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让孕妻每晚背家规,我沉默三秒后,把行李箱递给了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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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推开家门,钥匙还挂在锁孔里。

客厅的灯白得晃眼。

静萱站在地毯中央,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睡衣。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很轻,像在念经。

“第五条……儿媳晨须先起,备膳盥洗……”

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膝头。那本黑皮笔记本摊开在她腿上,她不时抬眼,纠正某个字的读音。

静萱背错了一句。

母亲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重来。”

我没动。

墙上的钟走了三秒,很响。

然后我转身,从储物间拖出那只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闷闷的。

我把箱子放在母亲脚边。

“妈。”我的声音很平,“以后你去正明、正清家,挨个儿住吧。”

母亲抬起头。

她的嘴张着,像是没听清。静萱转过身来,眼睛红着,却没流泪。

后来母亲摔门走了。

行李箱没拿。

静萱慢慢蹲下去,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纸页。那些纸上写满了工整的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我站着没动。

窗外的天黑透了。



01

我通常十点以后到家。

设计院的活永远做不完。图纸、数据、甲方的反复修改。地铁末班车挤满疲惫的人,车厢里飘着汗味和外卖盒饭的余温。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九点半就结束了会议。

走出大楼时,天还没完全黑透。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点绿化带里割草机的味道。我在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想了想,又给静萱带了盒芒果。

她爱吃这个。

开门的声音很轻。

客厅的灯暗着,只有厨房漏出一线光。我以为静萱在收拾碗筷——母亲睡得早,八点过后就不出卧室了。

我换了鞋,往厨房走。

然后就看见她了。

静萱背对着门,弯着腰。她的手按在小腿肚上,一下一下地揉。动作很慢,像是使不上劲。灶台上放着没洗的锅,水槽里堆着碗。

她没听见我进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揉完左腿换右腿。她的指尖在皮肤上按出浅浅的印子,半天没消。

“静萱。”

她猛地直起身,转过头来。脸上有点慌,很快又压下去了。

“回来了?”她笑了一下,走过来接我手里的东西,“今天这么早。”

“腿怎么了?”

“站久了。”她轻描淡写的,把饭团放进冰箱,“妈晚上想喝粥,我熬了两个小时。”

我看了眼灶台:“还没吃?”

“吃过了。”她打开水龙头,“你先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薄。睡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颈子,上面有细密的汗。

客厅那边传来咳嗽声。

母亲房间的门开了条缝,很快又关上。静萱的动作顿了顿,水流声大了一些。

我转身进了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本笔记本。

黑色的硬皮封面,四个角都磨白了。我见过它,在母亲的老式樟木箱子里。父亲去世后,母亲收拾遗物时拿出来过一次。

当时她说:“这是你爸留下的。”

我没在意。

现在它摊开在茶几上,旁边搁着老花镜。我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字是母亲的笔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程氏家规

第一条:尊长奉上,晨昏定省,不得懈怠。

下面还有小字,墨迹新一些:

今日背诵三遍,母亲指出“省”字发音不够清晰。明日需注意。

日期是半年前。

我又翻了一页。

第二条:中馈之事,亲力亲为,不可假手于人。

小字写道:

买菜清单已按母亲要求重抄三遍,她说字迹潦草。下次用楷书。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厨房的水声停了。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原处。封面有点黏,像是沾了汗。

静萱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手。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她说。

“不用。”我站起来,“你早点休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房间的门又开了。

这次她走了出来,穿着整齐的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了眼茶几上的笔记本,又看了眼静萱。

“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静萱低声说。

“那来吧。”母亲在沙发正中坐下,“今天背第六条到第十条。”

静萱的肩膀绷紧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快,像受惊的鸟。然后她走过去,站在茶几对面,双手垂在身侧。

母亲翻开笔记本。

“开始。”

我站在原地。

浴室的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笛声。静萱没动,母亲也没动。

鸣笛声停了。

静萱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平:“第六条……言行端方,笑不露齿,声不过槛……”

我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还能听见那细细的背诵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

像某种咒语。

02

那晚我没睡好。

床很软,空调开得适中,但静萱一直翻身。她动作很轻,怕吵醒我,可我能感觉到床垫细微的起伏。

凌晨三点,她起来了。

我以为她去洗手间,但她去了客厅。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很快又暗下去。

我跟着起身。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餐桌上的小台灯亮着。静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她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

我走过去,她没抬头。

“怎么不睡?”

“马上就睡。”她说着,手上没停,“还有几行就抄完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抄写的内容是新的家规,墨迹还没干:

第二十一条:孕期更需谨言慎行,不可恃宠而骄,以固胎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你怀孕了?”

静萱的笔尖顿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台灯下泛着光。不是泪,是太累了的那种干涩。

“还没确定。”她声音很低,“这个月例假迟了,我买了试纸,还没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我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下的乌青用粉底盖过,这会儿脱了妆,露出来。

“妈知道了?”

“我还没说。”她放下笔,“等确定了再说吧,免得……”

免得什么,她没说完。

我知道。母亲对“确定”这件事有种执念。不确定的事说出来,就是轻浮,就是不稳重。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

静萱合上笔记本,揉了揉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骨头凸出来。

“去睡吧。”我说。

她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她的胳膊冰凉。

“志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真有了……”她停了一下,“能不能……别让妈太操心?”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上的浮沫,一碰就碎。

“我瞎说的。”她说,“睡吧。”

我们回到床上。她背对着我,蜷成很小的一团。我伸手揽住她,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

是累的那种抖。

天亮时,母亲房间的闹钟响了。很老的机械闹钟,铃声刺耳。静萱立刻坐起来,看了眼时间,轻手轻脚地下床。

我装睡。

听着她洗漱,烧水,准备早餐。油锅滋啦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母亲起来了,在客厅说话:“粥太稀了。”

“我马上加点米再熬。”

“不用了,将就吧。”母亲的声音近了,“今天去菜市场,买条活鲫鱼。要一斤左右的,大了肉柴,小了没吃头。”

“好。”

“下午记得把窗帘都拆下来洗。天气好,晒一天就能干。”

“晚上吃清淡点,炒个青菜,蒸个蛋羹。”

全是“好”。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很多年了,一直没修。静萱提过两次,我说等有空找人来补。

一直没空。

起床时,母亲已经在吃早餐了。静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我的那份。

“趁热吃。”她说。

我坐下来。粥熬得恰到好处,配菜是酱黄瓜和腐乳。母亲爱吃腐乳,家里常年备着。

“志远。”母亲开口了。

“昨晚你几点回来的?”

“九点多。”

“哦。”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腐乳,仔细抹在粥上,“静萱最近记性不好,家规总背错。你当丈夫的,得督促着点。”

我看向静萱。

她垂着眼,在剥一个水煮蛋。蛋壳碎在指尖,她一点一点地抠。

“背家规有什么用?”我问。

母亲放下筷子。

“你说什么?”

“我说,背这些条条框框,有什么用?”我的声音很平,“静萱白天上班,晚上做家务,已经够累了。”

母亲看着我。

她的眼睛和父亲很像,眼角下垂,看人时有种审视的味道。

“累?”她说,“我当年拉扯你们兄弟三个,白天种地,晚上缝补,谁喊过累?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得。”

静萱把剥好的蛋放进我碗里。

“妈说得对。”她声音很轻,“是我做得不够好。”

母亲的表情缓和了些。

“知道不足就好。”她又拿起筷子,“今晚背第十一条到第十五条。我听着。”

静萱没说话。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

“我去上班了。”

“等等。”母亲叫住我,“正明打电话来,说这周末要带曼妮回来吃饭。你记得早点回来。”

程正明是我大弟。

曼妮是他妻子,罗曼妮。城里姑娘,说话做事都带刺。

“知道了。”我说。

出门时,静萱送我到电梯口。

“路上小心。”她说。

电梯门快关上时,我看见她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围裙,手攥着围裙边。

像在等待什么判决。



03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

没告诉任何人。手机静音了,设计院的同事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摇头说家里有事。

地铁上人不多。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某个楼盘在促销,巨大的标语写着:“给家人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

我没想明白。

到家时,楼道里很安静。我站在门口,没立刻掏钥匙。

里面有说话声。

母亲的声音,很清晰:“声量不够恭敬。重来。”

然后是静萱的声音,更低,更平:“第十一条……侍奉舅姑,颜色温婉,应答有度……”

我打开门。

客厅的灯全开着。静萱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双手垂在身侧。她穿着白天上班的衣服——浅蓝色的衬衫,黑色西裤,还没来得及换。

头发有点乱。

母亲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在膝头。她戴上了老花镜,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停。”她说。

静萱停住了。

“这句,‘不可妄议亲长是非’,你‘非’字发音模糊。”母亲抬起头,“早上才纠正过,又忘了?”

“我……”

“多站十分钟。”母亲看了眼墙上的钟,“站着背,记得牢。”

静萱的嘴唇抿紧了。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背挺得很直,直得有些僵硬。

我看见她的指尖在抖。

很小的幅度,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关上门。

声音惊动了她们。母亲转过头,看见我,皱了皱眉:“今天又这么早?”

“嗯。”我把包挂好,“公司没事。”

静萱看向我。那一瞬间,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

像是求救的信号,发出去,又自己掐断了。

“你回来的正好。”母亲摘下老花镜,“看看你媳妇,教了多少遍,还是记不住。”

我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背到哪了?”

“第十一条。”静萱说。

“继续吧。”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不解,有失望,或许还有一点点的怨。

然后她又开始背。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仍然恭敬,仍然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经。

母亲听着,不时点头或摇头。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这会儿垂着,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有点干,起皮了。

她背完第十一条,开始第十二条。

“第十二条……妯娌和睦,谦让为先,不生嫌隙……”

“停。”母亲又开口了。

静萱停下来。

“‘嫌隙’的‘隙’,读第四声,不是第二声。”母亲用笔在纸上做了标记,“这句再背三遍。”

“是。”

静萱重复了三遍。

每一遍都一模一样,声调、停顿、节奏。像录音机在回放。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

十分钟到了。

母亲终于点头:“今天就到这里吧。去做饭。”

静萱肩膀一松。

她没立刻动,缓了几秒,才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有点飘,差点撞到餐桌角。

“小心点。”母亲说,“毛手毛脚的。”

“对不起。”

厨房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母亲。她把笔记本合上,仔细地抚平封面。

“你都看见了。”她说。

“看见了。”

“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她。我的母亲。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嘴角,常年往下撇,显得严厉。

父亲去世那年,她四十二。

我十六,正明十三,正清十岁。她一个人,种着五亩地,养着三个儿子。

没改嫁。

她说:“我不能让你们受委屈。”

那些年,她确实没让我们受过委屈。吃穿用度,样样紧着我们。她自己穿打补丁的衣服,吃我们剩下的饭菜。

后来我们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

她老了。

“妈。”我开口,“静萱白天要上班。”

“我知道。”母亲把笔记本放回茶几抽屉,“所以晚上才抽一小时。多吗?”

“她累了。”

“谁不累?”母亲看向我,“我累了一辈子,说过什么吗?你爸走得早,我咬着牙把你们拉扯大,那时候谁体谅过我?”

她的声音高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现在好了,你们一个个成家了,翅膀硬了。我老了,没用了,说句话都嫌烦了是不是?”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站起来,“我教她规矩,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你现在事业有成,她要是没规没矩的,在外面丢的是你的脸!”

我闭上嘴。

这么多年,我知道和母亲争辩没用。她的逻辑自成一体,严丝合缝,任何质疑都会被反弹回来。

“正明家的曼妮,你也见过。”母亲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那姑娘,进门三年了,什么时候主动叫过我一声‘妈’?正清家的若曦,面都见不着,电话都没一个。”

她叹了口气。

“静萱性子软,听话,我才愿意教她。换了那两个,我教得了吗?”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很均匀,很稳。

“我是把她当自己人,才这么费心。”母亲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你们兄弟三个,就你还让我省点心。正明整天不着家,正清一年回不来两次。我只能指望你了,志远。”

她擦了擦眼角,没有泪,只是习惯性动作。

“你爸要是还在……”她没说完,摇摇头,“算了,不说了。吃饭吧。”

她起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抽屉没关严,露出笔记本的一角。黑色的封面,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看着它。

忽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

母亲没哭。她站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对着来吊唁的亲友一一还礼。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

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对着父亲的遗像说话。

声音很轻。

“你放心。”她说,“我一定把他们带大,带好。”

那时候我以为,“带好”的意思是让我们吃饱穿暖,读书成才。

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好”,有一套完整的标准。

一套写在笔记本上,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标准。

静萱端菜出来了。

四菜一汤,摆得很整齐。她给我盛饭,给母亲盛汤,然后才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

“吃吧。”母亲说。

我们开始吃饭。

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远处的楼里,一家家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温暖的盒子。

我们的灯是白的。

冷白。

照着桌上的菜,照着三个沉默的人。

04

周末,正明和曼妮来了。

曼妮穿得很时髦,短裙,高跟鞋,拎着一个我认不出牌子的包。她一进门就皱了皱眉:“大哥,你这地板该打蜡了。”

静萱赶紧去拿拖鞋。

“不用不用。”曼妮摆手,“我穿着袜子就行。你这拖鞋多少人穿过啊,不卫生。”

静萱的手停在半空。

“干净的。”她小声说。

“谁知道呢。”曼妮笑着,径直走进客厅,“妈,我们来看你了。”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

她换了件新衣服,深紫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镶玉的胸针。那是父亲生前送她的,重要场合才戴。

“来了。”她点点头,“坐吧。”

曼妮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正明跟在后面,提着两盒保健品。

“妈,这是曼妮特意给你买的。”

“放那儿吧。”母亲看了眼,“又乱花钱。”

“应该的。”曼妮接过话,“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睡眠还好吗?”

“老样子。”

“我看你这脸色有点暗,得多补补气血。”曼妮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我最近在学中医养生,给你抄了几个方子,回头让大嫂照着做。”

静萱端茶过来。

“谢谢。”她接过册子,“我看看。”

曼妮没理她,继续和母亲说话:“正明公司最近忙,我也是,整天开会。不然早该来看你了。”

“忙是好事。”母亲说。

“可不是嘛。”曼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哟,这茶不错。正明,你尝尝。”

正明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曼妮旁边,有点拘谨。兄弟三个里,他长得最像父亲,国字脸,浓眉。但现在胖了,脸圆了,那份相似也淡了。

“大哥。”他看向我,“最近忙吗?”

“还行。”

“听说你们院接了新项目?”

“嗯,城东那块地。”

我们聊了几句工作。曼妮和母亲在另一边说话,声音时高时低。静萱去了厨房,准备午饭。

过了一会儿,曼妮站起来:“我去看看大嫂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母亲说,“让她忙吧。”

“那怎么行。”曼妮笑着往厨房走,“我也得表现表现呀。”

厨房的门开了又关。

客厅里安静下来。

正明压低声音:“大哥,妈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

“没……闹脾气吧?”

我看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正明挠挠头:“曼妮说,上次妈给她打电话,提了好多家规的事。她嫌烦,让我问问你这边的情况。”

“静萱在背。”

正明愣了一下:“真背啊?”

“每天晚上?”

正明的表情变得复杂。他看了眼厨房方向,门关着,能听见里面曼妮的笑声。

“大嫂……愿意?”

我没回答。

正明叹了口气:“妈也是,都什么年代了。曼妮要是知道,得吵翻天。”

“她知道。”

“知道还……”

“她觉得可笑。”我说,“所以更不会听。”

正明不说话了。

厨房里传来曼妮的声音,很高,很亮:“大嫂,你这刀工得练练啊。切个胡萝卜都大小不一,炒出来能好吃吗?”

静萱的声音听不清。

母亲站起来:“我去看看。”

她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正明。我们沉默地坐着,听着厨房里的对话。

曼妮在教静萱怎么切菜。

母亲在纠正曼妮的语气。

静萱偶尔应一声,很轻。

“大哥。”正明忽然说,“你说……爸要是还在,妈会不会……”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如果父亲还在,母亲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那么执着于这些规矩?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

我不知道。

父亲去世太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他具体的样子,只记得一个轮廓:高大的,沉默的,身上总有烟味。

他话不多。

母亲说,父亲是规矩人。祖上出过秀才,家里有家谱,有祠堂。虽然破四旧的时候烧了不少,但有些东西,记在心里,烧不掉。

“你爸最看重规矩。”母亲常说,“他要是看见你们现在这样,得气死。”

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气死。

我只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家里确实有条不紊。母亲做饭,父亲看书,我们写作业。周末大扫除,节日祭祖,一切都有固定的流程。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父亲是那个核心的齿轮。

他走了,机器还在转,但总有点不对。母亲拼命地维护,想让它转得像从前一样稳。

可她忘了,齿轮已经锈了。

世界也变了。

午饭时,曼妮一直在说话。

说她公司的事,说她最近买的基金,说她和正明打算换车。母亲听着,偶尔点头。

静萱安静地吃饭。

曼妮忽然转向她:“大嫂,你工作还顺利吧?”

“还好。”

“听说你们公司要裁员?”

静萱筷子顿了顿:“有传闻,还没定。”

“那你可得小心。”曼妮夹了块鱼,“现在经济不好,像你这种行政岗位,最容易被裁。不像我,做销售的,业绩说话。”

“要我说,你不如辞职算了。”曼妮说,“专心在家照顾妈,再生个孩子。大哥又不是养不起你。”

母亲开口了:“静萱工作挺稳定的,辞职做什么。”

“妈,你这就不懂了。”曼妮笑了,“现在职场对女性多不友好啊。又要你赚钱,又要你顾家,哪头都顾不好。大嫂这年纪,也该考虑生孩子了,再拖下去,成高龄产妇了。”

“吃饭吧。”我说。

曼妮看了我一眼,笑意更深:“大哥心疼了。行,不说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

饭后,曼妮帮静萱收拾碗筷——是真的“帮”,她站在旁边指挥,静萱动手。

“盘子要这样摞,省空间。”

“洗碗布得每天消毒,不然滋生细菌。”

“大嫂,你这抹布该换了,都硬了。”

静萱一一应着。

母亲坐在客厅,听着厨房的动静,脸色不太好看。

下午三点,正明和曼妮走了。

临走时,曼妮拉着母亲的手:“妈,有空去我们那儿住几天。我给你炖燕窝,美容养颜。”

“再说吧。”母亲说。

送走他们,关上门。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有种重量,压在人胸口上。

静萱开始擦桌子。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看看曼妮。”

静萱动作停了停。

“她那身打扮,那说话腔调,哪点像程家的媳妇?”母亲的声音很冷,“正明也是,管不住媳妇,由着她胡闹。”

我没接话。

“还是你好。”母亲看向静萱,“至少听话。”

静萱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擦桌子。抹布在玻璃上划出吱呀的声音,很刺耳。

“今晚背第十六条到第二十条。”母亲站起来,“我先去睡会儿。”

她进了房间。

静萱还在擦桌子。一遍,又一遍,同一个地方。

玻璃已经很干净了。

干净得能照出她的脸。

模糊的,失真的,像隔着一层雾。



05

静萱晕倒是在周二下午。

她公司打电话来,说她在茶水间突然晕倒,已经送医院了。我赶到时,她躺在急诊室的观察床上,脸色苍白。

“低血糖。”医生说,“疲劳过度。怀孕初期,更要注意休息。”

“怀孕?”

“你们不知道?”医生翻着病历,“妊娠六周。血检报告刚出来。”

她醒了,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听到医生的话,她睫毛颤了颤。

“真的?”我问。

她点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

医生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开了些营养剂。我办完手续,扶着她走出医院。

天阴沉着,像是要下雨。

“怎么不说?”我问。

“想等稳定一点。”她声音很哑,“上次……不是没保住吗?”

三年前,她怀过一次。两个月的时候,自然流产了。当时她在公司加班,肚子疼,赶到医院已经晚了。

母亲没说什么。

但静萱记得,那之后的一个月,母亲每天都叹气。

“这次不一样。”我说,“我们小心点。”

她没说话。

回到家,母亲已经知道了。邻居王阿姨打电话告诉她的——王阿姨的女儿和静萱一个公司。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母亲站在门口,脸色严肃。

“刚确定。”我说。

母亲看了眼静萱的肚子:“几个月了?”

“六周。”

“头三个月最要紧。”母亲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别站着。”

静萱换了鞋,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母亲倒了杯热水给她。

“从今天起,家务活别做了。”

静萱抬起头,有些惊讶。

“我还没老到动不了。”母亲说,“饭我做,衣服我洗。你好好养着。”

“妈,不用……”

“听我的。”母亲打断她,“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静萱:“家规不能停。”

静萱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妈,”我开口,“她都这样了……”

“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守规矩。”母亲的声音很稳,“孕期规矩最重要,养胎气,定心神。每天背一小时,不能少。”

“医生说要休息。”

“背家规就是休息。”母亲看着我,“心静下来,比什么都强。”

我还想说什么,静萱拉住了我的袖子。

“妈说得对。”她低声说,“我背。”

母亲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些。

“你先去躺着,晚饭好了叫你。”

静萱进了卧室。

我看着母亲,她正在翻笔记本,找到某一页,用指甲划了一道线。

“第二十一条。”她自言自语,“正好。”

那天晚上,静萱没出来吃饭。

母亲把饭菜端进卧室,一小碗粥,一碟青菜,几片瘦肉。静萱靠在床头,吃得很慢。

“多吃点。”母亲站在床边,“你现在是两个人。”

“明天我买只老母鸡,炖汤给你补补。”

“谢谢妈。”

母亲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静萱小口小口地喝粥。她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出阴影。

“不想吃就别吃了。”我说。

“吃得下。”她放下碗,“妈特意做的。”

我把碗筷收拾出去。母亲在客厅,戴着老花镜抄写什么。见我出来,她招手:“来,看看。”

是新的家规。

第二十二条到第二十五条,全是关于孕期的。

第二十二条:孕期忌口,生冷辛辣不可沾。

第二十三条:行止端庄,不可疾走,不可久坐。

第二十四条:言语温和,不可动怒,不可悲泣。

第二十五条:每日诵家规,以正心念。

字迹工整,墨迹新湿。

“从明天开始,背这些。”母亲说,“我每天检查。”

我没接那张纸。

“妈。”我说,“静萱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

“这就是休息。”母亲把纸推过来,“心定了,身体才好。你懂什么?”

“她今天晕倒了。”

“所以才要更注意!”母亲的声音高了,“你知道怀孩子多不容易吗?我怀你的时候,吐了四个月,瘦了十几斤,谁照顾我了?我还不是一个人下地,做饭,伺候你奶奶!”

她站起来,指着卧室方向:“她现在多好,有人伺候着,就背背书,还委屈了?”

“不是委屈……”

“那是什么?”母亲盯着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多事?觉得这些规矩是老古董,不该要了?”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的,激动的红。

“你爸走了二十年,我守着这个家二十年。我图什么?图你们嫌我烦?图你们觉得我碍事?”

“妈,没人这么说。”

“你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抓起那几张纸,“这些规矩,是你爸留下的!是程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我教给她,是让她知道怎么做程家的媳妇,怎么当孩子的妈!”

她把纸摔在茶几上。

纸张散开,飘了一地。

“你现在有本事了,当上总工程师了,看不起这些了是不是?我告诉你程志远,没有这些规矩,就没有你今天!”

我闭上眼。

太阳穴在跳,一跳一跳地疼。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累,“静萱怀孕了,我们就不能……太平一点吗?”

“太平?”母亲笑了,很冷,“我一直很太平。是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我太平。”

她弯腰捡起那些纸,一张一张抚平。

“正明家的曼妮,正清家的若曦,还有你——”她看向我,“你们都觉得我错了。可我问你,我错在哪?我让儿媳懂规矩,错在哪?我让她好好养胎,错在哪?”

我答不上来。

在她的逻辑里,她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今晚她累了,就算了。”母亲把纸收好,“从明天开始,照常。”

她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很决绝。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卧室门。静萱没睡,她靠在床头,看着我。

“吵起来了?”她问。

“没有。”

她笑了笑:“我听见了。”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静萱。”我说,“如果你不想背……”

“我想。”她打断我。

“我想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背了,妈就安心了。她安心,这个家就太平了。”

“这不是你的责任。”

“是。”她说,“我是你妻子,是程家的媳妇。这是我的责任。”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我害怕。

像深潭,表面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睡吧。”她抽回手,躺下去,背对着我,“我累了。”

我关了灯。

黑暗中,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

过了一会儿,她说话了:“志远。”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停顿了很久,“如果有一天,我不想背了,你会怪我吗?”

我没立刻回答。

她在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

“不会。”我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真实。像夜里开的花,悄悄地,无人知晓。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睛。

但那晚我没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些画面:父亲葬礼上的母亲,静萱站在客厅背诵的样子,曼妮不屑的笑,正明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那本笔记本。

黑色的,沉默的,像一块碑。

碑上刻满了字。

那些字活过来,爬进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缠住每一个人的手脚。

越缠越紧。

06

那之后的一周,表面很平静。

静萱请假在家休息。母亲包揽了所有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炖汤。静萱的脸色好了一些,没那么苍白了。

但每晚八点,雷打不动。

她会站在客厅,背诵新的家规。

母亲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在膝头,像法官听陈词。

我在书房加班,但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静萱的声音,能听见母亲的纠正,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那天我本来要出差。

邻市有个项目评审会,定在第二天上午。我收拾好行李,准备赶最后一班高铁。

走到门口时,静萱叫住我:“外面下雨了。”

我看向窗外,果然飘着细雨。初夏的雨,细密密的,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团团黄雾。

“带把伞。”她说。

她去玄关拿伞。弯腰时,手扶了一下墙。

“没事吧?”

“没事。”她直起身,把伞递给我,“路上小心。”

我接过伞,看着她。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小腹还看不出什么。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落在颈边。脸色比之前好,但眼下仍有阴影。

“今晚……”我开口。

“我知道。”她笑了笑,“你去吧,别误了车。”

我点点头,拉开门。

走到电梯口时,我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折返回去,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母亲的,比平时高:“错了!重来!”

我停住了。

静萱的声音响起,有点抖:“第二十四条……言语温和,不可动怒……”

“不是这句!”母亲的声音更厉,“是第二十三条!‘行止端庄,不可疾走’——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在阳台小跑了两步?”

沉默。

“我问你,是不是?”

“……是。”静萱的声音很小,“我收衣服,怕下雨……”

“怕下雨就能跑?”母亲站起来,我听见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孕期最忌慌慌张张!摔了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我错了。”

“错在哪?”

“不该跑。”

“还有呢?”

“……不该……不该没记住规矩。”

“背!把第二十三条背十遍!”

我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静萱站在老地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母亲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脸色铁青。

她们同时看向我。

“你不是走了吗?”母亲皱眉。

“手机忘了。”我说。

静萱垂下眼。她的睫毛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转身时,我看见垃圾桶里扔着几个纸团,展开的,上面抄满了字。

“这是什么?”我问。

母亲没说话。

静萱低声说:“我抄错了,重抄的。”

我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是第二十三条,抄了不下二十遍。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到最后几行,笔画都是歪的。

纸上有水渍。

晕开了墨。

“妈。”我把纸团放回垃圾桶,“今晚算了吧。静萱累了。”

“累什么?”母亲看着我,“才背了二十分钟。”

“她需要休息。”

“我这是在帮她!”母亲的声音又高了,“你现在护着她,以后出了事,谁负责?你吗?”

我的母亲。六十多岁了,背有点驼了,但站在那里,依然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手里那本笔记本,黑色的封面,像盾牌,又像武器。

保护她,也伤害别人。

“妈。”我说,“家规,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你?”我问,“为了让一切都按你的想法来,按爸留下的规矩来?”

母亲的脸色变了。

从青到白,再到涨红。

“程志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静萱怀孕了,她很累,她需要休息。那些规矩,能不能暂时放一放?”

“不能!”母亲几乎是喊出来的,“规矩就是规矩,什么时候都不能破!”

“那如果破了会怎样?”我问,“天会塌吗?家会散吗?”

母亲瞪着我,眼睛圆睁。

她没想过我会这么问。

在她心里,规矩就是天条,破了就是大逆不道。至于为什么,不需要问,因为“从来如此”。

“你……”她指着我的手在抖,“你是被谁教坏了?是不是曼妮?还是静萱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教我。”我说,“我就是累了。”

“你累?你有什么资格说累?”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毫无征兆,“我累了一辈子!我守寡养大你们三个,我累的时候,跟谁说?”

她哭起来,不是无声的哭,是放声的哭。一边哭一边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你们小时候生病,我整夜整夜不敢睡。你们上学,我到处借钱。我受了多少委屈,你们知道吗?”

“现在你们大了,娶媳妇了,就嫌我烦了。我教媳妇规矩,我有错吗?我让她背家规,我有错吗?我错在哪?你说,我错在哪!”

她哭得厉害,肩膀剧烈抖动。

静萱走过去,想扶她,被她甩开。

“别碰我!”母亲吼道,“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都嫌我多余!”

看着她哭,看着她吼,看着她把笔记本摔在地上。

纸页散开,像白色的蝶,落了一地。

静萱蹲下去捡。

一片,两片,三片。

她的手在抖。

捡到第四片时,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看母亲。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我们都听见了:“妈,我不想背了。”

空气凝固了。

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静萱,像不认识她一样。

静萱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背家规了。”

母亲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笑了。很怪的笑,像哭。

“好啊。”她点着头,“好啊,连你也……”

她没说完,转身就往房间走。

“妈。”我叫住她。

她没回头。

我走进储物间,拖出那只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我把箱子拖到母亲面前,放下。

“妈。”我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以后你去正明、正清家,挨个儿住吧。”

母亲转过身。

她看着我,看着箱子,又看看我。她的表情从震惊,到不解,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荒诞的笑。

“你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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