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排骨汤还温着,刘嘉怡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妈,您别急……我再跟他说说。”
她回头看见我,匆匆挂了电话。
那张崭新的楼盘宣传单,就压在玻璃杯下。“铂悦府”三个烫金字旁,用圆珠笔写着刘伟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周末的饭桌上,岳母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俊茂啊,伟祺那房子批贷了,每月要还一万六。”
她筷子轻轻一点。
“你工资不是一万八吗?正好,每月帮衬一下,你们姐夫小舅,亲得很。”
我放下饭碗。
刘嘉怡在桌下踢我的脚,一下,又一下。
后来她站在客厅中央,脸涨得通红。
“张俊茂,你别以为我非你不可!”
她声音尖得刺耳。
“想娶我的人排到了村口!”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八天下午,程志强把黑色公文包放在咖啡桌上。
他对面的刘嘉怡攥着纸巾,指节发白。
“刘女士,这是我的委托书,以及张俊茂先生单方面提出的离婚协议草案。”
程志强推过去一份文件。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
刘嘉怡没接。
她盯着那几页纸,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
窗外车流无声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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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物业一直没来修。摸黑掏钥匙,对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客厅只亮着盏落地灯。
刘嘉怡在阳台。
玻璃门拉着一半,她背对着客厅,手机贴在耳边。夜色把她裹成一道瘦削的剪影。
“我知道……妈,我知道难。”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静,还是飘进来几个字。
“可他最近也累……嗯,我再问问。”
她肩膀塌着,这个姿势我熟悉。每次娘家那边有事,她接电话时总会这样——背微微弓起,左手不自觉地揪住衣角。
我在玄关换了鞋。
她大概听见动静,匆匆说了句“先这样”,挂了电话。
拉门拉开,她走进来,脸上堆起笑。
“回来啦?吃饭没?”
“在公司吃了。”
我脱下外套,她自然地接过去挂好。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餐桌上扣着几个盘子。我掀开一看,糖醋排骨,清炒芥蓝,还有一小碗冬瓜汤。都凉透了,油凝成白色的膜。
“我给你热热?”
“不用,真吃过了。”
她站在桌边,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们之间隔着三步距离,空气里有种刻意的轻松。
然后我看见了。
玻璃水杯底下,压着一张折过的纸。铜版纸,印得精致。楼盘宣传单,“铂悦府”三个字烫金凸起。旁边是户型图,120平,三室两厅两卫。
最上面那页,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刘伟祺,132xxxxxxxx。
字迹是岳母的,我认得。每个数字都写得用力,纸背能摸出凹凸。
“伟祺看房子了?”我问。
刘嘉怡正在收盘子,手顿了顿。
“啊……就看看。妈今天送过来的,说让咱们也参谋参谋。”
“哪里的盘?”
“东新区那边,新开发区。”
“不便宜吧。”
她没接话,把盘子叠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沉默。
我拿起宣传单。
折痕很新,应该刚拿到不久。
翻到最后一页,单价那一栏印着小小的数字:18500/㎡。
下面用计算器摁了个总价:222万。
首付比例那里画了个圈,旁边标注:66.6万。
月供估算:约16000元。
厨房水声停了。
刘嘉怡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单子,嘴角动了动。
“就……随便看看。东新区发展是挺好,但离咱们这儿太远了。”
她把单子抽走,折了两下,塞进围裙口袋。
“洗澡水给你烧好了。”
我点点头,往浴室走。经过她身边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花香。
这是我们结婚的第六年。
有些东西像墙皮,一开始只是细小的裂缝,你不去管它,它就慢慢往下掉粉。直到有一天,你发现整面墙都斑驳了,才想起来该补了。
可裂缝太深,补也补不住。
我冲澡时,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
声音还是压着的,但隔着一道门,能听见几个断续的词。
“……得想办法……妈您别逼我……”
花洒的水很烫,我站在下面,闭着眼。
水汽模糊了镜子。
02
周五晚上,刘嘉怡说周末去她妈那儿吃饭。
“伟祺也回来,妈炖了鸡汤。”
她边说边在衣柜前挑衣服,拎出件米色针织衫,又放了回去。
“穿那件蓝色的吧,”我说,“你妈上次说好看。”
她扭头看我一眼,笑了。
“你还记得啊。”
周六早上,我们去超市买了箱牛奶,一盒鸡蛋,还有几斤苹果。刘嘉怡挑得很仔细,每个苹果都要转着看一圈。
“我妈牙不好,得买脆的。”
岳母家住在老城区,六层板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各家不要的杂物,自行车,旧花盆,摞起来的纸箱。墙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开门的是岳母刘玉芬。
“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屋里飘着炖肉的香味。
“妈,又在包饺子?”
“伟祺爱吃韭菜鸡蛋的,我早上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韭菜。”
客厅不大,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布套。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小舅子刘伟祺瘫在沙发那头打游戏,手机里传出厮杀的音效。
“姐夫来啦。”
他抬了下眼皮,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嗯。”
我把东西放在墙角。刘玉芬已经端了茶过来。
“坐坐坐,饭马上好。伟祺,别玩了,陪你姐夫说说话。”
刘伟祺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退出游戏。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中间一大盆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浮着。刘玉芬不停地给我们夹菜。
“俊茂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嘉怡也是,工作别太拼。”
刘伟祺埋头吃饭,一碗汤喝得呼噜响。
吃到一半,刘玉芬放下筷子。
“俊茂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抬起头。
她笑得很温和,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伟祺那房子,定了。就上次给你们看的那个盘,铂悦府。”
刘伟祺嚼着鸡块,含糊地嗯了一声。
“首付我们凑了,”刘玉芬继续说,“我出了三十万,伟祺自己攒了十万,还差二十六万六……”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刘嘉怡。
刘嘉怡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嘉怡说,你们能帮衬二十万。”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放下筷子。
“妈,我们手头也不宽裕。去年刚换了车,贷款还没还清。”
“知道知道,”刘玉芬摆手,“不是让你们白出。算借的,等伟祺宽裕了肯定还。”
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主要呢,是月供的事。伟祺现在那工作,你也知道,不太稳定。房贷批下来了,一个月要还一万六。”
她筷子轻轻一点桌面。
“俊茂,你工资不是税后一万八吗?我想着,正好。你每月帮衬一下,拿出一万六来,替伟祺把月供还了。剩下两千,够你零花了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菜价。
刘嘉怡在桌下踢我的脚。
一下。
又一下。
我看向她。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不敢看我。
刘伟祺打了个饱嗝。
“妈,说这个干嘛,吃饭呢。”
“吃饭吃饭,”刘玉芬又笑起来,“我就是提一嘴,你们考虑考虑。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起身去盛汤。
我碗里的红烧肉,油光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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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去的路上,刘嘉怡一直看着窗外。
车堵在高架桥上,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掉细密的雨丝。
“你怎么想?”她忽然问。
“什么怎么想。”
“妈说的事。”
我握紧方向盘。
“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伟祺是我弟弟……妈年纪大了,就盼着他有个着落。”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我打了转向灯,拐出主路。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嘉怡,我们每月房贷五千六,车贷三千二,物业水电燃气一千多,你的车油钱、保养,我的通勤费,买菜吃饭……这些加起来多少,你算过吗?”
她没吭声。
“你工资六千,我工资一万八,听着不少。可扣掉这些硬性开支,还剩多少?我们还计划要孩子,孩子的开销呢?应急的钱呢?父母的养老钱呢?”
“我知道……”她声音很小,“可那是伟祺啊。妈就他一个儿子……”
“你也是她女儿。”
这话我说得很轻。
她猛地转过头。
“张俊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车开进小区地库。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半明半暗。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补贴娘家?”
我没说话,停好车,拔了钥匙。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说话啊!”
“我说什么?”我看着她,“这些年,你弟上学时的生活费,工作后的租房钱,你妈生病住院的押金,家里换电视、买空调……哪一笔不是你出的?”
“那是我亲妈!我亲弟弟!”
“对,是你亲的。”我推开车门,“所以我活该。”
她跟着下车,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
镜面映出两张紧绷的脸。
“张俊茂,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些年我对这个家没有付出吗?我省吃俭用,衣服舍不得买,化妆品都用最便宜的。我图什么?”
电梯到了。
门打开,她先冲出去,掏钥匙开门时手都在抖。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把包摔在沙发上。
“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她转过身,眼眶发红,“这钱,你必须出。不是帮我弟,是帮我妈。她养我这么大,我现在有能力了,回报她不应该吗?”
“回报有很多种方式。”
“这就是她要的方式!”
她声音拔高,在客厅里回荡。
我们之间隔着五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沟。
“一万六,你让我怎么活?”我问。
“怎么不能活?你公司不是还有项目奖金吗?年底还有年终奖。我再省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然后呢?还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等我们还清了,我们也老了,什么都没留下。”
“那你想怎么样?”她上前一步,“离婚吗?”
我没接话。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种笑很冷,带着嘲讽。
“张俊茂,你别以为我非你不可。”
她抬起下巴。
“我刘嘉怡不是没人要。当年追我的人有多少,你忘了?”
我看着她。
雨丝打在窗户上,蜿蜒而下。
她说这话时,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不甘、愤怒,都通过这句话砸出来。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我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
门外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高跟鞋重重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主卧的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冷的。
窗外,夜还很长。
04
从那天起,我开始晚归。
不是故意,只是不想太早回去面对那种沉默。办公室的同事都走光了,我还对着电脑,处理那些并不紧急的文件。
项目经理的工作就是这样,永远有做不完的报表、看不完的邮件。
八点半,我关上电脑。
走廊里只剩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电梯下行时,能听见钢索摩擦的细微声响。
到家九点多。
餐桌上没有留菜。
刘嘉怡在卧室,门关着。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暗得像没人住过。
我煮了碗面条,坐在餐桌边吃完。洗碗时,看见水池里堆着她用过的碗碟。大概也是叫的外卖。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
周五发工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开会。
税后一万八千四百二十元。
以前每到这天,我会立刻把一万五转到家庭账户,剩下的留作零用。那是婚后第三年定的规矩,刘嘉怡说这样好管理。
这次我没转。
会议结束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那笔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那张卡是我婚前办的,很久没用,里面只有些零头。
晚上回家,刘嘉怡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她没看,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工资发了吗?”她问,头也没抬。
“发了。”
“转过来吧,明天该还信用卡了。”
“还多少?”
“我这个月买了点东西,大概九千多。房贷车贷的自动扣款,加起来九千左右。”
我脱了外套,没接话。
她终于抬起头。
“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但我没转。”
她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月开始,各管各的。”
她放下手机,站起身。
“张俊茂,你闹什么?”
“我没闹。”我从冰箱拿了瓶水,“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说想娶你的人排到村口,那我不耽误你。在这之前,我们先理清楚经济问题。”
“你认真的?”
“很认真。”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好。”她点头,胸口起伏,“好,各管各的。那家里的开支呢?房贷车贷物业费,怎么算?”
“按比例。我出七成,你出三成,根据收入来算。”
“那你先把这月的转给我。”
“不急。”我拧开瓶盖,“先把之前的账理清楚。”
“什么账?”
我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拿出一本软皮笔记本。
回到客厅,我把本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这几年记的。”
她没动。
我翻开第一页。
“2018年3月,你弟考研报班,你转了两万。”
“2019年8月,你弟租房子押一付三,你转了一万二。”
“2020年1月,你妈做胆结石手术,你出了三万。”
“2020年6月,你弟换工作空窗期,你每月转三千,转了四个月。”
“2021年……”
“够了!”她打断我,声音发颤,“你记这些干什么?算计我吗?”
“不是算计。”我合上本子,“只是想弄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钱,花在了哪里。”
她眼眶红了。
“张俊茂,你王八蛋。”
“也许吧。”我把本子放回书房。
出来时,她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没说话,进了客卧。
那晚我睡得很晚,在手机上整理银行流水截图。一笔一笔,按时间分类。微信转账记录,支付宝账单,信用卡消费明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像一小团冷冷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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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早上,我给程志强发了条微信。
“老程,有空吗?咨询点事。”
他很快回复:“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程志强是我大学师兄,高我两届。法律系的,毕业后进了律所,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小事务所。我们关系一直不错,虽然不常聚,但有事都会帮忙。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那家茶馆。
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程志强已经在了。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
“来了。”他抬头,推了推眼镜,“坐。”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点了壶龙井。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他合上电脑。
“我想离婚。”
他表情没变,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想清楚了?”
“到什么程度了?吵过,谈过,还是已经分居?”
“没分居,但差不多了。”我把最近的事简单说了说,“她娘家那边是个无底洞,我填不起了。”
程志强听完,喝了口茶。
“经济问题导致的感情破裂,很常见。你们有婚前协议吗?”
“没有。”
“婚后财产呢?房子车子,怎么买的?”
“房子是我婚前付的首付,但婚后一起还贷。车子婚后买的,贷款还有一年半。”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档。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的。但她有出资还贷的记录,应该能主张权利。”
“对。”他敲着键盘,“车子也一样。存款呢?共同账户有多少?”
“二十万左右。”
“各自名下呢?”
“我有一张婚前卡,里面不到五万。她那边不清楚,但这些年补贴娘家不少,应该没剩多少。”
程志强记录下来。
“孩子呢?”
“没要。”
“那简单点。”他转向我,“你的诉求是什么?平分,还是争取更多?”
我想了想。
“该她的给她,不该她的,我一分不让。”
“具体点。”
“房子我要留着,可以按婚后还贷部分和她出的比例补偿。车子她要就给她,不要就卖掉分钱。存款平分。至于她这些年转给娘家的钱……”
我顿了顿。
“那些钱是婚后共同财产出去的,理论上我能追回一半。但我不打算追,就当给她了。”
程志强看了我一眼。
“心软?”
“不是心软。”我说,“是买断。用那些钱,买断我和她、和她家所有的牵扯。”
他点点头。
“明白了。那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整理所有财产证据。房产证、购车合同、贷款合同、银行流水。第二,收集感情破裂的证据。比如她要求你补贴她弟弟的聊天记录、录音,或者那次吵架的细节。”
“有聊天记录。”
“发给我。”他说,“第三,如果你确定要离,最好先分居。法律上分居满一年是判决离婚的重要依据,也能避免日常冲突。”
“我打算搬出去住。”
“可以。”程志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委托书,“如果你决定委托我,签这个。然后我们一步步来。”
我接过笔,没怎么犹豫就签了名字。
“费用……”
“按标准收,给你打八折。”他收起委托书,“不过俊茂,我多问一句。除了经济问题,你们之间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木桌上,纹路清晰。
“老程,”我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他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离开茶馆时是下午四点半。
我给刘嘉怡发了条消息:“今晚加班,不回去吃饭。”
她没回。
我开车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订了一周的房。把车停在地库,拎着行李箱上楼时,前台小姑娘多看了我两眼。
房间在十二楼,朝南。拉开窗帘,能看到远处的建筑工地,塔吊在缓慢转动。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刘嘉怡发来了三条微信。
“几点回?”
“妈打电话了,问你考虑得怎么样。”
“张俊茂,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我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开始亮起灯火。
06
酒店住的第三天,刘嘉怡的电话开始密集起来。
一开始是质问。
“你在哪儿?为什么夜不归宿?”
“公司项目,要盯进度。”
“什么项目需要住外面?张俊茂,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捏了捏眉心。
“那你回来!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上次说的,就是我的态度。”
她在那头深呼吸。
“好,你狠。你别后悔。”
挂了。
第二天晚上,电话又来了。
这次语气软了些。
“俊茂,回来吧。妈那边……我再跟她说说,少点也行。一万,怎么样?”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说啊!”
“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看着酒店雪白的天花板,“嘉怡,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就知道你在闹脾气!为这点事至于吗?”
“至于。”
她沉默了很久。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安静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张俊茂,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我跟你没完!”
又挂了。
第五天,她的语气变成了不安。
“你什么时候回来?房贷要还了,我钱不够。”
“按比例,我出七成。你把账单发我,我转给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回来住吧。我们好好过日子,不提那些事了,行吗?”
“你妈能不提吗?你弟能不提吗?”
她不说话了。
“嘉怡,”我说,“我们都需要时间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不要你出钱了,行不行?我自己想办法,我跟妈说我们没钱了……”
“然后呢?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哽咽起来。
“你就不能为了我忍忍吗?”
“我忍了六年了。”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窗前,抽了支烟。
窗外在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
第七天早上,我给程志强发了条消息。
“可以约她谈了。”
“明天下午三点,你们律所楼下那家咖啡馆。你单独和她谈。”
“你不去?”
“我去的话,只会吵起来。”
程志强办事效率很高。半小时后,他告诉我已经联系了刘嘉怡。
“她接了电话,听我说是张俊茂委托的律师,愣了好几秒。然后说好,明天见。”
“她什么语气?”
“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放下手机。
第八天,雨还在下。
下午两点,我坐在咖啡馆对面的书店二楼,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咖啡馆的入口。
两点四十,刘嘉怡出现了。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门口收了伞,推门进去。
我看着她走到靠里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去,她摆了摆手。
两点五十,程志强来了。
黑色西装,提着公文包。他走进咖啡馆,径直走向刘嘉怡那一桌。
两人握手,坐下。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程志强打开公文包,拿出文件。推过去一份,刘嘉怡没接。
她双手放在桌下,应该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程志强在说话,嘴唇动着。刘嘉怡低着头,偶尔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说了句什么。
程志强摇摇头,又指了指文件。
刘嘉怡伸手,拿起那份协议。她看得很慢,一页,翻过去,又一页。
翻到第三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肩膀开始发抖。
程志强从包里抽出纸巾,推过去。刘嘉怡没拿,只是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她在哭。
隔着玻璃窗和雨幕,听不见声音,但那个姿势我太熟悉——她哭的时候总是咬住下唇,不让声音漏出来。
程志强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刘嘉怡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她说了一句话。
程志强回答。
她又问了一句。
程志强翻开另一份文件,指给她看。
她怔怔地看着,然后整个人往后靠,瘫在椅背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雨越下越大。
窗玻璃上,水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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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志强推过去的第一份文件,是委托书。
“刘女士,我是程志强,张俊茂先生委托的代理律师。这是我的律师证和委托书,您可以看一下。”
她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什么意思?”
“张先生希望通过法律程序,解除你们的婚姻关系。”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就因为我让他帮我弟还房贷?”
“那是导火索。”程志强语气平稳,“根据张先生提供的材料,你们婚姻中存在长期、单方面的经济付出失衡。这导致了感情破裂。”
“他提供的材料?”刘嘉怡盯着他,“什么材料?”
程志强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装订好的A4纸。
“这是张先生整理的,2018年至今,您从家庭共同账户以及您个人账户,向您母亲刘玉芬、弟弟刘伟祺转账的记录汇总。包括银行转账、微信、支付宝等所有渠道。”
他推到刘嘉怡面前。
第一页是表格,时间、金额、收款人、用途,列得清清楚楚。
刘嘉怡扫了一眼,手开始抖。
“他记这些……他一直在记这些?”
“张先生说,这是为了弄清楚家庭财务状况。”
“放屁!”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他就是在算计我!”
程志强没接话,又推过去第二份文件。
“这是你们家庭过去三年的开支分析。蓝色部分是家庭共同开支,包括房贷、车贷、生活费等。红色部分是您个人及对娘家的支出。绿色部分是张先生个人支出。”
饼状图,红色部分占了接近40%。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等,为夫妻的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您单方面将大额共同财产转移给第三方,侵害了张先生的财产权益。”
刘嘉怡脸色发白。
“那是我妈!我弟弟!不是第三方!”
“在法律上,他们属于夫妻关系之外的第三人。”程志强推了推眼镜,“当然,赡养父母是义务,适当的资助也属合理。但金额过大、频率过高,超出了合理范围。”
“多少算合理?”她声音发颤。
“这需要综合判断。但以你们的情况——月收入总和两万四,三年内向娘家转移超过三十万——显然超出了普通家庭能够承受的范围。”
刘嘉怡盯着那些数字。
三十七万六千八百元。
她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么多。
“这些钱……有些是我妈借的,会还的……”
“有借条吗?约定还款期限了吗?”
她哑口无言。
程志强翻开第三份文件。
“最后,是感情破裂的证据。”他顿了顿,“张先生提供了你们最近的聊天记录,以及一次关键对话的录音。”
刘嘉怡猛地抬头。
“他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