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峡分两地：昭陵六骏，为何一半在陕西一半在美国

在陕西西安、咸阳一带，可以说坐落在八百里秦川的腹心地带，是名副其实的关中平原。这片土地北靠雄浑的陕北高原，南倚巍峨的秦岭山脉，四周群山拱卫，河川纵横交错。得天独厚的自然地理格局，加上肥沃的土壤、温润适应的气候，让关中很早就成为中华文明的一个重要发祥地。在那漫长的古代年月里，这里更长期是中国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兴衰与荣光。

早在公元前十一世纪，周武王就在此营建西周都城镐京；公元前350年，秦孝公迁都咸阳，这座城市也随之成为秦国乃至后来西汉王朝的政治中心。及至隋唐，长安再度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心，宫城内殿宇巍峨，皇城中官署林立，坊间道路整齐开阔，商铺连绵，车水马龙，一派盛世气象。

话说唐朝，那可是中国古代经济、文化与对外交流都达到顶峰的时代。其文明的高度，在当时的世界上真的是遥遥领先。来自欧洲、西亚的商队沿着丝绸之路，不远万里来到长安进行贸易；日本则一次次派出遣唐使，深入内地学习汉字、儒学与佛法。空前繁荣的国力，既让唐朝统治者有能力大兴土木，修建宫殿苑囿，也促使他们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与物力，为自己营造死后的归所：皇陵。

唐代的皇陵，大多分布在关中平原北部的北山沿线，东起蒲城，西至乾县，连绵百余里，埋葬着唐朝十八位皇帝，以及数不清的宗室亲贵、文臣武将。唐代皇陵主要有两种形制：一种是在平地上夯筑封土，形如覆斗；另一种则是选择一座孤峻的山峰，依山凿穴，建造地宫，气势更为宏大。

坐落于今咸阳市礼泉县东北的昭陵，正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寝，也是唐代第一座依山而建的皇陵。整个陵区占地达三十万亩，以九嵕山主峰的帝陵为之中心，周围拱卫着两百多座陪葬墓，其中包括长乐公主、魏征、程咬金、李靖等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论规模，昭陵堪称世界上面积最大的皇家陵园之一。自唐以后，宋、元、明、清各朝，都有帝王亲至或遣官致祭，历代也多有修缮，文脉绵延不绝。

昭陵的主体地宫，开凿在九嵕山主峰南侧的山腰之间，当年曾以悬空栈道与外界相连，工程之险、之奇，令人叹为观止。山上原有神游殿、朱雀门等建筑，陵前神道两侧排列着石人、石马等仪仗石刻。而在所有昭陵文物中，最独特、艺术价值也最高的，无疑是安放在后山祭坛之上的昭陵六骏。

所谓昭陵六骏，是六块巨大的青石浮雕屏。每块石屏高约1.71米，宽2.05米，厚0.3米，体量厚重，气势沉稳。石板上雕刻的六匹骏马，并非寻常凡马，而是伴随李世民南征北战、平定天下、立下赫赫战功的坐骑。它们分别名为：飒露紫、拳毛䯄、青骓、白蹄乌、什伐赤、特勒骠。

从这些名字里，大致就能想象出它们的毛色、体态与神采。这组浮雕，最初由唐代最负盛名的画家阎立本起稿，再由技艺顶尖的石刻匠人精心雕凿而成。六骏均取侧面视角，造型简练有力，线条以曲线为主，骨相刚硬，肌肉饱满结实，整体彪悍雄健，神态各不相同。青骓、什伐赤、白蹄乌作奔腾之姿，仿佛仍在沙场飞驰；特勒骠、拳毛䯄则缓步徐行，似是得胜归来，从容不迫；而飒露紫一图，更是如同一幅凝固的历史写生，定格了一段惊心动魄的瞬间：骏马似在微微后撤，马前一人正俯身拔箭。据史书记载，拔箭之人是勇将丘行恭。这段浮雕所再现的，正是李世民在洛阳与王世充、窦建德作战时身陷重围、飒露紫中箭负伤的一幕。危急时刻，丘行恭下马让主，自己则为飒露紫拔箭，随后骑乘此马奋勇杀敌，护主突围。

对以武功定天下的李世民而言，战马不只是坐骑，更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与伙伴。他希望自己百年之后，依然能与这些忠驹相伴。因此，昭陵六骏在李世民生前便早已雕成，于公元669年正式列置在九嵕山上。李世民还亲自为每一匹马撰写赞文，由大书法家欧阳询书丹，再镌刻于石座之上，人、马、书、刻，四美兼具，堪称一代绝品。

作为唐代石刻艺术的巅峰之作，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昭陵六骏既是人与动物深情羁绊的象征，也代表着盛唐昂扬的尚武精神。它们在九嵕山上静静矗立了一千二百多年，接受着后人的瞻仰与礼敬。无数文人墨客到此，都曾挥毫题咏，留下诗篇。苏轼在拜谒之后，便曾慨然写道：“天将铲隋乱，帝遣六龙来。森然风云姿，飒爽毛骨开。飙驰不及视，山川俨莫回。长鸣视八表，扰扰万驽骀。”字里行间，满是对六骏雄姿的赞叹。

然而，进入近代，中国山河动荡，军阀混战，列强环伺。那些承载着千年文明的珍贵文物，也成了外国古董商人觊觎的目标。昭陵六骏，终究没能逃过这场劫难。当时，美国是中国文物流失的重要去向。一些精明的美国古董商往往不亲自出面，而是收买中国本地的文物贩子，暗中盗运国宝。昭陵六骏的厄运，正是由此开始。他们将盗卖计划委托给北京琉璃厂的古玩商号，几经辗转，六骏被残忍地切割、打包，偷运出境。

时至今日，飒露紫和拳毛䯄两块浮雕，远隔重洋，收藏在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而剩下的青骓、白蹄乌、什伐赤、特勒骠四骏，则留在国内，现陈列于陕西的博物馆中。

这些流失海外的文物，很多都与民国时期长期在美从事文物交易的卢芹斋有关。美国不少知名博物馆与大收藏家手中，都有经他之手流出的中国文物，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古墓盗掘。尽管自20世纪70年代国际文物公约签署之后，相关博物馆已不再新购非法流失文物，但那两匹流落异乡的石骏，却不知还要等待多少岁月，才能重返故土。

九嵕山的风，吹过千年。昭陵六骏，至今仍天各一方。人们盼望着，有朝一日，六骏能够重聚，再次并肩屹立在它们最初守望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