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职伺候月子,婆婆愧疚说出往事,妯娌主动让出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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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汤的香味又飘过来了。

油腻的,带着中药材味的,从对门门缝底下丝丝缕缕钻进来。

我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听见里面传来婆婆魏玉珠轻快的声音:“语琴啊,趁热喝,这锅我守了四个钟头。”

我低头看手里的两百块钱。

两张红色钞票被我的汗浸得有点软。

婆婆今天早上来医院,搁下钱时说:“请个日工吧,我实在抽不开身。”

她抽不开身,是因为要去给嫂子的孩子送手工缝的小棉袄。

苏自明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母亲匆匆离开的背影。

他没说话。

现在,他也没去上班。

他系着我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完整不断。

婆婆冲进我们家时,脸是涨红的。

她指着苏自明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你疯了?好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你让这一家子喝西北风?”

苏自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碗。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他说,声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你糊涂。”

他顿了顿。

“我不糊涂。”

婆婆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小儿子了。



01

出院回家那天,是周五下午。

苏自明一手抱着裹在藕荷色包被里的女儿,一手拎着医院发的盆盆罐罐。我跟在后面,步子迈得慢,刀口还在隐隐作痛。

楼道里很安静。

我们家住四楼,对门就是大哥苏学真和嫂子沈语琴家。两套房子是当初公婆一起买的,说兄弟住近些好照应。

刚走到三楼半,我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老母鸡炖汤的味,混着当归、黄芪的药材香,厚厚地糊在空气里。油星子的气息,暖烘烘的,往人鼻孔里钻。

我脚步顿了顿。

苏自明也闻到了。他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到了四楼,味道更浓了。从对门底下的缝隙里,白蒙蒙的热气正在往外渗。

他们家防盗门虚掩着,留着一掌宽的缝。

透过门缝,能看见玄关地上摆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那是婆婆魏玉珠的。

厨房方向传来瓷器轻碰的叮当声,还有婆婆压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小心烫……这碗是你的,这碗给语琴……”

苏自明掏出钥匙开我们家的门。

锁舌咔哒一声响。

对面厨房里的声音停了停。

我们的门打开,屋里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冷清清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些蔫了。

苏自明把东西放下,转身扶我:“慢点。”

我坐到沙发上,松了口气。刀口又是一阵扯痛。

这时对门的门开了。

婆婆魏玉珠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个汤勺。她身上系着条藏蓝底白花的围裙,那是嫂子家的。

“回来了?”她朝我们屋里望了望,“都还好吧?”

“还好。”苏自明说。

“孩子呢?我看看。”

苏自明把女儿抱过去。婆婆就着门口的光线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像自明。”她说,然后转向我,“奶下来了没?”

“有一点了。”

“多喝汤水。”她说着,手里的汤勺晃了晃,“我那边正炖着,走不开。你们晚上自己弄点吃的。”

她说完就缩回身子,对面门轻轻关上了。

关门前,我瞥见他们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大锅黄澄澄的鸡汤。嫂子沈语琴靠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正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苏自明把我们的门也关上了。

厨房里冰锅冷灶。冰箱空空荡荡,只有半袋速冻饺子和几个鸡蛋。

“我下楼买点菜。”苏自明说。

“随便弄点就行。”

他换了鞋出去。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墙那边隐约传来的声响——婆婆的笑语,碗勺碰撞,还有嫂子轻声说“妈,够了,真的喝不下了”。

女儿醒了,小声哼唧。

我笨拙地把她抱起来,撩起衣襟。她小嘴急切地寻找,终于含住,开始用力吮吸。

吸奶的劲儿很大,子宫收缩的痛一阵阵传来。

我咬着牙,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对门炖汤的香味顽固地飘进来,萦绕不散。

那香味里有种我够不着的东西。

02

满月酒摆在小区附近的酒楼。

大哥苏学真特意从外地赶回来。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常年跟着项目跑,这次请假一周。

宴开三桌,都是亲戚近邻。

嫂子沈语琴的孩子比我家女儿大二十八天,是个男孩。婆婆魏玉珠抱着孙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她挨桌走动,接受着亲戚们的恭维。

“玉珠真是好婆婆,伺候月子这么尽心。”

“看这孩子养得多好,白白胖胖的。”

“语琴有福气啊。”

婆婆谦虚地摆手,眼睛却亮得很:“应该的,应该应该。”

我们这桌靠角落。我抱着女儿,苏自明坐在旁边,沉默地剥着一只盐水花生。

嫂子抱着孩子过来打招呼。

她脸色红润,比生产前还丰腴了些,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哺乳衣。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只细细的金镯子,以前没见她戴过。

“欣妍,你恢复得怎么样?”她轻声问。

“还好。”

“多休息。”她说,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妈她……最近确实忙。”

我点点头。

她抱着孩子回主桌去了。婆婆立刻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调整抱姿,嘴里念叨着:“奶奶抱,奶奶抱。”

酒过三巡,婆婆抱着孙子走到我们这桌。

她把孩子递给苏自明:“抱抱你侄子。”

苏自明接过,动作有些僵硬。小男孩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放在脸旁。

婆婆这才看向我怀里的女儿。

“丫头睡了?”她问。

“刚睡着。”

“睡了就好。”她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襁褓,“奶水够不?”

“还够。”

“不够就说。”她接回孙子,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多喝汤水。”

她回到主桌,立刻有亲戚凑上来夸孩子。婆婆的声音扬起来:“这孩子乖,夜里只醒一次,好带得很。”

苏自明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

“吃点。”他说。

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咸涩涩的。

宴席散时,婆婆张罗着给亲戚们打包剩菜。她特意装了一大盒鸡肉和汤,塞给嫂子:“晚上热热还能吃。”

然后她转向我们:“你们要不要带点?”

苏自明说:“不用了,吃不完。”

“也是,你们人少。”婆婆说,“那自己回去弄点简单的。”

回去的路上,我和苏自明并排走着。他抱着女儿,我提着酒楼给的红色喜袋,里面装着红鸡蛋和一小盒喜糖。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大哥明天走?”我问。

“嗯,下午的车。”

“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苏自明没接话。走了一段,他说:“下周一我就得回去上班了。”

“我知道。”

“有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我说,“都挺好的。”

夜里,女儿醒了两次。第二次喂完奶,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轻轻走动。窗外的月光很淡,洒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对门的灯早就熄了。

我听见婆婆在楼道里跟大哥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送他下楼。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放心,语琴和孩子有我呢……你好好工作……钱不够了就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03

预产期前一周,我开始宫缩。

凌晨三点,阵痛已经规律到五分钟一次。苏自明爬起来收拾待产包,他的手有点抖,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去医院的路上下着小雨。车窗上的雨刷规律地摆动,街道空荡荡的。

急诊,入院,检查。医生说我宫口开了两指,可以进待产室了。

苏自明把我送到待产室门口,护士拦住他:“家属外面等。”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脸色发白,朝我点了点头。

阵痛越来越密集。我抓着床栏,指甲抠进铁管的漆皮里。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次疼痛都像要把身体撕开。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说可以进产房了。

生产过程像一场搏斗。我使尽全身力气,听见助产士说“看到头发了”、“再来”、“深呼吸”,声音忽远忽近。

最后那一瞬,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

接着是响亮的啼哭。

“女孩,三点二公斤。”助产士把孩子抱到我眼前。

她小小的,浑身湿漉漉的,眼睛紧闭着,哭声却很有力。

我被推出产房时,天已经亮了。苏自明守在门口,眼睛里有血丝。

“辛苦了。”他说,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病房,我累得几乎立刻睡着。再醒来时,看见婆婆魏玉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深紫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妈来了。”苏自明说。

婆婆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孩子。

“像自明小时候。”她说,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在孩子襁褓边,“拿着,给孩子的。”

“谢谢妈。”

她摆摆手,又在布袋里摸索,掏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我。

“我实在抽不开身,”她说,“语琴那边孩子发烧,刚去医院回来,我得去给他们送饭。你请个日工吧,帮忙做做饭什么的。”

我接过钱。纸币很新,边缘锋利。

“多少钱一天?”我问。

“一两百吧,看做什么。”婆婆说,“你问问隔壁床的,她们可能有经验。”

她把布袋挎到肩上:“我得走了,学真早上打电话,说语琴那边离不开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了。

苏自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过了很久,他说:“我下去买点早饭。”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产妇正在喝汤,她婆婆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慢慢喝,烫。”那婆婆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

女儿醒了,小声哼唧。我笨拙地侧身,撩起衣服喂奶。初乳很少,她吸得很费力,急得小手乱抓。

乳房针扎似的疼。

我咬着嘴唇,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苏自明买了粥和小菜回来。他把床头柜收拾出来,摆好碗筷。

“趁热吃。”他说。

我坐起来,接过勺子。粥很烫,冒着白气。

“妈她,”我顿了顿,“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苏自明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她就是忙。”

“嫂子那边确实需要人。”我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孩子生病了。”

苏自明把换下来的尿布卷好,扔进垃圾桶。他没说话。

下午,闺蜜马风华来看我。她拎着一大袋东西:尿不湿、湿巾、婴儿衣服。

“怎么样?疼死了吧?”她一进门就说。

“还行。”

她凑过来看孩子:“哎呀,真好看,像你。”

马风华坐下,削了个苹果递给我。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婆婆没来?”

“早上来了。”

“伺候月子吗?”

“给了两百块钱,让我请日工。”

马风华眉毛扬起来:“两百?请日工?”

“她说嫂子那边孩子生病,走不开。”

马风华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我,又咽了回去。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苏自明怎么说?”

“他说妈就是忙。”

马风华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她坐了一会儿,说有事先走了。

傍晚,苏自明回家取东西。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抱着孩子轻轻摇晃。

走廊里传来其他家属的说话声,送饭的推车轱辘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饭菜和奶腥味。

护士进来量体温。

“家属呢?”她问。

“回家取东西了。”

“晚上记得让家属扶着下床走走,排气了才能吃东西。”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婆婆没来伺候?”

“她忙。”

护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远远近近,像散落的星星。

我摸着女儿柔软的小脸。

她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

04

出院回家后的日子,像一池缓慢流动的温水。

白天,苏自明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学着给她换尿布、喂奶、拍嗝。动作笨拙,常常弄得手忙脚乱。

对门的动静成了背景音。

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听见婆婆的敲门声。然后是开门声,她轻快的脚步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九点左右,鸡汤的香味准时飘过来。

中午,她会过来敲敲门,隔着门问一句:“欣妍,需要带点什么不?”

我说不用。

“那行,有事打电话。”

她的脚步声又回到对门。

下午,有时能听见她和嫂子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温和的,带着笑意。

我们这边很安静。

女儿睡觉的时候,我抓紧时间补觉。睡不踏实,一点声响就醒。醒了就看着天花板发呆,听着墙那边的生活。

刀口还在疼,喂奶也疼。乳头皲裂,每次孩子含上来都像针扎。我咬着牙,额头抵着婴儿床的栏杆,等她吃饱。

奶水不太够。女儿总是吃不饱,吃完不久又哭。我试着喝那些下奶的汤谱,鲫鱼汤、猪脚汤,一个人在小厨房里慢慢炖。

汤炖好了,喝下去,还是不够。

周末,苏自明在家。他承包了所有家务,做饭、洗衣、打扫。话不多,但做事细致。他学会了给孩子拍嗝,手势比我熟练。

“下周末孩子满月,”吃饭时我说,“要不要请亲戚吃个饭?”

苏自明夹菜的手顿了顿:“妈那边说,两个孩子差得近,一起办过了就行。”

“哦。”

“她说等百天再请。”

“也好。”

我们都沉默地吃饭。女儿在婴儿床里哼唧,苏自明放下碗筷去抱她。

夜里是最难熬的。

女儿两小时醒一次,喂奶,换尿布,哄睡。一个循环结束,刚合眼,下一个循环又开始了。

那天凌晨三点,喂完奶,女儿还是哭。我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不睡,小脸涨得通红,哭得一声接一声。

我的手臂酸了,腰也疼。刀口的地方隐隐作痛,乳房胀得像石头。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一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晃。

女儿还在哭。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泪水滴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自明站在客厅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手臂很紧,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女儿还在哭,声音小了些,变成委屈的抽噎。

我们就那样站着,站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很快又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自明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是抱着我,手臂很紧,很紧。

后来女儿终于睡了。我把她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回到卧室,苏自明已经躺下了。我挨着他躺下,背对着他。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手心温热。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湿了枕头。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05

发现苏自明没去上班,是出院后的第二个周三。

那天女儿闹得厉害,一晚上醒了五次。天快亮时才睡踏实,我也跟着昏昏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家里很安静,没有往常苏自明出门前的动静——没有轻轻的关门声,没有下楼的脚步声。

我起身,推开卧室门。

苏自明正在客厅里拖地。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动作不紧不慢。

“你没上班?”我问。

他停下来,直起身:“醒了?锅里有粥,还热着。”

“今天请假了?”

苏自明把拖把靠在墙边,去厨房盛粥。我跟着走进厨房,看着他打开锅盖,白汽腾起来。

“不是请假。”他说,把粥碗放在桌上,“我辞职了。”

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愣在那里。

“辞职?”

“嗯。”他拧开水龙头洗手,“上周交的申请,昨天办完手续了。”

水声哗哗的。他挤了点洗手液,仔细搓着手。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干。

苏自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和孩子需要人照顾。”他说,“我算过了,我的积蓄够撑一段时间。等你身体恢复了,孩子大点了,我再找工作。”

“可是……”

“妈那边你也看见了。”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她顾不上我们。”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粥碗冒着热气,米香淡淡地飘散。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的孩子吵闹着跑过。

“先吃饭。”苏自明说,“粥要凉了。”

我坐下来,机械地拿起勺子。粥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花生,煮得烂烂的。

“你公司那边……怎么说?”

“正常离职。”苏自明坐在我对面,“领导挽留了,但我坚持。工作可以再找,这段时间错过了就没了。”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我了解他的工作。他在那家公司做了六年,从普通职员做到部门主管,去年刚加了薪。他常加班,有时周末也要处理工作,但他从没抱怨过。

“孩子百天,”他说,“差不多三个月。三个月后,我重新找工作。这期间我照顾你们,你好好养身体。”

“那房贷……”

“我有积蓄。”他说,“够还几个月。你别担心这些。”

我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这时女儿醒了,在卧室里哼唧。苏自明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走进卧室,我听见他轻声说话的声音:“醒了?爸爸在这里……”

我坐在厨房里,碗里的粥慢慢凉了。

辞职。专门照顾我和孩子。三个月。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打转,拼凑出一个我无法理解的现实。

苏自明抱着女儿出来。孩子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天花板。

“她拉了。”他说,“我给她换尿布。”

我看着他在客厅沙发上铺好隔尿垫,动作熟练地解开襁褓,擦洗,换上干净的尿不湿。女儿的小腿在空中蹬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阳光照在他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自明,”我说,“你再想想。”

他抬起头:“我想得很清楚了。”

“工作那么难找……”

“我会找到的。”他把孩子重新包好,抱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

对门传来关门声。大概是婆婆出门买菜去了。

“妈知道吗?”我问。

“还不知道。”苏自明说,“我打算今天跟她说。”

“她会……”

“她会生气。”他接得很自然,“我知道。”

女儿又开始哼唧。苏自明轻轻摇晃着她,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歌。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唱歌。声音很低,有些跑调,但很温柔。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和孩子。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从厨房的这头移到那头。

06

婆婆是下午来的。

她敲门的时候,苏自明正在给孩子洗澡。小小的浴盆摆在客厅中央,他挽着袖子,一手托着女儿的后颈,一手撩水往她身上淋。

女儿很喜欢水,小脚丫轻轻蹬着,溅起细小的水花。

“来了。”苏自明朝门口说。

我去开门。

婆婆魏玉珠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往屋里瞥了一眼,看见客厅里的景象,眉头皱起来。

“大白天洗什么澡?”

“她吐奶了,弄了一身。”苏自明说。

婆婆走进来,把水果放在餐桌上。她站在客厅边上,看着苏自明给孩子擦干、扑粉、穿衣服。动作流畅熟练,不像个新手爸爸。

“你今天没上班?”她问。

“嗯。”

“请假了?”

苏自明把穿好衣服的女儿抱起来,递给我。他拿起浴盆去倒水,经过婆婆身边时,说:“我辞职了。”

三个字,清清楚楚。

婆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我辞职了。”苏自明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手,“上周的事。”

婆婆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看看苏自明,又看看我,脸色渐渐涨红。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起来,“好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

苏自明把毛巾挂好,走回客厅。他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知道你还辞?”婆婆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房贷怎么办?孩子吃穿用度怎么办?靠欣妍那点产假工资?”

“我有积蓄。”

“积蓄能吃一辈子?”婆婆往前走了一步,“苏自明,你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事不过脑子吗?”

女儿被声音吓到,在我怀里扭动起来。我轻轻拍着她,没说话。

苏自明走到我身边,接过孩子。他抱着女儿,看着母亲。

“妈,”他说,“我和欣妍需要这段时间。”

“什么时间?谁家生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我生你们兄弟俩的时候,你爸在外地,我一个人不也拉扯大了?”婆婆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语琴那边我也是一个人照顾,她怎么就能行?”

“嫂子有您照顾。”苏自明说。

“那你们……”

“我们有谁?”苏自明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婆婆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

“您给了两百块钱,让请日工。”苏自明继续说,“我们没请。我算过,请一个月日工的钱,够我还两个月房贷。但欣妍需要的不只是做饭打扫的人,她需要休息,需要有人搭把手。孩子夜里醒五六次,她一个人撑不住。”

“那也不能辞职!”婆婆的声音又尖起来,“你这是不负责任!对家庭不负责任!”

苏自明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女儿。孩子安静下来,小手抓着他的衣襟。

“妈,”他说,“您照顾嫂子月子,天天炖鸡汤,我们都看在眼里。”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

“欣妍月子,您给了两百块钱。”苏自明顿了顿,“我不怪您。您有您的选择。”

“我那是……”

“您忙,我知道。”苏自明说,“所以我自己来。”

婆婆的胸口起伏着,她盯着小儿子,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惊愕,愤怒,或许还有别的。

“你就是怨我。”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颤,“怨我偏心,是不是?”

苏自明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孩子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正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我辞职,不是因为怨谁。”他说,“是因为这是我的家,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该负责。”

“你那工作……”

“工作可以再找。”苏自明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有些时间,错过了就没有了。”

婆婆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撑的雕像。她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换上一片茫然。

过了很久,她说:“你会后悔的。”

“也许。”苏自明说,“但我现在不这么做,会更后悔。”

婆婆转身往门口走。她的背影有些佝偻,深紫色的外套皱巴巴的。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停住了。

“你爸要是知道……”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沉重而缓慢。

苏自明抱着女儿走到窗边。我跟着过去,站在他身旁。

楼下,婆婆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出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快步离开,而是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抬头往上看。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

背影消失在转角。

苏自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会理解的。”他说,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女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小的呼吸声。



07

暴风雨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大哥苏学真回来了。

他是连夜坐火车赶回来的,进门时眼圈发黑,胡子拉碴。婆婆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那时苏自明正在晾衣服。阳台上挂着一排小小的婴儿衣物,在风里轻轻晃动。

“自明,”大哥站在客厅门口,“我们谈谈。”

苏自明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身走进客厅。我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心里一阵发紧。

“妈都跟我说了。”大哥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你辞职的事。”

“为什么?”

“昨天跟妈说过了。”

大哥叹了口气。他长得和婆婆很像,方脸,浓眉,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丝疲惫。

“我知道妈最近照顾语琴那边多,”他说,“但你也得体谅。她年纪大了,顾不了两头。语琴身体弱,孩子又生病……”

“我体谅。”苏自明说,“所以我自己来。”

“可辞职太冲动了。”大哥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你那工作多好,五险一金齐全,发展前景也不错。现在经济不好,工作难找,你这一辞,万一……”

“我会找到工作的。”

“万一找不到呢?”大哥的声音提高了些,“你让欣妍和孩子怎么办?”

苏自明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他说,“如果今天是嫂子坐月子,妈只给两百块钱让你请日工,你会怎么做?”

大哥愣住了。

婆婆站在一旁,脸色变得更难看。

“这不一样。”大哥说。

“哪里不一样?”

“语琴她……她娘家远,这边没亲人。”

“欣妍娘家也不近。”

“那……”大哥卡住了。他看向婆婆,眼神里有求助的意味。

婆婆走上前来。

“苏自明,”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非要这么比较是吧?好,我告诉你,语琴身体不好,生孩子大出血,差点没命。她需要人照顾。”

“欣妍剖腹产,刀口到现在还疼。”苏自明说,“她夜里一个人带孩子,睡不了整觉,奶水不够,孩子总是哭。”

“哪个当妈的不是这么过来的?”婆婆的声音发抖,“我生你的时候,你爸在矿上,半年才回来一次。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学真才三岁,我还要做饭洗衣,我抱怨过吗?”

“所以呢?”苏自明看着她,“因为您受过苦,欣妍也得受一遍?”

婆婆的脸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苏自明站起来。

他比婆婆高一个头,此刻站得笔直,“您照顾嫂子,我们没意见。但您不能要求我们也像您当年一样,咬牙硬撑。”

“我给了钱……”

“两百块钱。”苏自明说,“请日工,一天两百,只够请一天。您觉得够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连女儿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

大哥也站了起来。

“自明,别这么跟妈说话。”

“那该怎么说话?”苏自明转向他,“大哥,这些年你常年在外,嫂子一个人在家。妈照顾她,应该的。但你不能要求我也像你一样,把家完全丢给一个女人。”

大哥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你有。”苏自明的语气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习惯了妈帮你照顾家里,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该这样。你不想想,如果今天是你辞职回家照顾嫂子,妈会是什么反应?”

大哥说不出话。

婆婆忽然哭了。

不是啜泣,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哭声。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你们不懂……”她哭喊着,“你们什么都不懂……”

大哥赶紧扶住她:“妈,别激动。”

“我欠学真的……”婆婆的哭声里混着含糊的话语,“我欠他的……我得还……”

苏自明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大哥的声音有些发颤。

婆婆放下手,脸上全是泪。她看着大哥,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爸……你亲爸……”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

大哥扶着她的手松了松。

“我亲爸?”

婆婆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盯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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