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言杆摄：难忘龙缸情 还记得傅庄陶瓷厂生产的龙缸吗

念
与
春
同
行

风
携
暖
意
至

难忘龙缸情

沂蒙老杆翟小锋

春风掠过临沂陶瓷二厂的老红砖墙，带着窑泥与釉料的醇厚气息，厂长王景俊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这些都是咱厂的老龙缸，有些年头喽。”我望着展厅里一排排敦实厚重的龙缸，缸壁上的釉色凝着岁月的纹路，恍惚间，时光一下子倒回几十年前的小村子，倒回那个飘着煎饼香的午后。

俺们劳模店子村，坐落在小涑河的怀抱里。村后河水清浅见底，鹅卵石滑溜溜的，芦苇丛里藏着一种叫“渣辣子”的水鸟，长啥样我至今没瞅见。那时候的我，活脱脱一个野小子，成天泡在河边，捞鱼摸虾就是顶大的乐子。

那天，我攥着条湿毛巾，里头裹着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苗，一路小跑往家奔，满头大汗顺着脸往下淌。娘正在院里鏊子前烙煎饼，扭头看我这样就笑了：“你这熊孩子，捞这么点的小鱼浆，炒着吃都不够塞牙缝，还杀生，赶紧放回去。”我噘着嘴不肯，这可是我蹲在河边大半天的战果，哪能说放就放。“我要养着！”我梗着脖子，把小鱼护在怀里。娘拗不过我，叹口气：“等你爹回来，去你三叔那儿抱个龙缸，给你养鱼，养大了再吃。”我一听，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三叔王景俊是俺近邻，平日里互帮互助，他可是镇上临沂陶瓷二厂的厂长！他们厂出的龙缸，在十里八乡都有名，家境体面些的人家，当天井里都得摆上几口，既排场又实用。

第二天一早，爹推着大金鹿自行车，我坐在横梁上，一路颠颠簸簸往镇上赶。

当年的临沂陶瓷二厂，在鲁南一带可是响当当的名号。厂子依着沂河，挖沂河的胶泥做坯，烧本地的果木柴窑，烧出来的瓷器瓷实坚硬，釉色鲜亮。尤其是独一份的龙缸，更是一绝。肚大口阔，缸壁厚实，盛水储粮行，养鱼栽花也行，缸身上还隐隐约约透着龙纹，是庄户人家眼里的稀罕物件。那时候，谁家院里能摆一口龙缸，那都是脸上有光的事。

三叔领着我们进了露天仓库，里头堆着大大小小的龙缸。他挑出一口，笑着说：“这是个残次品，釉色有点不匀，不耽误用。”我凑过去一瞧，缸口边沿的釉色确实深浅不一，可在我眼里，这就是天底下最金贵的宝贝。

爹找了根绳子，把龙缸结结实实绑在车后座，我坐在横梁上，一手攥着车把，一边不住地往后瞅，生怕磕着碰着。一路颠回家，龙缸安安稳稳没半点事，我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缸里盛满清水，我小心翼翼把小鱼放进去。看着它们在缸里甩着尾巴游来游去，我趴在缸沿上，笑得合不拢嘴。

从那天起，这口龙缸就成了我的心头肉。每天放学回家，头一件事就是往缸边跑。看着小鱼慢悠悠地晃，总嫌它们长得太慢，巴望着赶紧长成能上桌的大鱼。

于是我就偷偷喂食。家里的煎饼渣，抓一把撒进去；娘抽屉里的虾皮，偷几颗丢进缸里。瞧着小鱼争着抢着啄食，我脑子里都浮现出它们长成肥鱼，在锅里煎得滋滋响的模样。

可第二天一早，我跑到缸前一下子傻了眼。小鱼全都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伸手一碰，身子都凉透了。哥哥走过来拍我肩膀：“傻老二，鱼是撑死的，哪能这么个喂法。”我愣在原地，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蹲在缸边，又难过又委屈，还暗暗埋怨它们：“怎么这么没出息，不知道节制，活活撑死了。”

那天，我在院里梧桐树下挖了个小土坑，把小鱼一条一条埋进去，还插了根小木棍，算是给它们立了个小墓碑。

后来村里放电影《小蝌蚪找妈妈》，我挤在人堆里看得入了迷。才知道河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禾木壳子”，原来是歪子（青蛙）的娃。

第二天一早，我又跑到河边，捞了二十多只小蝌蚪，放进龙缸里。

我天天趴在缸沿上守着，看小蝌蚪先长出后腿，再生出前腿，尾巴一点点缩没，最后变成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小青蛙。

那些日子，俺家院里跟个小水塘似的，青蛙跳来跳去，夜里“呱哇呱哇”叫个不停。

后来娘跟我说：“歪子有歪子的活路，搁咱家里，你伺候得再好，它们没了自己的天地，早晚也得憋屈死，还是放回河里去吧。”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有人养着多好，青蛙怎么还能憋屈死？可我还算听娘的话，还是决定把它们送回去。

那天，我把青蛙一只只抓进盆里，双手捧着，一路走到小涑河边。

看着青蛙纵身跳进水里，自由自在的样子，一眨眼，钻进芦苇丛没了踪影，我心里忽然就好像似懂非懂了娘说的话。

岁月一晃就过去了。当年的大金鹿早已锈得不成样子，院里的梧桐树也长得枝繁叶茂，我也像钻到芦苇丛里的青蛙离开了劳模店子村。那口龙缸，在风吹日晒里慢慢裂了纹，后来竟再也找不着了。

可那口儿时的龙缸，却永远留在我心里。它盛着我的童年，盛着小涑河的流水，盛着煎饼的焦香，盛着那个年月独一份的朴实与暖和。

如今站在陶瓷二厂展厅里，看着一排排崭新的骨质瓷，王景俊三叔的话把我拉回现实：“现在的的陶瓷厂用了新工艺，生产的产品更实用，更艺术了，都远销欧美地区了。”

龙缸是老物件，也是旧时光的影子。它见证了我们这辈人的长大，见证了一座工厂的变迁，更见证了沂蒙大地的岁岁年年。缸里的小鱼、蝌蚪，早都散在时光里了。可那份藏在龙缸里的乡情、童年情，却像沂河的水，长流不断，一辈子都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