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提出离婚的。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张离婚协议书,等丈夫下班。他叫王浩,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打游戏。打了八年了,从结婚打到孩子上小学,从孩子上小学打到孩子快毕业。她忍了八年,忍到孩子大了,忍到自己老了,忍到不想忍了。门开了,王浩进来,换了鞋,走到沙发前,拿起手机,开始打游戏。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王浩,我们离婚吧。”
他愣了一下,眼睛没离开手机。“你说什么?”
“离婚。”
他放下手机,看着她。“你疯了?”
“没疯。想了很久了。”
“想什么?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上班挣钱,你在家带孩子。分工不同,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王浩,我也上班。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去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做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收拾屋子。你每天回来就打游戏。你做过什么?你洗过一次碗吗?你拖过一次地吗?你辅导过一次作业吗?你什么都没做过。你只会说‘男人都这样’。你不是男人都这样。你是你。”
他站起来,脸红了。“你什么意思?我上班累了一天,回来打会游戏怎么了?你天天在家,有什么累的?”
“我天天在家?我天天上班。我跟你一样上班。我挣的钱不比你少。我回家还要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你回家就打游戏。你凭什么?”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王浩,我忍了八年了。忍到你妈说我‘享清福’,忍到你朋友说我‘命好’,忍到你说‘男人都这样’。我不想忍了。离婚吧。”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一个带娃的中年女人,离了谁要?”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我不要谁要。我要我自己。”
她走了。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只是站着,站着,坐到了沙发上,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他打了很久,打到眼睛疼了,打到手机没电了,打到该睡了。他走进卧室,她睡了。他躺在她旁边,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背对着背,像两座孤岛。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纠纷,没有什么纠纷。她要孩子,他要自由。他给了。她走了。她带着孩子,搬进了一间出租屋,不大,两居室,够住。她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去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做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收拾屋子。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不用看他的脸色,不用听他打游戏的声音,不用等他说“男人都这样”。她自由了。她什么都自由了。
王浩一个人住在那间大房子里。每天下班回来,没人做饭,他就叫外卖。没人洗衣服,他就堆着。没人收拾屋子,他就乱着。一个星期后,客厅堆满了外卖盒、脏衣服、快递箱。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上周的碗,水都黑了。卫生间的马桶长了一圈黄垢,洗手台上全是胡子茬。他站在垃圾堆中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谁让你离婚的?活该”。他给朋友打电话,朋友说“找个小时工吧”。他找了小时工,一周来两次,打扫卫生,洗衣服。小时工很贵,一次三百,一周六百,一个月两千四。他心疼,但没办法。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孩子周末回来,在他这儿住两天。他不会做饭,带孩子去外面吃。孩子说“爸爸,我想吃你做的饭”。他说“爸爸不会”。孩子说“妈妈会”。他没说话。他想起李梅做的饭,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蛋花汤。他吃了八年,吃腻了。现在吃不到了。他什么都吃不到了。
有一天,孩子跟他说“爸爸,妈妈开了一个亲子工作室”。他愣了一下。“什么工作室?”“亲子工作室。教小朋友画画、做手工。妈妈以前就是学美术的,你不知道吗?”他站在那儿,没说话。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上班,带孩子,做家务。他不知道她学过美术,不知道她会画画,不知道她想开工作室。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上网查了那家工作室。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里,名字叫“梅子亲子工坊”。网上有很多照片,孩子们在画画,在做手工,在笑。李梅站在中间,穿着围裙,扎着马尾,笑着。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了。他想起她以前也是这样笑的,嫁给他之后就不笑了。他没问她为什么不笑。他以为她累了。她不是累了。她是不想笑了。她不想对他笑了。
他去了那家工作室。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李梅在教孩子们画画,画的是向日葵,黄色的花瓣,棕色的花心,绿色的叶子。她讲得很慢,很耐心,孩子们听得很认真。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她发现了他,愣了一下。她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李梅,我错了。你回来吧。”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王浩,你知道我这八年怎么过的吗?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做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收拾屋子。你每天回来就打游戏。你跟我说过几句话?你帮我做过什么事?你问过我累不累吗?你什么都没问过。你只会说‘男人都这样’。你不是男人都这样。你是你。你是我前夫。”
他站在那儿,说不出话。她看着他,笑了。“王浩,我现在是单身妈妈,但比当你的老婆轻松多了。我不用伺候你,不用看你的脸色,不用听你打游戏的声音。我自己挣钱,自己带孩子,自己过日子。我很好。你回去吧。”
他走了。他走在路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回家,也许去那个垃圾堆,也许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他回了家。垃圾堆还在,外卖盒、脏衣服、快递箱。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想打游戏。他打了一会儿,打不进去。他想起她说“你什么都没问过”。他没问过。他什么都问过。他什么都没问过。
后来,他听说李梅的工作室越做越大,从一间变成三间,从三间变成五间。她请了几个老师,招了几百个学生。她月入三万,比他多多了。孩子成绩也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他们过得很好。他过得不好。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垃圾堆里,每天叫外卖,请小时工。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些年,也许在想那些人,也许在想那些他该做、却没做的事。他没做。他什么都没做。
他求过她复婚。跪在她面前,哭了。她看着他,没有扶他。“王浩,你起来。你跪着也没用。我不爱你了。爱了八年,爱够了。不想爱了。你找别人吧。”他跪在那儿,哭了很久。她走了。他跪在那儿,跪到天黑了,跪到保安来了,跪到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了。他走得很慢,背驼了,腿瘸了,像一棵快要倒的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也许能,也许不能。他只知道,他跪了。他什么都跪了。
他有时候会想起她说“我现在是单身妈妈,但比当你的老婆轻松多了”。他不信。他以为她是嘴硬。后来他信了。他请了小时工,一周两次,一次三百。小时工来了,打扫卫生,洗衣服,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垃圾堆中间,觉得空。不是屋子空,是心里空。他想起那些年,她每天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他以为那些事很简单。不简单。她做了八年,他没帮过。他什么都没帮过。
窗外的天很蓝,风很轻,阳光很好。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骑车,有人在吵架。都是别人的日子。他的日子,在这间垃圾堆里,在那些外卖盒里,在那些他该做、却没做的事里。不热闹,但安静。不富裕,但自在。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福。也许不算。也许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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