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世面”的模样

□李凌

刷到一则小视频：“你遇到的，最没见过世面的人什么样？”看到这句话时，我心头一颤，尘封三十余年的画面鲜活起来。干净利落的小女孩，身穿发白的碎花裙，紧攥母亲粗糙的手，站在儿童公园门口，仰头望向缓缓转动的摩天轮，眼睛里盛满了惊奇和小心翼翼的渴望。

女孩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母亲在我们食堂当临时工。每天放学，她偷偷躲到单位的一个角落，安静地写作业，不发出一点声响，以至于好久都没人察觉。那天下午我去打水，从食堂的侧门进去，发现一个瘦小的女孩，趴在最靠边的餐桌上，铅笔高出她半头。我放慢脚步，悄悄走到她身后，那整洁的书写，一下让我喜欢上她。察觉到我，她先是一愣，然后腼腆得两颊绯红。我生怕吓到她，赶快摸摸她的头，蹲在她身边：“写得真好，我能看看吗？”她垂下双臂站起身，我拿起她的作业本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是100分就是“优+”。“你可真棒！”我不禁感叹。那以后，下午想打水，我都特意走食堂的侧门，与她“偶遇”。每次在食堂打饭，也都去她妈妈所在的窗口排队，和她妈妈聊会儿天，问问她的成绩。

那年暑假的一个周五，她妈妈跟我说老师要求写一篇题为《儿童公园》的作文。“这孩子还没去过儿童公园呢！”接着尴尬地在围裙上擦擦手。“周末休息带她去吧，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还有捏糖人的。上周我刚带儿子去过，孩子玩得可开心了。”我宽慰道。

儿童公园是我们这里最壮观的景点。一想到她们母女俩手拉手在游乐设施间穿梭，排完这个长队，排那个长队，女孩仰着红扑扑的笑脸，额头还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嘴角上扬，不自觉地撩了撩自己的刘海儿。

周一我哼着小曲儿，早早来到食堂，看到她妈妈就奔过去。她竟然躲避我的目光，把头别到一边，低声说：“我们只买了门票，领孩子在里面转了转。她什么都不玩、什么也不吃，说看看就行。”

我僵在原地，鼻子发酸。仿佛看见愧疚的母亲掏出纸币买了两张门票。园内欢声笑语如浪潮般涌来，闪着各色彩灯的小火车鸣响了汽笛，海盗船掀动此起彼伏的尖叫，碰碰车碰撞出无限快乐。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笃定地站在一旁，揣摩金色木马怎么会上上下下一圈圈奔驰，欣赏摩天轮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听过山车上飘来阵阵惊呼。她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从他们的表情中感受他们的内心。回家后用一支铅笔，在作业本上，一笔一画勾勒出独属于她自己的“儿童乐园”。

那之后，我有意避开她妈妈的打饭窗口，也不忍心打扰小女孩的宁静。没过几天孩子们开学了，她妈妈张望着主动向人群中的我招手，笑得汗水都被夹在了眼角的细纹里。“孩子，孩子那篇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了！”

我长长舒了口气。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期盼下午的时光，再去巧遇她，了解瘦小的躯体里藏着多大的毅力，才能忍住不去体验游乐设施带来的欣喜，冷静地对同龄孩子的狂欢观察入微；用不尝诱人零食的举动，守住对父母无声的体谅。

初中后她不再来我们单位写作业，从她妈妈口中得知，她成绩越来越好，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再后来考上了大学。

当年弱小的她，或许被人视作“没见过世面”——没出过远门，没划过船，没玩过刺激的游乐设施，可这个曾站在游乐场外默默观察的小女孩，随着身高的增长，骨骼里的自强也愈发坚韧。当年小小的她长到了一米七。利用课余时间，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做家教、发传单、在餐厅打工，帮图书馆整理书籍，每个周末、节假日从不休息。大二起，不再向父母要一分钱，靠自己的能力，挣出学费和生活费，走完了人生的求学路。

如今，她在更广阔的领域站稳脚跟，步履从容自信。曾经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早已在岁月的淬炼中，见识了各种不同的文化与风土人情，活成了真正“见过世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