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论剑｜电影《长夜将尽》：长夜尽头的光

电影《长夜将尽》以老龄化社会为时代背景，讲述了保姆叶晓霖与饲养员马德勇命运交织的故事。影片借罪案外壳，锋利地剖开生命尊严、家庭关系、死亡教育等沉重命题，唤起人们对老龄化问题的深切关注。片名寓意“冲破黑暗，奔赴黎明”——长夜压境之际，黎明将至未至，恰是人性在微光处最动人的闪亮。

罪与美的悖论美学

文｜张传娇　李珂萱　胡铭浩

电影《长夜将尽》由王通执导，饶晓志监制，万茜、饶晓志领衔主演，目前正在全国艺联专线上映。这部改编自真实社会新闻的作品，凭借冷峻的影像风格和深刻的哲学追问，在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斩获金爵奖评委会大奖，万茜亦凭此片荣膺金爵奖最佳女演员。

影片借犯罪类型片外壳，剖开老龄化社会关于生命尊严、家庭关系与死亡教育的隐秘伤口。保姆叶晓霖（万茜饰）伪装进入老人家庭图谋行凶，因与饲养员马德勇（饶晓志饰）的相遇，打破了原有的生活平衡，警察周平（屈楚萧饰）在追查案件中与他们的命运交织。导演王通以冷峻、锋利的影像语言，将影片中立体起伏的城市地貌化为人物内心的外延。开场的跟拍长镜头压迫感十足，叶晓霖始终以背影示人，逆着人流独行于城市的夹缝。这种疏离而克制的凝视，与她随后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将最邪恶的行为与最温柔的仪态并置，视觉与道德的错位构成了影片最为深刻的艺术内核。

影片中最具哲学意味的元素，是那头年迈的狮子皮皮。它既是马德勇作为饲养员的职业对象，也是一个贯穿全片的第三视角，纯蓝色左右眼分离视域的镜头让观众代入狮子，看待眼前的一切。狮子的凝视兼具了野性的本能与冷静的旁观姿态：它既是马德勇渴望成为的形象，又是叶晓霖在灵性层面寻得的同类。在叶晓霖与马德勇的情感升温时刻，导演使用了蓝色分屏构图，将两人的状态并列呈现。

当悖论延伸到叙事层面，便形成了影片最富争议的策略——留白。影片刻意放弃对叶晓霖前史和心理动机的完整交代。家庭背景、成长经历、满背伤疤的来源全部缺失，仅以“先天性心脏病”等碎片勾勒轮廓。当观众既找不到弗洛伊德式的童年创伤解释，也看不到明显的现实因素时，人物形象难免显得抽象。但这一策略也迫使观众跳出对凶手动机的执念，进入更高维度的象征解读。从实际效果看，万茜的表演在一定程度上弥合了叙事的缺口，这种表演赋予留白以质感，让缺失的部分成为可供填充的空间。

（作者张传娇为泰山科技学院电影评论中心教师，李珂萱、胡铭浩为泰山科技学院学生）

留白之间的温柔叩问

文｜李子一　任紫萱

王通执导、万茜主演的电影《长夜将尽》，以克制的镜头语言与贯穿始终的留白美学，完成了一场关于生命尊严与死亡认知的温柔叩问。作为斩获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评委会大奖、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剧情长片提名等多项荣誉的现实题材佳作，影片摒弃激烈的戏剧张力，于细微处藏深情，在冷静叙事中沉淀绵长思考，让每一处“不说”，都成为富有力量的表达。

对主角叶晓霖行凶动机的留白处理，是本片的创作巧思。叶晓霖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温柔与冷酷形成极致反差，没有依托心理独白，全凭镜头对人物神态、肢体的细腻捕捉缓缓呈现。万茜收敛所有外放的情绪，以细微的眼神流转、克制的肢体幅度，直面人性的复杂与多面。

对人物关系的留白，也令人印象深刻。马德勇的父亲长期卧床，丧失了行动与言语的能力，成为被时光困住的人。身为儿子的马德勇，面对卧床的父亲，镜头常以中景定格两人的相处瞬间：他静静坐在床边，嘴唇微动却欲言又止，伸手想触碰父亲却又悄悄收回，沉默的空气里，盛满了难以言说的愧疚、无力与不知所措。“牵挂藏在沉默里”，导演用“不说”的方式，道出了比言语更沉重、更动人的内容，让每一个有相似经历的观众，在沉默的镜头里，填入自己的故事与共情。

影片在光影上也有许多留白，让剧情在温柔与冷冽之间跳跃。叶晓霖的介入，为这段压抑的父子关系，添上了一抹复杂的注脚。当她为老人喂饭、翻身、整理衣物时，镜头始终笼罩在柔和的暖光里，暖光勾勒出她的眉眼与动作，让照护多了几分温情与暖意；可当镜头偶尔切换到她的侧脸，冷调光影便悄悄爬上画面，褪去了所有暖意，隐隐透露着她内心的隐秘执念与不为人知的过往。光影与色调的细微切换，以一种温和的姿态提醒观众：她的行为，游走在法理与人情的灰色地带，既非纯粹的善良，也非绝对的邪恶。

影片意象上的留白也十分明显，笼中狮子成为不说破的隐喻。镜头多次不经意地扫过笼中狮子的画面：它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踱步，用力冲撞牢笼，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眼底满是不甘与迷茫。这笼中的狮子，或许是叶晓霖内心困于过往阴霾里的隐喻。

作为一部现实题材电影，《长夜将尽》以留白为骨，探讨社会议题——养老困境、生命尊严、死亡认知。影片相信观众有能力在留白中找到自己的答案，也相信有些问题本身，或许比答案更有意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未解释的执念，那些留白的瞬间，终究会在时光里，慢慢照见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作者李子一为泰山科技学院电影评论中心教师，任紫萱为泰山科技学院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