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清晨七点开始震动。
屏幕上是“李梦洁”三个字,后面跟着一颗粉色爱心。我没接。
震动停了,又响。这次是微信,她的语音一条条弹出来,点开就是劈头盖脸:“萧学真你人呢!”
“化妆师都到了!”
“婚车怎么还没来!”
我站在镜子前,整理衬衫领口。叶佳妮在我身后,手指有些抖,系不好那条浅灰色的领带。
酒店宴会厅门口,董国梁——我的准岳父,脸涨成猪肝色。
他对着手机吼:“萧学真!你搞什么名堂!”李梦洁穿着厚重婚纱,头纱被风吹乱,正踩着高跟鞋朝停车场张望,嘴里不停咒骂。
而与此同时,在城西一家小小的庭院民宿里,阳光正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下来。
我爸萧健握着我妈程惠珍的手,两人坐得笔直。
面前,民宿老板客串的司仪清了清嗓子。
“萧学真先生,你愿意娶叶佳妮女士为妻吗?”
我转头看叶佳妮。她眼眶很红,但没哭,只是用力抿着嘴。
我说:“我愿意。”
手机又震了。还是李梦洁。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
她的声音仿佛能穿透电波,尖利地刺过来:“吉时已到了!你死了吗?还不来接?!”
我对着空气,很轻地笑了一下。
01
婚房是上周才彻底布置好的。
客厅墙上挂着我俩的婚纱照,李梦洁穿着抹胸鱼尾裙,下巴微抬,我站在她侧后方,手虚揽着她的腰。
摄影师当时说:“新郎笑开一点!对!幸福一点!”我努力咧开嘴。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花体字:真爱永恒。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推到阳台角落。
箱子里是李梦洁的旧杂志和毛绒玩具,她说先放着,婚后慢慢整理。
其实这房子也是她挑的,离她公司近,离我公司要跨半个城。
她说闺蜜们都住这片,以后串门方便。
“薇薇也说这小区环境好。”她当时挽着林薇薇的胳膊,转头对我笑。
林薇薇是她的男闺蜜。
我第一次听这名字时愣了愣,李梦洁捶我肩膀:“想什么呢!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男生,名字像女生而已。我们初中就认识了,铁哥们儿。”
铁哥们儿会半夜给她发“睡不着,想你”吗?
我没问。有些事,问出口就没意思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程惠珍。
“学真啊,还在新房那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视声,我爸肯定在看新闻。
“嗯,收拾一下。明天婚礼流程我再对对。”
“梦洁呢?没跟你一起?”
“她……”我顿了顿,“陪林薇薇买单身礼物去了。说最后一夜单身,要给我个惊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绵,像扯一团旧毛线。
“学真,”她说,“妈不多嘴。但你记着,结婚是两个人的事。要是总有三个人,挤。”
我没接话。阳台看出去,远处商场霓虹灯亮起来了,“林薇薇”工作的那家酒吧就在那栋楼背后。李梦洁说,林薇薇是调酒师,艺术行业,自由。
“妈,我知道。”最后我说。
挂掉电话,我坐在还没拆塑料膜的沙发上。
客厅水晶灯亮得晃眼,是李梦洁坚持要装的,说闺蜜们来聚会才有面子。
灯下有张小茶几,林薇薇上周来暖房时送的,一个造型歪扭的陶艺烟灰缸。
“我自己烧的。”林薇薇递过来时,手指蹭过李梦洁的手背。
李梦洁接得很自然,举着烟灰缸对着灯看:“哇,薇薇你手真巧!学真,你看,这纹理多特别!”
我看了。确实特别,像某种扭曲的藤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梦洁发来消息:“宝贝,薇薇喝多了,我得送他回去。你先睡,别等我。爱你哦。”
后面跟着一个飞吻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窗外,夜完全黑了。
02
婚礼前最后一天,约了在李梦洁家楼下咖啡馆碰面。
她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时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还有淡淡的酒味。
“不好意思啦,昨晚薇薇心情不好,陪他多聊了会儿。”她把羊绒围巾扯下来,露出脖子上一点可疑的红痕,像是挠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没看,把婚礼流程表推过去。
“这是明天的时间节点。化妆师五点到你那儿,婚车六点半从你家出发,七点到酒店。仪式九点十八分开始。”
“知道啦知道啦。”她心不在焉地翻着,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嗡嗡。屏幕亮了。
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薇薇”。预览显示:“昨晚谢谢你陪我。你脖子……还疼吗?”
李梦洁迅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动作太快了,反而显得心虚。
她抬头冲我笑,嘴角弧度完美:“薇薇这人就这样,婆婆妈妈的,比你还紧张我结婚。”
我没笑,继续指流程表:“敬酒环节,你爸妈和我爸妈一起。你记得提醒你爸,少喝点,他高血压。”
“嗯嗯。”她点头,眼神却飘向窗外。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好几下,像在催促。
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来,背过身去飞快地打字。手指在屏幕上跳动,肩膀微微耸着,那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只有和极熟的人聊天时才会有的姿态。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了,苦得发涩。
“对了,”她打完字,转回身,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笑意,“薇薇明天也来。我让他当姐妹团里的‘兄弟’,负责帮你挡酒。够意思吧?”
我放下杯子,陶瓷磕碰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用。”我说,“酒我自己能喝。”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哎呀,别客气嘛。薇薇酒量好,人也活络,能帮你招呼客人。”
“李梦洁。”我看着她,“这是我们的婚礼。”
空气静了静。
她脸上的笑容淡下去,抿了抿嘴唇,那是个不太高兴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薇薇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来帮忙怎么了?萧学真,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手机又亮了。她瞥了一眼,这次没躲,直接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嘴角又勾起来,手指轻快地点了几下。
然后她放下手机,像是忘了刚才的对话,语气轻松:“好啦,不说这个。婚纱最后试一次吧?我总觉得腰那里有点紧,昨晚吃宵夜胖了。”
昨晚。宵夜。
我看向她的脖子。那点红痕在咖啡馆的暖光下,更明显了些。
“随你吧。”我说。
离开咖啡馆时,她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学真,明天我就是你老婆啦。”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憧憬。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前方。
人行道上,一个男人牵着一条大狗走过。狗停下来,翘起腿,对着路灯杆撒尿。男人耐心地等着,还摸了摸狗头。
李梦洁的手机在包里又震了。
她没掏出来,但挽着我的胳膊,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03
婚礼前夜,晚上十一点。
我在家里检查明天要带的物品清单:西装、皮鞋、领带、红包、对戒……对戒盒我打开看了三次,铂金素圈,内壁刻着彼此名字缩写。
李梦洁挑的,她说简单才经典。
心里很空,像间搬空了的屋子,脚步都有回音。
我忽然很想看看婚房。那个布置了三个月、挂满气球和喜字、等着迎接新生活的房子。李梦洁说她今晚要早点睡,养足精神做最美新娘。
驱车过去。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盏后退。
停好车,上楼。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眼下一片青黑。我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走到门口,没掏钥匙。
里面传来音乐声。低音炮震得门板微微发颤。不是轻柔的助眠音乐,是鼓点强烈的电子舞曲,夹杂着男女的笑闹和尖叫。
我站在门外。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变换的彩光,红蓝绿,交替闪烁。
我把耳朵贴近门板。
“薇薇!你这杯太烈了!”
“最后一夜单身!不醉不归!”
“梦洁姐,萧哥不会生气吧?”
“管他呢!他早睡了!来来,满上!”
很多人的声音,男男女女。李梦洁的笑声最高,带着点肆无忌惮的癫狂。
我退后一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窗前。窗户对着婚房的阳台。窗帘没拉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客厅里,水晶吊灯亮得刺眼。气球和彩带被扯得乱七八糟。地上滚着空酒瓶和易拉罐。五六个人影晃动,有人拿着话筒嘶吼跑调的流行歌。
李梦洁站在茶几上,穿着我的那件白衬衫——我买来准备婚后穿的,下摆刚盖住她大腿根。她手里端着两个玻璃杯,脸颊酡红。
林薇薇站在茶几前,只穿着紧身黑T恤,肌肉线条明显。他仰头看着李梦洁,眼里有光。
李梦洁弯腰,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
然后,在周围人的起哄尖叫中,两人手臂交缠,仰头把杯里的酒灌了下去。
交杯酒。
结婚前夜。在我的婚房。穿着我的衬衫。
林薇薇喝完,手没松开,顺势把李梦洁从茶几上抱下来。李梦洁咯咯笑着,跌进他怀里,被他搂着腰转了一圈。衬衫下摆翻飞。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音乐更响了。
我站在消防窗的阴影里,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框上。指尖很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看了一会儿。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直到李梦洁勾着林薇薇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她说:“薇薇,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
周围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我转身,走进电梯。镜面里,我的脸白得像纸。
下楼,上车。发动机响了三次才打着。
开出一段,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气。
我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吸第一口时,呛得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像某种信号。
又像某种结束。
04
街角有个通宵营业的馄饨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油污的围裙,在昏黄的灯泡下包馄饨。动作慢,但稳,一个接一个。
我走过去,在小折叠桌边坐下。
“一碗馄饨。”我说。
他点头,没问什么,抓起一把包好的下锅。锅里的水滚着白气。
我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李梦洁还在她的派对里,狂欢着她的最后一夜单身。
通讯录往下滑,停在一个名字上:叶佳妮。
她是公司同事,坐我对面隔间。
安静,话不多,做事却极其妥帖。
有次我胃疼,脸色发白,她什么也没说,下午就给我带了温热的南瓜粥。
后来她知道我要结婚,笑着说恭喜,眼神却有点飘,没看我。
我们偶尔聊几句,都是工作。但她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用蓝色文件夹装急件。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馄饨端上来了,清汤,撒了葱花和紫菜。热气扑在脸上。
我吃了一个。烫,馅儿很鲜。
又吃了一个。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了。那头很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喂?”叶佳妮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是我,萧学真。”我说。
“嗯。我知道。”她顿了顿,“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说话。喉咙哽得厉害,像塞了团湿棉花。
她也没催。电话里只有电流的细微滋滋声,还有她平稳的呼吸。
街对面,一只野猫溜过,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叶佳妮,”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哪儿?”她问。
“外面。馄饨摊。”
“喝酒了吗?”
“没有。”
“车呢?”
“在旁边。”
“地址发我。”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别开车。我过来。”
“现在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发给我。”她重复,然后声音软了点,“等着。别乱跑。”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然后打开微信,把定位发过去。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小车停在路边。叶佳妮下车,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松松挽着,素颜。她朝馄饨摊走过来,步伐很快。
看到我,她脚步顿了顿,然后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子坐下。
“老板,一碗馄饨。”她对摊主说。
然后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脸色很差。”
“嗯。”
“婚礼的事?”
“算是。”
馄饨上来了。她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慢慢吃。没再问我。
我看着她吃。她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偶尔吹吹热气。路灯的光晕染在她侧脸上,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梦洁,”我开口,声音很轻,“现在在婚房里,跟一群人开派对。林薇薇也在。”
叶佳妮筷子停了停。
“我看见他们喝交杯酒。”我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穿着我的衬衫。”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直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明天婚礼,请帖都发了,酒店订了,彩礼给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我爸我妈,她爸她妈……所有人都在等。”
叶佳妮沉默。
“我觉得,”我继续说,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像个傻子。所有人都知道林薇薇的存在,所有人都说‘男闺蜜嘛,正常’,只有我,一直骗自己,说那是友谊。”
“不是你的错。”叶佳妮说,“是有些人,太贪心。”
她招手结账,把我那碗也结了。然后站起身。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先送你回家。你不能这样在外面晃一夜。”她顿了顿,“有些决定,得清醒的时候做。”
我跟她上车。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柑橘香。她开得很稳,车速不快。
到我家楼下,她停好车,却没急着让我下去。
“萧学真,”她看着前方黑暗的楼道,“如果明天,你不去婚礼现场,会怎么样?”
我愣住。
“我是说,如果。”她转过来看我,眼神在昏暗的车内光里,显得异常清澈,“如果有一个选择,能让你不用走上那条你明明不想走的路,你敢选吗?”
我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我重复。
她点点头,没再逼问。“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下车,看着她掉头离开。尾灯的红光消失在拐角。
我站了很久,直到楼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口袋里的手机,始终安静。
李梦洁没有找我。
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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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里灯还亮着。
我妈程惠珍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脚时快时慢。我爸萧健在看电视,但音量调得很低,他眼睛盯着屏幕,眼神却是散的。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回来啦?”我妈放下毛衣,“饿不饿?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我说,换鞋。
“跟梦洁吃的?”我爸问,遥控器拿在手里,没按。
我摇头。“一个人。”
客厅里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晚间新闻的背景音,主持人念着某地丰收的稿件。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撑住膝盖,盯着地板上的纹路。
“爸,妈,”我说,“我可能……结不了这个婚了。”
我妈织毛衣的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爸把电视静音了。彻底的寂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出什么事了?”我爸声音沉沉的。
我把今晚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没说太多细节,只说了婚房派对,交杯酒,我的衬衫,林薇薇。
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妈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抖。
我爸听完,没说话。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他戒烟五年了,上次抽烟,是我奶奶去世的时候。
“你确定看清楚了?”他问。
“确定。”
“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明天……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爸弹了弹烟灰,“学真,我问你,你现在心里,还想娶她吗?”
我想了想。
想第一次见李梦洁,她穿一条红裙子,在朋友聚会上笑得张扬。
想她答应我求婚时,眼睛亮亮的,说“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想她每次提起林薇薇,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想今晚窗帘缝里,她仰头喝酒时,脖颈拉出的弧度。
“不想了。”我说。声音很轻,但落地有声。
我妈终于哭出声,是压抑的、低低的呜咽。她抓起纸巾擦脸,却越擦越湿。
我爸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林薇薇送的,扭曲的陶艺,像个无声的嘲讽。
“这婚,”我爸一字一顿地说,“不能这么结。”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按在我肩上。那手很厚实,很重,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
“你要想清楚。”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要是决定不结,后面有一堆烂摊子:彩礼、酒店、亲戚、面子……还有李梦洁他们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但是,”他手上加了力,“只要你真想清楚了,爸和妈在。天塌下来,我们先给你顶着。”
我妈也站起来,走到我另一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学真,”她哽咽着,“妈只要你高兴。你要是不高兴,这婚结了有什么用?给别人看吗?”
我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
“我想想。”我说。
那一夜,我房间的灯亮到凌晨。
我爸书房的灯也亮着。门缝底下,烟雾一丝丝渗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拉开窗帘。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灰蓝色的,一层层亮起来。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李梦洁。
第一条微信:“我醒啦!化妆师马上到!你出发了吗?”
第二条:“怎么不回消息?紧张啦?”
第三条:“快点哦,别迟到!我今天要美翻全场!”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开始打字。
06
早上七点半。
手机已经被李梦洁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塞爆了。
从最初的撒娇催促,到不耐烦的质问,再到最后气急败坏的咆哮。
语音条一条接一条,点开就是她拔高的嗓音,背景里还有她妈妈董阿姨尖利的催促和抱怨。
“萧学真你死了吗!”
“婚车呢!车队队长说根本联系不上你!”
“我爸妈都到酒店了!亲戚也来了!你搞什么鬼!”
“接电话!!!”
我一条都没回。只是静静听着,听她声音里的焦虑如何一点点累积,最终变成恐慌。
等到第八个未接来电跳出来时,我按了接听。
“萧学真!你终于肯接了!你在哪儿?!”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在家。”我说,语气很平和。
“在家?!你还在家?!你看看几点了!化妆师等我两个多小时了!婚车呢?车队呢?”
“没有车队。”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高的音调:“你说什么?!什么叫没有车队?!萧学真你疯了吗?今天是我们结婚!”
“我知道。”我说,“李梦洁,我问你,昨晚你在哪儿?”
她顿了顿,声音明显虚了:“我……我在家啊,早睡了,养精神。”
“是吗。”我笑了,笑声很轻,通过电流传过去,大概有点瘆人,“婚房的派对,玩得开心吗?”
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董阿姨模糊的追问:“怎么了?他说什么?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