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坐了八小时绿皮火车,从乡下来看我。
鞋子在门口脱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进屋。
她把带来的土鸡蛋一个个摆在桌上,笑得小心翼翼。
婆婆盯着地板上一根头发,脸色骤变。
哪来的脏东西?好好一个家,搞得跟猪窝似的!
我妈愣住,蹲下去就要捡。
婆婆一脚把拖鞋踢开:别碰!你手也脏。
我看向老公方远,等他说句话。
他拿起那筐土鸡蛋,整筐倒进垃圾桶。
咱家人讲究,这种乡下东西全是细菌,别往家里带。
鸡蛋碎在垃圾袋里,蛋黄顺着袋子往下淌。
我妈攥着围裙角,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我没吵,没闹。
拿起手机给中介发了条消息——
城南翠湖苑那套,挂牌,今天就挂。
方远瞟了一眼:跟谁发消息呢?
我笑了笑:你猜。对了,房产证上只有我名字,你知道的吧?
方远把最后一颗蛋壳从手指上甩掉,拿湿纸巾擦了擦手,嫌弃得像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妈还蹲在地上,想去捡那根头发。
婆婆一把拽过她手里的围裙角,往旁边一丢。
别动了,越弄越脏,你那指甲缝里全是泥,碰什么脏什么。
我妈把手缩回去,十根手指蜷起来,藏在膝盖后面。
那双手,种了三十年地,养了三十年鸡。指甲缝里的颜色,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
小时候,就是这双手,一针一线给我缝书包,攒鸡蛋换钱给我交学费。
方远在水龙头下冲手,头也没回。
妈你也是,下次来之前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家里刚请阿姨做过深度保洁,你这一进来,地板都踩花了。
他叫的妈,是他自己的妈。
我妈在旁边站着,连个称呼都没得到。
婆婆踩着拖鞋走到客厅,拿纸巾垫着,才坐上沙发。
知道的说是来看女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门打秋风呢。乡下人就是不讲究,那鸡蛋也不知道洗没洗过,万一有禽流感细菌怎么办?
我妈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洗,洗过了……我一个一个擦过的。
方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我妈一眼,口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行了行了,扔都扔了,别说了。下次想带东西,去超市买点像样的。
我盯着垃圾桶。
蛋黄糊在黑色垃圾袋内壁上,滑了一道长长的痕。
三十个鸡蛋。
我妈攒了两个月。舍不得自己吃,拿旧棉衣一层层裹着,坐了八小时绿皮火车,抱在怀里,一路没敢放行李架上。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玄关,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走过去扶她胳膊。
她下意识躲了一下,小声说:我手脏,别弄你衣服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的嗓子眼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
我转头看向方远。
他正低头刷手机,拇指飞快地划着屏幕,表情轻松。
我张嘴想喊他,声音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不是不敢骂。
是站在这个家里,突然觉得骂出来也没用。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从来都不觉得。
我扶着我妈走进次卧,把门关上。
我妈坐在床边,两只手绞着衣角,指关节都泛了白。
闺女,要不妈走吧。你婆婆不喜欢妈来,妈以后不来了。
你别为了妈跟他们闹,你过好日子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跟门外面对婆婆时一模一样。
我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粗糙得像砂纸一样。
妈,你别走。
你坐了八个小时车来看我,你哪儿也不用去。
她眼圈红了,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帮她铺好床,倒了杯温水放床头。
你先躺会儿,坐了一天车累了。
关上门出来,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方远,你跟你媳妇说,让她妈今天就走。住在这儿像什么回事?客房的床单我上个礼拜才换的。
方远嗯了一声,放下手机看向我。
你也别不高兴,咱妈说的也有道理。你妈来看你,看了就行了,今天让她回去吧。要不然附近找个酒店住一晚,我出钱。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个不太重要的快递。
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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