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秦璇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指甲盖上的碎钻在灯下晃了一下,刺得人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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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墨,你负责的云川项目转交周亦扬,明天办离职手续。”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语调都没起伏,像在念一条和自己无关的通知。
“老板公子亲自点的名。”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脑子空了一瞬,过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
“等等,”我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熟悉又忽然变得陌生的脸,“老板公子要辞我?”
秦璇嘴角动了动,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介于轻蔑和不耐烦之间的笑意又浮出来一点。
“是。”
我顿了顿,问了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话。
“那我是谁?”
一瞬间,会议室里静得不像话。
周亦扬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最后撞到会议纪要本停下来。林薇在斜对面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像是以为我被空调吹坏了脑子。
秦璇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
“祁墨,你要是不想太难看,就别在这儿说胡话。”
我没接话,只是靠回椅背,盯着她看了几秒。
行,既然她非要这么演,那我也不介意陪她把戏唱完。
我叫祁墨,在凌云集团待了整整三年。
这事得从头说,不然你都很难理解,一家公司里的人能把手伸到什么地步,又能自信到什么地步。
凌云集团是我父亲祁晏一手做起来的。最早就是个小作坊,后来越做越大,做成了华东几省都排得上号的高端家居定制品牌。门店七十多家,工厂、设计中心、展厅、供应链,盘子不算小。
我大学毕业那年,本来以为会顺理成章进管理层,结果父亲把我叫进书房,连杯茶都没让我喝,直接扔给我一份内部轮岗计划。
“从基层做起,”他说,“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我当时还想争两句,结果他根本不给机会。
“你要是真想接公司,就先去看看,最底下的人怎么活,中层的人怎么管,高层的话又有多少是假的。要不然,你以后坐上去,别人递给你一份漂亮报表,你还真以为公司风平浪静。”
这话现在想想,确实是对的。
于是我就成了凌云集团品牌部一个最普通的专员,系统里挂的还是“实习生”身份。月薪八千,租着四十来平的老公寓,每天地铁通勤,和同事拼单咖啡,忙的时候吃冷掉的外卖。那三年我没动过家里的关系,也没跟谁透露过身份,除了父亲、特助苏晴、人力资源总监陈峰,还有信息部一个老总监赵诚,没别人知道。
品牌部总监秦璇,三十二岁,海归背景,做事很强势,说白了就是控制欲特别重。她最喜欢两种人,一种是能替她把活干漂亮的人,一种是对她足够听话的人。周亦扬属于后者,顺便也会做表面功夫,所以格外得她青眼。
周亦扬这人外形条件不错,衬衫永远平整,头发一丝不乱,说话也永远留三分余地。部门里很多新人刚进来都觉得他挺好相处,叫他“周哥”。可我总觉得这人笑起来不太真,像把一层温和礼貌贴在脸上,底下是什么,轻易看不见。
他也一直叫我“小祁”。
看着亲近,其实不是。
那种拍你肩膀时故意多用一分力、开会时借着玩笑把你的方案往下压、当众夸你一句又顺手把功劳往自己那边带一点的分寸,他拿捏得特别熟。
云川项目,本来怎么也轮不到我。
那是市图书馆百年馆庆的定制单,预算八百万,项目一旦拿下来,不光利润可观,后续还有政府资源背书。秦璇原先一直带着周亦扬在跟,几乎是默认给他的。
结果投标截止前三天,周亦扬忽然“重感冒”住院了。
秦璇在部门里扫了一圈,最后点了我。
“祁墨,你上。”
那三天我基本没怎么合眼。白天对客户资料,晚上改设计方案,结合图书馆百年馆舍的历史风格做空间延展,还得兼顾现代使用功能。最后交方案那天,我人都有点飘,手指因为连续敲键盘发麻,连签字的时候都在抖。
图书馆那边回得很快,说我们的思路最贴合他们想要的“新旧对话”。
那次周会上,秦璇当着全部门第一次夸了我一句。
“祁墨这次做得不错。”
就这一句,部门里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等周亦扬“出院”回来,项目也没再交还给他,还是我继续跟。那天他特意站在我工位旁,笑着说恭喜。
“小祁运气是真好。”
我当时忙着改合同条款,没深想,只随口回了句“也是赶上了”。
现在想想,那话里哪是什么恭喜,分明全是不甘心。
上周五,云川项目正式签约。
合同拿下来那一刻,我算是真松了口气。秦璇让我扫描留档,原件送去十七楼法务和董事办那边存档。我照做了,把装着合同的牛皮纸袋送到了苏晴办公桌上。她刚好不在,我就用镇纸压住,留了个便签。
下楼的时候,偏偏在电梯间遇到周亦扬。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夹,问:“送完了?”
“嗯。”
“恭喜啊,”他笑着按了电梯,“这下转正稳了。”
当时我还真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秦璇把辞退函推过来,我才一下全明白了。
敢情不是祝我转正,是在提前看我笑话。
“祁墨,”秦璇见我一直没说话,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公司正常人事调整,你不要情绪化。”
“谁签的辞退令?”我问。
她看着我,刻意加重语气:“老板公子。”
我差点没笑出声。
她接着说:“祁总的儿子刚回国,要精简架构。你这种实习身份,处理起来最方便。”
实习身份。
这点她倒没说错。三年了,我在系统里一直挂着实习生,理由是轮岗培养,方便调整。她们大概也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才敢做得这么明目张胆。
“老板公子叫什么?”我问。
这回,会议室是真的一点声音都没了。
秦璇盯着我,像在判断我到底是真傻还是故意找事。
“祁墨,你有完没完?”
“没别的意思,”我看着她,“既然是老板公子亲自点名辞退我,我总得知道是谁吧。名字都没有,辞退我都辞得这么抽象吗?”
林薇在桌子底下轻轻拽我衣袖,意思很明显,让我别再说了。
周亦扬低着头整理文件,可我看得见,他耳朵都红了,明显是心虚。
秦璇终于站了起来,高跟鞋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如果不服,就去问人力。现在,按我刚才说的,明天办手续,云川项目交给周亦扬。”
我也站起来。
身高这东西,有时候确实挺实用。我一站起来,秦璇那股压人的气势立刻就弱了一截。
“按公司流程,部门总监无权单方面辞退员工。”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书面通知呢?人力审批呢?三十天提前告知呢?秦总监,流程文件拿出来我看看。”
她脸色当场就难看了。
“祁墨,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不如这样,”我把笔记本扣上,“在看到正式流程文件之前,我会正常出勤。云川项目,我也会继续跟。客户合同已经生效,我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撒手不管。”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那二十多道视线跟钉子似的扎在背上,烫得很。但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坐下没多久,林薇就给我发消息。
“你疯啦?”
我回:“没有。”
“秦总监明显是来真的,而且她都搬出老板公子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她一句:“问题是,老板公子就是我。”
消息打到一半,我又删掉了。
还不是时候。
中午,人力的邮件果然来了。
标题写得一本正经,《关于实习生祁墨岗位调整及离职流程的告知函》。
正文说我在云川项目后续执行中“表现出与岗位要求不匹配的综合能力”,经部门评估,决定终止实习协议。措辞很圆滑,一眼看上去特别像那么回事。附件里还躺着一份《解除实习关系协议书》,补偿按N+1算,签字栏空着。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一个普通专员,抄送秦璇。
我把邮件打印出来,直接上了十七楼。
苏晴不在,秘书说她出差还没回。我转头去了陈峰办公室。
陈峰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
“小祁啊,坐。”
他这人平时最会装和气,说话永远慢条斯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谁都像在看一个很好打发的问题。
我把打印件放他面前。
“陈总监,我想问问,这份离职通知的依据是什么。”
陈峰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背稿子。
“品牌部提的评估,秦总监认为你能力不符合转正要求。实习期终止,很正常。”
“云川项目合同刚签,还没进入执行阶段,她从哪儿评估出我‘后续能力不匹配’?”
他推了推眼镜,笑意淡了点。
“部门管理者有判断权,公司信任一线主管。”
“所以不需要事实依据?”
“小祁,”他语气终于沉了几分,“有些事情不用较真到那一步。补偿我们已经按最高标准给了,你签了字,对大家都好。”
“谁定的?”
我没动,只盯着他。
“是秦璇提的,还是你批的,还是你们嘴里那个老板公子授意的?”
陈峰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去拿杯子接水,背对着我说:“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这话翻译一下就一句——别问了,你斗不过。
我笑了笑,起身把文件拿回来。
“行,我知道了。”
问到这儿就够了。再往下,他也不会承认什么。
下午刚回工位,秦璇的邮件又到了。
主题是《云川项目交接安排》。
附件里列得特别细,从客户对接记录到供应商名单、设计图、预算表、会议纪要,整整十七项,一看就知道不是临时起意,分明提前准备好了。
我盯着那份清单看了会儿,心里反倒平静了。
事做到这个份上,就不是简单的排挤了,是冲着项目和利益来的。
四点左右,周亦扬搬了个纸箱过来,笑吟吟地站我旁边。
“小祁,辛苦了,我帮你整理吧。”
“不用。”我头都没抬。
他也不生气,仍旧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看着我把资料一份份往外拿。
当我把蓝色的云川项目文件夹放进纸箱时,他突然伸手按住。
“这个先不急。”
我抬头看他。
“秦总监说云川的她要亲自再过一遍,先交别的。”
“合同都签了,还有什么好过的?”
“客户需求变动也正常嘛。”他笑了笑,手收回去,“你先整理其他的。”
我没跟他争,把蓝色文件夹抽出来放一边,继续收别的。
但心里那股异样越来越重。
如果只是正常项目交接,为什么把云川拎出来?如果真要辞退我,为什么偏偏卡在合同刚签完的时候?还有,他上周在电梯里那句“这下转正稳了”,到底是在试探我,还是提前知道安排?
将近下班的时候,秦璇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翻了翻云川文件夹,然后问我:“林氏木业最新一季度的环保认证文件,你跟进了吗?”
我一听就皱了眉。
“供应商资质更新不是采购部负责?”
“但你是项目负责人。”她说,“这个项目如果后续出了问题,责任还不是在你?”
“项目刚签,采购流程都没完全启动。”我看着她,“你现在问我要最新认证,不觉得有点奇怪?”
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我不管你觉得奇不奇怪,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文件拿给我。拿不到,就是你工作失职。”
她说完就走了。
那架势,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临时加在我头上的锅。
我没急着动,等整个办公区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查林氏木业的资料。结果越查越不对劲。
系统里留的联系人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官网邮箱自动回复“外出培训”。我又顺手看了招标文件里另外两家备选供应商,联系方式居然也都失效了。
这就有点离谱了。
政府项目的备选供应商,不可能集体人间蒸发。
我直接打电话给采购部认识的同事,随口问了句云川项目的供应商状态。
那边的人一听就愣了。
“你不是项目负责人吗?你还不知道?上周秦总监已经来办过变更了,说原来的三家环保标准不符合要求,全换了。”
“换成谁了?”
“创美家居啊,资料都送审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创美家居。
这名字我压根没在招标备选里见过。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忽然就全捋顺了。
原来如此。
项目让我接,是因为周亦扬“病了”;项目拿下来了,再借口把我踢走;功劳归周亦扬,供应商换成她们自己的人,后面预算一改,钱自然就流出去了。至于我,只要背上一个“能力不足”“交接失误”“工作失职”的名头,走得灰头土脸,谁还会追究项目为什么易手?
而最可笑的是,她们拿来压我的“老板公子”,偏偏就是我自己。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办公区灯光亮得发白,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那一刻我不生气,真不生气,就是觉得荒唐。
这三年我在公司见过捧高踩低,见过抢功推责,也见过中层拿着鸡毛当令箭,拿普通员工当软柿子捏。但我确实没想到,品牌部和人力敢联手搞到这一步,还敢把董事长儿子的名头当幌子招摇过市。
也行。
既然她们想拿这个吓人,那我就让她们看看,这个名头到底该怎么用。
我拿出手机,拨了赵诚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小少爷?”他那边声音明显有点意外。
“赵叔,帮我调个东西。”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云川项目的供应商变更记录、审批链、创美家居背景,还有秦璇近一年的系统审批日志,尤其是采购、人事和财务相关的。原始数据,别惊动任何人。”
赵诚停了一秒,只说了一个字。
“好。”
这就是老员工的分寸,不多问,也不废话。
二十分钟后,资料发到了我私人邮箱。
我一页页翻下去,看得越清楚,脸上的表情反而越淡。
创美家居成立不到一年,法人叫李娟,是秦璇亲表姐。公司注册资本不高,所谓的高端定制案例几乎空白,资质有几份还是临近投标才补上去的。而供应商变更申请里写得冠冕堂皇:应客户最新环保要求,建议更换合作方,以提高项目综合品质。
审批人,秦璇。
抄送人,周亦扬。
最关键的是报价。
比原先那家高了将近四成。
多出来的那几百万,不可能平白无故蒸发。
我继续往下翻,果然又翻到一串更有意思的内容。秦璇和陈峰私下有过几次非办公邮箱往来,其中一封里写得非常直接——“祁墨先清出去,项目别再出岔子。补偿走备用金,后面再平。”
看到这儿,我真的笑了。
她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其实只要真查,根本经不起碰。
我把所有资料拷进U盘,又去了十七楼一趟。
董事长办公室我有权限,门一开,里头一片安静。父亲不在,办公室里还是他一贯的风格,简洁、冷硬,不多余。我走到苏晴桌边,把那份云川项目原件合同拿起来,看了看,又装回袋子里。
这份合同是我辛辛苦苦拿下来的,谁都别想碰。
临走前,我给苏晴发了条消息。
“明早九点回公司,带法务和审计,品牌部这边开会。”
她回得很快。
“收到。”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打卡上班。
品牌部比平时安静得多,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探究和怜悯,好像我已经是个待处理的离职人员,只差最后签个字。
林薇小跑到我旁边,小声问:“你真还来啊?秦总监一早就问你来了没。”
“来了。”我说,“不然怎么收场。”
她显然没听懂,只当我是嘴硬。
八点五十,秦璇进了办公区。
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套装,妆容尤其精致,整个人像是准备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看到我坐在工位上,她眉头一压,直接就走过来了。
“文件呢?”
“什么文件?”
“林氏木业的认证资料。”她语气已经明显带着火,“祁墨,你不会以为拖一天就能拖过去吧?”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拿不到。”
她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嘴角微微一勾。
“那就去人力部。”
周亦扬也适时出现了,站在一边当好人。
“小祁,别倔了,签字而已,之后大家还能好聚好散。”
我都懒得看他,只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资料我是没拿到,不过我拿到了别的。秦总监,要不要先看看?”
她脸色很轻地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
“比如创美家居的法人信息,比如供应商变更审批记录,比如你和陈总监是怎么商量把我踢出去的。”我看着她,“你说,先看哪个?”
这话一出,周围工位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了。
秦璇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祁墨,注意你的言辞。”
“我挺注意的。”我拿起手机,直接连上办公区大屏,“倒是你,可能没太注意系统留痕。”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
第一张,是创美家居的工商信息。第二张,是李娟和秦璇的亲属关系证明。第三张,是报价比对表。第四张,是供应商变更申请和审批链。
每一张都扎眼得很。
周亦扬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手里的咖啡杯一抖,洒了半手。
秦璇往前走一步,像是想关屏幕,又硬生生止住了。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先别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我看着她,“你先解释解释,客户没发正式变更函,为什么供应商提前替换了?招标备选里没有创美家居,它凭什么进项目?还有,多出来那几百万预算,打算怎么走账?”
她嘴唇动了两下,居然还想撑。
“项目优化调整很正常——”
“正常?”我直接切下一张图,是她和陈峰的往来记录,“那这个也正常?‘先把祁墨清出去,项目给亦扬,补偿从备用金走’。秦璇,你真当别人都不识字?”
这下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办公区里一片死寂,谁都没想到事情会翻成这样。
就在这时候,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苏晴带着法务总监、审计部负责人还有赵诚一起走过来,步子不快,但那种气场一下就把场面压住了。
她走到我身边,微微低头。
“少东家,您要的材料都到了。”
“少东家”这三个字一出来,空气都像凝住了。
林薇整个人都僵在那儿,手里的笔直接掉地上。其他同事一个个表情精彩得很,震惊、错愕、发懵,全写脸上了。
周亦扬先是呆住,下一秒脸色“唰”地白了。
秦璇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瞳孔都缩了。
我转过身,看着整个品牌部,语气不高,却很清楚。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祁墨。凌云集团董事长祁晏,是我父亲。”
没人出声。
我继续说:“我在凌云待了三年,不是为了看谁在项目上动手脚,也不是为了看谁拿普通员工当垫脚石。云川项目是我拿下来的,合同是我签的,方案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你们想把我踢出去,再拿着我的成果分钱,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秦璇像是终于回过神,张口想说什么,可声音都是抖的。
“祁……祁墨,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看着她,“不知道你口中的老板公子就是我?还是不知道拿我的名字来伪造辞退理由,算不算自寻死路?”
她一下子腿软,扶住旁边工位才站稳。
周亦扬更干脆,直接开始甩锅。
“少东家,这事主要不是我,我只是按秦总监安排——”
“你闭嘴。”我冷冷看他,“项目初期装病躲开,后期准备接盘的时候倒是挺积极。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脸色灰败,整个人都没了那股从容劲儿。
法务总监这时把文件递上来,声音平稳:“根据审计结果及现有证据,秦璇、周亦扬涉嫌违规变更供应商、利益输送、伪造内部管理依据、恶意侵占项目成果。现暂停二人一切职务,配合集团调查。若后续证据完整,将依法追责。”
紧接着,陈峰也被带上来了。
他估计是在楼上刚知道出事,领带都歪了,一进来看到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少东家,我……”
“你也别急着解释。”我看着他,“你人力总监的位置,坐得挺自在啊。明知道程序违规,还帮着发离职函。怎么,是觉得一个实习生无关紧要,踢走就踢走?”
陈峰满头是汗,嘴唇发白。
“我是一时糊涂……”
“你不是糊涂。”我说,“你是觉得没人会查。”
这话一落,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彻底没了声。
苏晴抬手示意,法务和审计的人把三个人带走。秦璇还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可走的时候手都在抖,高跟鞋踩得东倒西歪,再没了昨天会议室里那股趾高气扬的样子。
周亦扬低着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人一走,办公区还是静得厉害。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群跟我一起加过班、熬过夜、也被各种无形规则压过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现在很惊讶。”我开口,“也可能有人在想,我为什么一开始不亮身份,非要在底下待三年。”
“很简单。因为我想看看,凌云到底真实是什么样子。”
“我看见过认真干活的人被抢功,看见过会说话的人爬得比会做事的人快,也看见过有些管理层把公司当自己的地盘,觉得一切都能拿来换利益。说实话,不怎么好看。”
没人敢插话,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听着。
“但也不是全都烂透了。”我看了眼林薇,也看了眼另外几个平时踏实做事的人,“至少我还看见了有人肯埋头干活,有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人明明怕得要命,也不愿意跟着一起踩别人。”
林薇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低头。
“今天这件事到这儿,不是结束,是开始。”我说,“从现在起,品牌部所有项目流程重新梳理,供应商审核、招标审批、项目归属全部留痕公开。谁做的项目,功劳就算谁的。谁敢再动歪心思,别说总监,副总也一样出去。”
这话说完,底下还是先安静了几秒,随后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手,接着掌声就起来了。
不是那种应付领导的掌声,是真的忍了太久后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
我没让气氛往煽情的方向走,抬手压了压。
“另外,云川项目我继续负责。林薇,你跟我一起接后续执行。”
林薇猛地抬头:“我?”
“对,就是你。”我说,“前期资料你最熟,客户沟通也细。能不能接?”
她先是一愣,随后用力点头,声音都发颤:“能。”
“那就好。”
会散了以后,我回了十七楼。
父亲的电话刚好打过来。
“处理完了?”他问。
“差不多。”
“心里什么感觉?”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了看楼下停车场,忽然笑了笑。
“以前总觉得你把我扔基层是折腾我,现在知道了,不折腾这三年,我还真看不见这么多东西。”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看见了,就别浪费。”
“不会。”我说,“既然看见了,就得管。”
那之后几天,集团内部动静不小。
审计、法务、人事一起进场,云川项目相关流程全部复盘,创美家居被剔除出合作名单,原本的供应商重新核验。陈峰被停职调查,秦璇和周亦扬那边,证据够扎实,后面基本不可能善了。
我也没闲着,直接开始梳理品牌部这几年所有重点项目。
这一查,还真查出不少问题。有的是拿预算做文章,有的是故意把项目压给自己人,有的是表面绩效漂亮,实际上全靠底下员工给他兜底。
说白了,一个部门风气坏了,不会只烂一个角。
但也正因为看明白了,我心里反倒有数了。
公司最怕的从来不是有问题,最怕的是明明有问题,却没人敢碰,或者碰的人本身也是问题的一部分。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品牌部的权限拆了一遍。
项目归属改成透明制,主负责人、协作人、提报节点、客户确认全部线上同步;供应商准入和变更必须走双审,品牌部没权改;人事评估加上匿名反馈,防止有人靠主管一句话定人生死;另外还开了内部举报渠道,直接挂到苏晴那边,不再经过部门主管。
这些东西一落地,底下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一样了。
以前开会,总有人习惯先看秦璇脸色,怕说多了得罪人。现在不是了。方案哪里有问题,预算哪里不合理,大家反而敢说了。
林薇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跟我一起对云川项目的材料清单,忽然冒出来一句:“祁墨,我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
我正低头看表格,随口问:“什么不真实?”
“就是你居然真是……那个身份。”她憋了半天,还是没把“少东家”那几个字说出口,“而且你以前跟我们一起挤地铁、吃楼下十五块钱的盖饭,居然一点都不像装的。”
我没忍住笑了。
“本来也不是装的,真穷过三年。”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气。
“其实那天会议室里你问‘那我是谁’,我还以为你是气糊涂了。”
“我那天是真想看看,她能怎么把这个谎圆下去。”我把文件翻过一页,“结果她连老板公子的名字都编不出来。”
林薇想起那场面,噗嗤一声乐了。
“也是,太离谱了。”
云川项目后续推进得比想象中顺利。
图书馆那边知道我们内部及时纠偏,反而更放心了。负责人还专门跟我说了一句,人出问题不可怕,关键看公司敢不敢正视、怎么处理。
这话我挺认同。
项目开工那天,我去了一趟现场。
老建筑外立面在日光下有种沉静的厚重感,里面新做的空间结构已经开始成形。木材、灯光、线条,一点点把方案从纸上拉到现实里,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我站在施工区边上看了很久。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才真正觉得,自己这三年没白熬。
不是因为我终于亮明了身份,也不是因为我把谁收拾了,而是因为这个项目从头到尾,确实是我自己做出来的。哪怕中间有人使绊子、有人抢功、有人想把我踢走,它最后还是稳稳落在了我手里。
这比任何头衔都更踏实。
又过了半个月,父亲回国了。
集团高层开会那天,他坐在主位上,听我把这段时间的处理情况一条条讲完,没打断,也没表态。等我说完,他才看着我,问了一句:“现在你觉得,这位置好坐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
“不好坐。”
父亲点了点头。
“知道不好坐,还想坐吗?”
“想。”我说。
“为什么?”
我看了眼窗外,慢慢开口:“因为不好坐,才更不能交给那些只会拿它谋私的人。你当初让我从底层做起,不就是想让我明白这个吗?”
父亲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种很淡,但带着点欣慰的笑。
“行,算你没白待这三年。”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很多。
股东会上,父亲正式宣布我进入集团核心管理层,暂代部分董事长职责,先从品牌和供应链改革抓起。外界怎么猜那是外界的事,内部的人心里其实已经都有数了。
我也没急着一步到位。
位置坐上去不难,难的是坐稳,还得让下面的人真服你,不是因为你姓祁,而是因为你能把事办明白。
所以那段时间我跑得很勤。去门店、去工厂、去设计中心,也去仓储和售后。原来我待在品牌部,只看得到一个部门里的问题;现在站得更高一点,看见的东西也更多了。
有些地方确实积弊已久。
但好在,问题一旦摊开来,就总能找到解法。
再后来,秦璇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证据完整,职务侵占和违规利益输送都跑不了。周亦扬虽然一直试图把责任往外推,可很多审批节点上都有他的签字,想摘也摘不干净。陈峰更不用说,人力本该是守流程的最后一道门,他自己把门拆了,后果自然得自己背。
公司里偶尔有人提起他们,语气里也没太多同情。
说到底,走到那一步,不是别人逼的,是自己选的。
至于我,生活表面上跟以前差得挺大。
不用再挤早高峰地铁了,办公楼层也从九楼换到了十七楼,见的人、签的文件、背的责任,全都不是一个量级。可有时候晚上忙完,我还是会想起刚入职那会儿,背着电脑包站在地铁门口,被人群挤得往前踉跄两步,脑子里还在改第二天的汇报稿。
那时候真挺累的。
但现在回头看,又觉得那段日子特别值。
如果没有那三年,我不会知道普通员工有多怕主管一句“你不适合这个岗位”;也不会知道很多看起来冠冕堂皇的流程,落到底下有时候早就变了味;更不会知道,一个项目从构想到落地,中间有多少真正做事的人,功劳却总是最容易被拿走。
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反倒比很多人更清楚,该守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表面的体面,不是漂亮的报表,也不是谁见了我叫一声祁董。
是规矩。
也是人心。
那天傍晚,我从图书馆项目现场回公司,电梯上到十七楼,门开的时候,玻璃里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我忽然想起最开始那场会议,秦璇把辞退函推到我面前,冷冷地说一句“老板公子亲自点的名”。
现在再想,真有点黑色幽默。
她拿那个身份来压我,最后却是这个身份把她送出了局。
不过说到底,真把她送出去的,也不只是身份。
是证据,是规矩,是她自己那点遮都遮不住的贪心。
我走出电梯,苏晴抱着文件迎面过来,跟我确认明天的供应链会议安排。我点头听着,顺手接过她手里一份材料,边走边看。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光正好。
凌云这家公司,父亲花了半辈子把它从无到有做起来,到我手上,不该只是守成。清理掉几只蛀虫,当然不算终点,顶多算开了个头。后面要做的事还很多,流程要重建,文化要往回拉,管理要一点点理顺。难是肯定难,可也没什么好退的。
我已经在最底下站过三年了。
冷眼、推诿、轻视、算计,我都见过。也正因为见过,所以现在再往前走,反而没那么怕了。
毕竟比起被人莫名其妙拿着“老板公子”的名头辞退自己这种离谱事,别的,都还算能处理。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文件放到桌上,顺手解开袖扣,坐下前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有些账,已经清了。
有些路,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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