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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人物语言的个性化,是文学典型形象的生命,很难想象,成功的文学形象会没有自己的个性作语言,个性化语言既是文学典型形象的标配,也是其成功的标志。曹雪芹就是一位人物语言个性化的天才大师巨匠,他能塑造出几十个性格迥异,形象鲜明的人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个性化语言的强力打造。
比如宝玉,他的语言很痴狂,这是因为他叛逆。林黛玉的语言比刀子尖,是因为她要保持人格尊严。又因为有文化,所以尖刻而不泼辣。晴雯的语言更泼辣,是因为她没文化少拘束,反抗精神更强烈。宝钗语言四平八稳,柔中带刚,因她城府深。袭人语言柔而无骨,凤姐则是辣子风格,快人快语,又能随机应变,八面玲珑。总之,一人一面,绝不雷同。
我们来看红楼梦第二回,贾雨村新官一上任,就遇到薛蟠杀人逃脱案,大怒说“岂有这样放屁的事”,这话似乎有辱斯文,程高本将“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改为“岂有这等事”,改俗为雅,看似符合官腔口吻,实则成了千官一腔,没有个性魅力可言。
其实脂本刻意用如此粗俗之骂语,正是将贾雨村的“大怒”个性语言化,同时也表现出他要借上任第一案急于塑造廉能清官的迫切心情,当然,也无意中暴露出他的粗俗一面,人物性格因此而表现出丰富性,复杂性,立体性。所以贾雨村才会怒不择言爆粗口,反道真实可信,甚至颇有几分可爱。而且,冯渊之死案,也的确令人发指,在不知关系背景的情况下,谁人听了都会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所以,才会在公堂之上骂出“岂有这样放屁的事”的粗话。
不过,把此冤案比如“放屁的事”,似乎又有些文不对题,缺少可比的共通性,因此又难免不有初上任刻意要表现自我的作秀之嫌,这恰恰又与后来他徇私枉法乱判此案形成强烈对比,更具辛辣反讽效果。
相形之下,程高本把“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改为“岂有这等事”,就显得少气无力,失去了形象兼备、跃然纸上的个性形象刻划艺术效果,当然也不符合典型环境中贾雨村的典型性格。
可以说,贾雨村放屁放得何其好,是艺术,不让他放屁,是不通雪芹原笔文心,是大错特错!
再来看第七十五回,脂评本写邢大舅与薛蟠等人赌钱,输了,就骂奉承薛蟠贾珍等人的侍童趋炎附势,巴结自家主子,不帮他这个外人: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在程高本里,改为这样骂:真是些没良心的王八羔子!
显然,程本骂得直接痛快,但有失身份,也太扫大家兴,是恼羞成怒,场面很尴尬,大家都不痛快。邢大舅外戚贵客,岂能如此大失风度?
而脂本的: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则是艺术之骂,很含蓄,很形象,也很好玩,是软刀子,越品越不是滋味,而且虽是比喻,却点到本质,是啼笑皆非的效果,反而调节气氛,逗乐大家,自己还不失风度。
两者相比,文野高下立显,是艺术语言与生活语言的差别,当然,也是人物语言是否个性化的差别。也就是说,这样的话,只能出自邢大舅之口,薛蟠说不出。
第50回,宝玉黛玉等众人赏梅吟诗,不亦乐乎。庚辰本写贾母来至室中说:“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好一个“我来着了”,活脱脱写出贾母童心未泯,老如玩童的一面。这应该是贾母的最可爱一面,也是宝黛这一群花季少年天真烂漫感染力强大所至,也只有贾母这样的长者能说得出。个性化的艺术化的情感化的语言尽显红楼美学意蕴。
但煞风景的程本偏往得意精彩处乱改,真让人怀疑他是有意佛头浇粪恶作剧。他将“我来着了”改为“我也不饶你们”,成了硬生生粗糙糙的封建大家长的报复性训斥。玩笑话说成这样暴力,贾母的率真可爱一面尽失,整一个讨人嫌的小里小气的老朽。
第八回:(黛玉)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林黛玉是自己先说反话,再做正解,彰显了她的过人才情,因为她的反话别人解不了。这是有文化人说话的特色,或者是知识分子的话语特点:独立创造一种有趣的语境,表现出个性上的独异和智商上的高超,但这样做,往往给人以居高临下、清高孤傲之感。虽然黛玉说话时一“笑”再“笑”,然而宝钗却始终未见“笑”意。心里有一种被嘲弄被奚落的感觉,此后与黛玉语言上的诸多明争暗斗,不能不说与黛玉的这种“玩弄小聪明”的话语表达方式,有一定的联系。
我们再来看第十一回,众人为贾敬拜寿,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凤姐这是把别人说的反话作正解,替别人找下台梯子,显示出惊人的调和能力,也显示出掌控社交场面的超强本领。她的语言艺术,更属于市井人物一流,绝不主动故弄玄虚,显摆自己,但一有表现机会,绝不放过。她更多的是居低临高,顺竿子向上爬,更能博得别人的欢心。这短短一句笑话,个性语言风格,真是太凤姐了,也只有凤姐这样的伶牙俐齿说得出。
对比黛玉与凤姐的两段对话,相同之处,都是以正解反,将别人误以为不好的事情美化了,扭转了尴尬的场面,显示出二人社交语言上的高超艺术,平添了生活的情趣,但不同点却更为突出。
凤姐说完,是满屋子的一片笑声,更加博得了长辈们的欢心,进一步增强了她的凝聚力,也更加巩固了她的贾府权利中心的特殊地位。而黛玉,不说别人了,至少又结怨了宝钗,对自己本就不是太好的生存环境,雪上加霜。
总而言之,红楼梦的人物语言,极尽个性化之能事,达到一人一面孔,一人一腔调,一人一风格,一句话,把人物语言写活了,从而把人也都写活了,曹雪芹用个性化的语言,让他笔下的人物,灌注了永恒的生命力,成为文学史画廊中的不朽人物,永远鲜活在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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