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冲突颠覆海湾地区旧安全逻辑

孔德军 马晓霖

4月1日，来自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继续攻击科威特、卡塔尔、阿联酋等海湾阿拉伯国家境内目标，造成设施损毁和人员受伤。为报复美以实施的袭击，伊朗对海湾国家进行了持续一个月的攻击。这引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海湾阿拉伯国家耗费巨额资源维系的美阿安全体系，究竟守护的是自己的家园，还是驻守于此的外国基地？这道诘问已在阿拉伯主流媒体和阿语社交平台组成的舆论场形成强烈共振。“美阿安全同盟逻辑是否已经破产”这一话题，随着美以伊冲突烈度的不断升级，被摆在了台面上。

海湾阿拉伯国家感受到的认知冲击之所以强烈，在于其对这场冲突的主观意愿和客观现实之间的强烈反差。这些国家尝试在政治上把自己置于“降级一方”，但其与美国在经济和安全合作上的深度绑定，使其在经济和军事层面始终摆脱不了“承压一方”的处境。这正是阿拉伯世界展开讨论的现实起点：既然海湾阿拉伯国家并不掌握战争开启和升级的决定权，却要首先承受战争后果，那么“同盟”这个词就必须被重新解释。而这背后，正是海湾“美阿安全同盟”三重悖论的集中爆发。

悖论一，是同盟功能的异化，即从“威慑资产”向“风险磁石”转化。过去数十年，美国在海湾阿拉伯国家的驻军一直被视作区域威慑和秩序维护的关键节点。但在美以伊冲突中，伊朗的报复恰恰围绕这些节点展开，其非但没有起到威慑作用，反而连带这些节点所在地的海湾国家受到附带伤害。数据显示，伊朗向海湾地区发射的导弹和无人机占总数的83%，这个对比比任何抽象描述都更直接地说明了“火力吸附”效应。海湾阿拉伯国家的舆论之所以迅速把焦点转向“谁保护谁”，正因为它们看到的已不是抽象的美阿同盟承诺，而是一个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刺眼的现实：这些曾被视为海湾国家安全基石的美国军事基地，正在将战火更猛烈、更精准地吸附至海湾腹地。

悖论二，是权力与责任断裂，即“风险承包制”下的权责失衡。如果说上一个悖论揭示的是美阿同盟功能的异化，这个悖论则直指同盟的核心权责关系。海湾国家政治上的克制并没有换来军事上的豁免，基础设施继续遭袭，港口与能源设施持续承压，其被迫处理本不由自己发起却落到自己头上的战争账单。换言之，对海湾阿拉伯国家而言，美国掌握着“风险开关”，能决定打击何种目标、以何种节奏推进，而他们不仅无权参与条款设定，还要支付第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战争账单”。这些国家不是这场冲突的棋手，却首先成为棋盘；未曾举手投票，却要率先支付战争入场券。越来越多阿拉伯国家的政策观察者开始把这一现象解读为一种美阿关系的“不对称分工”：一方掌握战争节奏与升级幅度，另一方则承担地缘风险、经济冲击和政治消耗。这也正是海湾阿拉伯国家舆论普遍不满的原因所在。

悖论三，是原有安全交易的失效，即“以（安保）绑定换安全”成为陷阱。这是最深层的一重悖论，关系到美阿安全同盟的存在根基。过去几十年，海湾阿拉伯国家一直在执行一套其默认的交换逻辑：开放战略空间、承担驻军与军购成本，就可换得美国提供的威慑、保护和稳定预期。但美以伊冲突证明，这套交易并没有把战争挡在海湾之外，反而把海湾阿拉伯国家锁进自己并不主导的报复链条。海湾阿拉伯国家每年为美国驻军和安全体系支付的直接与间接成本高达数百亿美元；而冲突至今，受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等影响，仅沙特、阿联酋和卡塔尔3国，过去一个月遭受的直接和间接损失估计就达到200亿至250亿美元。残酷的现实，已让这套“保护费换安全”的逻辑彻底失效。

‍总而言之，美以伊冲突已经让海湾阿拉伯国家意识到：当保护者的战略目标与被保护者的生存利益不完全重合时，所谓“安全同盟”就会从保护机制转化为风险机制；当决策、代价和收益不再由同一批行为体承担时，所谓“安全承诺”也就不再是无条件的保障，而是一种需要重新谈判的政治安排。安全不能只按部署了多少兵力、交了多少钱、绑定程度有多深来理解，而应当按风险由谁承担、权力由谁掌握、代价由谁支付这三重标准来重新衡量。随着战事持续，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安全观，或许还将迎来进一步的冲击和转变。（作者分别是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