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时,椅脚刮过水泥地,声音刺耳。
我知道他又要走。
我抓住他手腕,皮肤有些凉。“再等会儿,”我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安抚,“最后一个游戏了,结束我就陪你。”
他脚步停了。
同事们还在喧闹,篝火把每个人的脸映得摇晃。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卸下什么。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不是对我。
他揽住了旁边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女孩——丁若溪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刺眼。
他笑着,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嘈杂瞬间冻结:“你别误会。”
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脸,落向别处,轻飘飘的。
“我是怕我老婆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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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团建通知是周五下班前发的。
邮件末尾还加了粗体:“鼓励携带家属,促进深度交流。”孙经理总爱搞这些名堂。
我把邮件截图发给许俊熙。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嗯。”
又过了几分钟,屏幕亮起:“彭博裕也去?”
彭博裕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总像含着颗石子,有点硌。
“公司活动,销售部的肯定在。”我回得很快,指尖有点发粘。
“哦。”他说。
这个“哦”字悬在那里,把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我想了想,拨通语音。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背景音很静,估计还在公司画图。
“就是个户外拓展,两天一夜,”我让声音尽量松快,“就当去郊外散散心。山上空气好。”
“你安排就行。”他说。
听不出情绪,但那股闷劲儿透了过来。
“俊熙,”我叫他名字,“博裕他刚调回来,这边就我们几个老同学熟……”
“知道。”他打断我,语气没变,“我没说什么。”
就是这种“没说什么”,比说了什么还沉。
晚上见面吃饭,他照常给我夹菜,问了我一句工作累不累。我说不累。他点点头。
整顿饭,我们再没提团建,也没提彭博裕。
沉默像桌上一道没动过的菜,凉在那里。
回家路上,车里只有广播声。等红灯时,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很轻。
“惜文。”
“嗯?”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目光看着前面稠密的车尾灯。
“没事。”
02
大巴车晃晃悠悠往山里开。
彭博裕一上车就奔我这排来了,大大咧咧把包往行李架一塞,挨着过道坐下。
“赵总,这回可得罩我啊,”他嗓门敞亮,“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孙经理折腾。”
几个同事笑起来。
我下意识往车后瞟。许俊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脸朝着窗外。
“少贫,”我拍了下彭博裕胳膊,“就你戏多。”
彭博裕嘿嘿笑,递过来一盒洗好的草莓。我接了。
路上他话就没停过,从销售部的奇葩客户讲到最近看的球赛。我应着,偶尔笑笑。
眼角余光里,最后一排那个人影,一直没动过。
基地在半山腰,周围是深绿色的杉树林。
破冰游戏老套,分两组,绑腿跑。
孙经理拿着喇叭喊自由组队。人群闹哄哄动起来。
彭博裕几乎瞬间就转向我:“老搭档?”
大学那会儿运动会,我俩绑腿跑拿过奖。
我没犹豫,点了头。
绳子绕上脚踝时,我才想起许俊熙。抬头找。
他没在人群中凑。一个人退到场地边缘的树荫底下,靠着树干,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淡淡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游戏开始了。
我和彭博裕默契还在,喊着“一二一”,很快冲到前面。周围是同事的加油和笑骂。
绕过折返点往回冲时,我脚步乱了一下。
彭博裕立刻攥住我胳膊:“稳住!”
我们撞线时是第二名。他解绳子,额头上汗津津的,冲我挑挑眉:“宝刀未老啊,赵同学。”
我喘着气笑,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目光无意识地又飘向那棵树。
许俊熙还站在那里。
只是,他旁边多了一个人。
丁若溪。
新来的市场部同事,平时安静得像个影子。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正递给他。
许俊熙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接了过去。
他对着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隔着喧闹的人群,丁若溪微微笑了一下,很快转身走开了。
许俊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没再看手机,就那么站着,望着我们这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手里的矿泉水瓶,透明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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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是团队越野赛,地图、指南针,找五个打卡点。
部门混编,我和彭博裕,还有两个年轻同事一队。许俊熙分在了另一队。
出发前,他检查着背包带子,没看我。
“小心点。”我走过去说。
“嗯。”他应了,声音不高,“你也是。”
山里树密,路不好走。彭博裕是活地图,带着我们钻小路,很快找到前两个点。
第三个点在山坳一处废亭子。
我们赶到时,另一队人刚从对面小路钻出来,是许俊熙那队。
他们队里有个女孩崴了脚,正坐在石头上,许俊熙蹲在旁边,从背包里拿出喷雾。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
“哟,许工还挺会照顾人。”我们队里一个小伙子打趣。
许俊熙没抬头,专注地处理那女孩的脚踝。
我正要走过去,彭博裕拉了我一下:“看,第四个点的方向是不是那边?”
他指着地图。
就这一打岔的功夫,许俊熙那队决定派个人陪伤者下山,其他人继续。许俊熙站了起来,和另一个男同事说了几句。
然后他转身,朝着山上另一条岔路走去。
不是我们地图上标的任何一条主路。
“他们是不是发现近道了?”年轻同事问。
彭博裕皱眉研究地图:“不像啊……”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们按路线走,”我把地图塞给彭博裕,“我去看看那条路通哪儿。”
“诶,惜文——”
我没理会彭博裕的喊声,朝许俊熙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路越来越窄,掩在深草里。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绕过一片岩壁,前面豁然开朗。
是个小小的观景平台,悬在山崖边。
许俊熙站在那里。
他不是一个人。
丁若溪也在。
他们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并排站着,看向山下的峡谷。
没有交谈。
山风很大,吹得丁若溪的头发和外套下摆不停翻飞。她抬手拢了拢头发。
许俊熙侧过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风把声音吞了,我听不清。
丁若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然后,许俊熙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短暂,模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缓和。不是对我那种习惯性的包容,也不是应酬式的礼貌。
是一种……松懈下来的平静。
我钉在原地,脚像陷进了湿冷的泥土里。
他们站了一会儿,许俊熙抬手看了看表,又说了句什么。丁若溪转身,两人前一后朝平台另一侧的小路走去,消失在山石后面。
我没再跟。
风灌进我领口,有点冷。
04
晚饭是烧烤,就在基地空地上。
长条桌,白炽灯拉出长长的灯串。肉在铁架上滋滋响,油烟混着酒气,人声格外嘈杂。
我和几个项目部的同事坐一边,许俊熙坐在斜对面,和设计部两个不太熟的人一起。丁若溪坐在更远的角落,小口吃着烤茄子。
彭博裕端着盘子挤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串烤得正好的鸡翅。
“尝尝,本大师手艺。”
我接过来,没胃口。
旁边同事小李喝多了点,起哄:“彭哥,你对惜文姐也太好了吧,我们都嫉妒了!”
“那是,”彭博裕来劲了,胳膊搭在我椅背上,“我跟惜文什么交情?大学四年扛过枪——不对,同过窗!”
“何止同窗啊,”另一个同事笑,“当年咱学校谁不知道,金童玉女……”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半秒。
我立刻感到斜对面投来的视线。
许俊熙放下手里的杯子,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不轻不重。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俊熙,”我站起来,“你要啤酒吗?我去拿。”
他抬眼看看我,又看看我旁边彭博裕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胳膊。
“不用。”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
“我去透口气。”
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进灯光外的黑暗里。
“哎,许工……”小李喊了一声。
“没事,”我压下心里那点慌,“你们继续吃。”
我追了出去。
他在不远处的树林边站着,背对着喧闹。手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他很少抽烟。
“俊熙。”我走到他身边。
他没应,也没回头。
“他们就是喝多了瞎起哄,”我声音有点急,“博裕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没把门的……”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很平。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回去吧,外面凉。”他说。
“那你呢?”
“抽完这根。”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描得有些模糊。烟雾散在他眼前,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陪你。”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下午对丁若溪那种笑。
是带着点疲惫,甚至有点嘲弄的弧度。
“陪我?”他重复这两个字,转过头看我。
白炽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没什么温度。
“回去吧,惜文。”他说,“里面更需要你。”
他说完,掐灭了烟,转身朝更暗的林子深处走去。
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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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是密室逃脱,分组名单提前贴出来了。
我仔细看。
我和许俊熙不在同一组。
他和丁若溪的名字,紧挨着,在第三组。
彭博裕在第二组,和我不同组。
“孙经理排的,”彭博裕凑过来,也看见了名单,啧了一声,“故意的吧。”
我没说话。
进密室前,我在走廊拦住许俊熙。
“俊熙,结束后我们……”
“按分组来吧。”他平静地说,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听工作人员讲解的丁若溪,“游戏而已。”
他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所有话都堵在喉咙。
三个密室同时开始。
我们这组解谜不算顺利,卡在一个机关上。外面走廊能隐约听到其他组的动静,欢呼或者懊恼。
我有点心不在焉。
密码锁终于打开时,我第一个走出去。
走廊里,第三组的人也刚好出来。他们速度快得惊人。
许俊熙手里拿着最后一把钥匙,递给工作人员。丁若溪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解密用的道具木盒。
几个同事围着他们夸厉害。
许俊熙脸上没什么得意,只简单说了句:“运气。”
丁若溪安静地站着,把木盒交给工作人员,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和我对上。
她很快移开了视线。
午饭时,我端着餐盘坐到彭博裕对面。
他看看我脸色:“怎么了?没玩好?”
“博裕,”我压低声音,“你之前……是不是见过俊熙和丁若溪在一起?”
彭博裕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见过,对不对?”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眼神有点飘。
“就……上个月吧,有天中午我去金融街那边见客户,在商场后面那家挺安静的茶馆门口,”他声音低下去,“看见许俊熙和一个女的坐在靠窗位置。我当时没看清脸,就觉得那女的有点眼熟。后来公司见到丁若溪,才想起来是她。”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
“他们看见你了?”
“应该没有,我车一晃就过去了。”彭博裕看着我,语气小心起来,“惜文,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喝个茶?你别多想。”
普通朋友?
许俊熙几乎从不对我提起他的朋友。他的世界像一间上了锁的房子,我只被允许在客厅走动。
而这个丁若溪,悄无声息地,似乎已经站在了走廊,甚至房间门口。
下午是最后一项,大型团队协作游戏。所有人分成两大队,在场地里完成各种搬运、搭建任务。
孙经理拿着喇叭强调:“考验真正默契的时候到了!自由组合,两人一小组,成绩计入团队总分!”
人群再次喧哗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许俊熙。
他正低头调整手套。
“俊熙,”我站定在他面前,声音很稳,“我们一组吧。”
他动作停住,抬起头。
周围还有同事在闹,但这一刻,我眼里只有他。
我想弥补。想抓住点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
他说。
他朝旁边侧了侧身,目光越过我肩膀。
“我和她一组。”
06
他目光落点的方向,丁若溪独自站着。
她似乎有些无措,手指绞着运动服的抽绳。
许俊熙朝她走去。
我的腿像灌了水泥,钉在原地。
彭博裕冲了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惜文,咱俩一组!快,要开始了!”
我被拽着,踉跄了一下。
哨音响了。
游戏场面混乱。扛沙袋,搬轮胎,搭建高台。灰尘飞扬,人人汗流浃背。
我机械地跟着彭博裕跑。他吼着指令,我麻木地执行。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全场。
许俊熙和丁若溪在另一头。
他们并不突出。丁若溪力气小,搬东西慢,许俊熙会顺手接过她手里大半重量。丁若溪递工具时,他会提前伸手。
没有交流,动作却衔接顺畅。
像早已磨合过。
搭建环节出了意外。我们这边垒到一半的木架突然倾斜,上面堆着的几个沙袋摇摇欲坠。
“小心!”有人惊呼。
我正站在木架下方。
大脑一片空白。
“惜文!”
彭博裕的吼声炸在耳边。
他猛扑过来,狠狠把我撞开。
我们俩摔倒在旁边的沙坑里。木架轰然倒下,沙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没事吧?”彭博裕撑起身,急声问。
我咳嗽着,摇摇头,惊魂未定。
周围同事围上来。
混乱中,我抬眼。
隔着纷纷扰扰的人影,我看到许俊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这边。
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紧绷。
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丁若溪拉了一下他袖子,指着他们那组未完成的搭建,说了句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了回去。
继续他手里的工作。
仿佛这边险些发生的意外,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心口那块地方,像被倒下木架的影子重重砸中。
闷得喘不过气。
游戏终于在一片狼藉中结束。孙经理宣布成绩,大家象征性地鼓掌,然后各自散开,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我坐在一张破旧的长椅上,拍打裤腿上的沙土。
彭博裕去拿水了。
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看到许俊熙和丁若溪说了几句话,丁若溪点点头,拎起自己的小包,先朝大巴车走去。
许俊熙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遗忘的队旗,拍了拍灰。
然后他转身。
朝着与大巴车相反的方向,基地后门那边走去。
他又要离开。
像前几次一样。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委屈、愤怒和恐慌的情绪猛地攥住我。
我“腾”地站起来,追过去。
在他快要走出后门时,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皮肤微凉,沾着汗和灰尘。
“俊熙。”
他停下,没回头。
我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周围还有没走远的同事,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顾不上了。
“别走,”我声音压得很低,发颤,“再等一下,最后一个环节了……孙经理可能还要总结。结束我就陪你,好不好?”
我几乎是在恳求。
他任由我抓着手腕,慢慢抬起眼。
看着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极其复杂,像翻涌着很多话,最后又归于一片深寂的疲惫。
然后,他唇角弯了一下。
笑了。
那笑容,空荡荡的,让人心慌。
他轻轻挣开我的手。
不是甩开,是那种缓慢而坚定的脱离。
接着,他转过身,朝着不远处刚走过去的一个纤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