有。
门锁响了。我迅速把东西放回盒子,推进抽屉深处。
韩若曦走进来,手里拎着菜。
“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
“我跟可欣在外面吃了。”她往厨房走,“给你下碗面?”
“不用,不饿。”
可欣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我今天弹了一首新曲子!”
我抱起女儿,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汗味。
“真棒。”
韩若曦在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呜呜的声音。
“若曦,”我抱着可欣走过去,“下周三,我要去趟杭州,出差两天。”
她没回头:“知道了。”
“你一个人带可欣,行吗?”
“又不是第一次。”她说,语气平淡。
水开了。她撕开泡面的包装袋,动作干脆利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韩若曦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睡着时,肩膀会完全放松。现在她的肩线还绷着。
“若曦。”我轻声叫。
她没应。
“房产证的事,”我说,“我们去重新改回来吧。”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她翻过身,面对我。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宋向东,”她说,“你现在是不信任我,是吗?”
我没说话。
“那房子,我出的钱比你多。”她的声音很冷,“改份额,是银行的要求。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
“我问了,”我说,“变更份额不需要公证,但必须双方到场。我那天没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坐起身,开了床头灯。昏黄的光照亮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着。
“你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在为这个家付出!”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只知道你的工作,你的项目!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买房子、装修、孩子上学,哪一件不是我操心的?”
“所以你就擅作主张?”
“我没有!”她掀开被子下床,站在地上,“宋向东,你要是这么不信任我,我们……”
她没说完。
我们什么?离婚?
这个词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落下的刀。
可欣的房门开了。小姑娘揉着眼睛走出来:“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韩若曦立刻走过去,抱住可欣:“没有,妈妈和爸爸在讨论事情。”
她抱起女儿,进了儿童房。
我坐在床边,听着隔壁传来她哄女儿睡觉的轻柔声音。
那声音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04
周日一整天,家里安静得可怕。
韩若曦带可欣去游乐场,中午才回来。两人有说有笑,但看见我,笑声就停了。
下午,我去了林达表哥介绍的档案服务中心。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听完我的需求,推了推眼镜:“二十年前的大学档案?那得去学校查。”
“毕业照呢?”我问,“有没有可能查到当年的毕业生合影?”
“可以试试学籍系统。”她在电脑上操作,“你提供姓名和毕业年份。”
我报了韩若曦和许立辉的名字,还有他们大学的名称。
女人敲着键盘,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皱眉:“这两个人……同届,同一个学院。但奇怪,许立辉的学籍信息里,有休学记录。”
“休学?什么时候?”
“大四下学期,休学一个学期。”她看着屏幕,“原因是……病假。”
大四下学期。那是他们毕业前半年。
韩若曦从来没提过许立辉休学的事。
“能查到当年的毕业生合影吗?”我问。
女人摇头:“那个得去学校档案馆。我们这里只有基本信息。”
我谢过她,走出服务中心。
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沿着街边走。
手机响了,是韩若曦发来的微信:“晚上我爸妈叫吃饭,你直接过去。”
连个问句都没有。
我回了个“好”。
叶国梁家住在城西的老小区。我提着韩若曦准备好的礼品上门时,岳母已经做了一桌子菜。
“向东来了。”岳母笑着招呼,“若曦和可欣在路上了,马上到。”
叶国梁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朝我点点头。他是退休的中学教师,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
韩若曦是随母姓。她父亲姓叶,母亲姓韩。当年岳父岳母结婚时约定,第一个孩子随母姓。所以韩若曦姓韩,她妹妹姓叶。
这个细节,我以前从未多想。
吃饭时,岳母一直给可欣夹菜。可欣坐在韩若曦身边,小口小口吃着。
“听说可欣的学区房搞定了?”岳母问。
韩若曦筷子顿了一下:“嗯,解决了。”
“那就好。”岳母说,“实验小学可难进了,你们这房子买得值。”
叶国梁忽然开口:“若曦,你那个同学,许立辉,他孩子是不是也上这个学校?”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韩若曦低头夹菜:“嗯,浩浩也上。”
“他倒是运气好。”叶国梁说,“我记得他家条件一般,买不起学区房吧?”
“爸,”韩若曦语气硬了些,“吃饭呢。”
岳母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不说这些。”
但叶国梁没停:“当年你跟他走得近,我还担心过。幸好后来分了。”
“爸!”韩若曦放下筷子。
可欣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外公,小声说:“许浩是我同学。”
“是吗?”叶国梁摸摸外孙女的头,“那孩子怎么样?”
“他……他数学很好。”可欣说,“但英语没我好。”
韩若曦的脸色缓和了些。
饭后,岳母拉着可欣看电视。叶国梁叫我到阳台抽烟。
雨已经停了,夜风吹进来,带着湿气。
“向东,”叶国梁递给我一支烟,“若曦最近,没什么反常吧?”
我接过烟,没点:“爸指的是什么?”
“她跟许立辉。”叶国梁直接说,“我知道他们是老朋友,但走得太近,终究不好。你是她丈夫,该说的要说。”
我点燃烟,吸了一口。
“爸,当年他们为什么分手?”
叶国梁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家条件一般,”他缓缓说,“许立辉家更差。他父亲早逝,母亲在纺织厂做工。我和若曦她妈都不同意。若曦那时候年轻,跟我们吵了好几回。”
“后来呢?”
“后来许立辉主动退出了。”叶国梁吐出一口烟,“具体怎么谈的,我不知道。反正若曦哭了几天,也就接受了。再后来,就认识了你。”
烟灰掉在地上。
“他们分手后,还有联系吗?”我问。
“有。”叶国梁说,“许立辉结婚时,若曦还去参加了婚礼。我们说她不该去,她说就当给青春画个句号。”
句号?
我看着远处的路灯,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
如果真的画了句号,为什么二十年后,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女儿的前途让给那个男人的孩子?
回家路上,可欣在车上睡着了。
韩若曦开着车,侧脸在路灯下明明暗暗。
“爸今天跟你说什么了?”她忽然问。
“没什么,家常。”
“他肯定提许立辉了。”她说,“他就爱瞎操心。”
等红灯时,她转过头看我:“宋向东,我们结婚十二年,我对这个家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有数。”我说。
“那就别听风就是雨。”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后,她没有立刻下车。
“名额的事,”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我向你保证,我做这个决定,是为了心里过得去。”
“过不去什么?”
她没回答,解开安全带:“下车吧,可欣要醒了。”
那天夜里,我等到韩若曦熟睡,再次走进书房。
铁盒子里的东西,我已经看了很多遍。但这次,我的注意力在一张照片的边缘。
合影里,韩若曦和许立辉并排站着。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很细,很朴素。
但在大学时代,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意味着什么?
我又翻出其他照片。在他们分手后,韩若曦和我恋爱初期的照片里,那枚戒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求婚时送她的钻戒。
凌晨三点,我打开电脑,搜索“亲子鉴定”。
页面弹出很多机构信息。我记下几家有资质的,看了看流程。
需要样本。头发、指甲、唾液,都可以。
可欣的梳子上,缠着几根长发。
我盯着那些头发,看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
韩若曦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轻轻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布袋,装着可欣换牙时掉下的乳牙。
我拿了一颗,用纸巾包好。
然后从自己头上拔下几根头发。
放进另一个小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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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鉴定中心在城南的写字楼里。接待室很安静,米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白大褂,语气专业:“样本带了吗?”
我把两个袋子递过去。
她接过,看了看标签:“父亲和女儿?”
“对。”
“加急的话,三天出结果。”她说,“费用是四千二。”
我刷卡付费。收据打印出来,纸张温热。
“结果出来会电话通知您。”女孩说,“本人持身份证来取。”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今天是周三,原本该去杭州出差的日子。我请了假,韩若曦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微信:“到杭州了吗?”
我回:“刚到。”
“晚上视频?可欣想你了。”
“好。”
我收起手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小学,正是放学时间。家长们挤在校门口,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来。
一个小男孩跑到一个男人面前,男人蹲下,抱起他,转了个圈。
男孩的笑声清脆。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如果鉴定结果出来,可欣不是我的女儿……
我还能这样抱她吗?
还能听她喊爸爸吗?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林达。
“老宋,你让我查的事,有点眉目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许立辉大四休学那半年,不在本地。他老家亲戚说,他是去外地‘养病’。”
“什么病?”
“说不清楚。”林达顿了顿,“但他休学回来的时间点,很有意思。是毕业前一个月。而且回来后,立刻就和一个叫薛婧琪的女孩订婚了。”
薛婧琪。许立辉现在的妻子。
“还有,”林达说,“我表哥查到,许立辉和薛婧琪结婚登记的时间,比他们儿子许浩的出生时间,晚了七个月。”
我靠在路边的树上。
“也就是说……”
“孩子出生时,他们还没结婚。”林达说,“当然,这也不稀奇。但结合许立辉休学的时间线……”
我闭上眼睛。
大四下学期休学。毕业前一个月回来。立刻订婚。孩子出生时未结婚。
而韩若曦,是在许立辉订婚后半年,经人介绍认识了我。
我们恋爱一年结婚。可欣是在婚后第二年出生的。
时间,时间。
所有事情都在时间里交错。
“老宋,”林达问,“你还好吗?”
“没事。”我说,“谢谢你。”
“需要继续查吗?”
“先不用。”
挂了电话,我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环卫工人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我才挪动脚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韩若曦和可欣正在吃饭。看见我,可欣跳下椅子:“爸爸!你不是去杭州了吗?”
“项目临时取消了。”我说。
韩若曦看着我:“怎么没提前说?”
“忘了。”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我拿碗筷。
吃饭时,可欣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韩若曦偶尔应几句,但目光不时落在我身上。
她在观察我。
吃完饭,可欣去做作业。韩若曦洗碗,我擦桌子。
“宋向东,”她背对着我说,“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那你今天一整天,干什么去了?”
“见了个客户。”我说,“怎么,我也需要事事报备?”
她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隔着餐桌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洗洁精的味道,还有剩菜的油腻感。
“我只是觉得,”她慢慢说,“我们之间,好像隔了点什么。”
“是你先隔开的。”我说。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主播在播报国际局势,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可欣做完作业,跑过来靠在我身上:“爸爸,你给我讲故事。”
我拿起绘本,翻开。故事讲的是小兔子找妈妈,很老套的情节。
可欣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讲到最后,小兔子找到了妈妈,可欣打了个哈欠:“爸爸,我永远都不会找不到妈妈,对吧?”
“也不会找不到爸爸。”
“不会。”
她满意地笑了,靠在我怀里。
韩若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悲伤。
晚上,可欣睡下后,韩若曦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牛奶:“给你的。”
“谢谢。”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没走。
“下周,”她说,“许浩的入学手续就办完了。立辉想请我们吃饭,表示感谢。”
“我不想去了。”她忽然说。
我抬起头。
“你不想去,我就不去。”她靠在门框上,“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可能因为,我欠他的吧。”她说,声音很轻,“当年……是我先放手的。”
“因为家里反对?”
“不止。”她摇摇头,“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转身要走。
“若曦,”我叫住她,“如果当年你们没分手,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停在门口,背影僵直。
“没有如果。”她说。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的牛奶。热气已经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手机亮了一下,是鉴定中心的短信:“您的报告已出,请尽快来取。”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
那时我正在街上游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牛奶冷了。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完。
06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鉴定中心。
同一个接待室,同一个女孩。她认出了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结果在里面。”她说,“需要我为您解释吗?”
“不用。”
我拿着袋子走出大楼,在街角的长椅上坐下。
档案袋很薄,但很重。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