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女人手里还拿着汤勺,勺尖悬着一滴清亮的汤汁。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短暂的疑惑,随即化作一种平静的了然。
“玉慧,是我忘了带文件吗?”
屋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松弛温润。应声回头时,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突然变得很沉。
它从指间滑脱,落在地砖上,“啪”的一声。不响,但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原来八个月可以改变这么多。
几个月前,我还在电话里对母亲说:“离了他我过得更好。”那时刘伟彦刚提了新车,载着我在环城路上飞驰。
车窗摇下来,风灌满我的头发,我以为自由就该是这样。
杨俊才攒的三十万,整整齐齐在存折上躺了三年。
他说是手术钱,可我总觉得他在小题大做。
谁没个胃疼呢?
刘伟彦说那车是门面,接到项目就能翻倍还我。
他说:“佳琪,你不会连我也不信吧?”
我信了。
签离婚协议时,我笔迹潇洒。
他站在餐桌对面,背挺得很直,没看我,只是盯着窗外那棵半枯的梧桐。
我心想,吓唬谁呢,过不了几天就得回来求我。
存折空了之后,他问过我一句话。
“在你心里,什么最重要?”
我没答。那时我以为答案不言而喻——当然是我自己,我的感受,我的友情,我值得更好的生活。
现在那本离婚证躺在地上。
暗红色的封皮朝上,烫金的字反着走廊惨白的光。
屋里飘出炖汤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当归味。
我曾经最讨厌中药味,嫌它苦,嫌它让家里一股病气。
门里的脚步声近了。
我看见他的皮鞋,擦得很干净。然后是他的裤腿,深灰色的家居裤。再往上——
他停下了。
隔着一道门槛,我们看着彼此。他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惊讶,只是像看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点点头,弯腰,捡起那本离婚证。
“掉了。”他说,递还给我。
我的手指僵着,没接。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女人轻声说:“火该转小了。”然后转向我,微微侧身:“要进来坐吗?”
我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01
杨俊才又加班。
晚上九点半,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已经凉透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杨俊才笑得很拘谨,手虚虚搭在我肩上,像怕碰坏了什么。
五年了。
手机震了一下,刘伟彦发来消息:“音乐会票搞到了,明晚七点,老地方接你。”
附带两张电子票的截图。维也纳爱乐乐团,最前排的位置。
我回了个开心的表情包。正要打字,门锁响了。
杨俊才进来,手里拎着电脑包,肩膀垮着。他看见茶几上的外卖盒,顿了顿,没说什么,脱了鞋往书房走。
“吃饭了吗?”我问。
“在公司吃了。”声音从书房传来,闷闷的。
我起身跟过去。他坐在书桌前,已经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发青的下眼睑。
“明天周末,还要去公司?”
“有个急活。”
“刘伟彦弄到了音乐会的票,明晚的。”我靠在门框上,“你也去吧?放松一下。”
他敲键盘的手停了停:“你们去吧,我不懂那些。”
“就是不懂才要学啊。”我语气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刺,“整天就知道加班,攒钱,你那些钱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杨俊才转过身。他眼睛里有血丝,看我的时候,眼神很空,像累得没了聚焦的力气。
“医生说了,下个月得安排手术。”他声音很平,“钱快够了,再凑凑。”
又是手术。
我皱起眉:“你那胃病都多久了,不是一直吃着药吗?非得动手术?”
“胃镜结果不好。”他简短地说,转回去继续看屏幕,“溃疡面积太大,有风险。”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回了客厅。
手机又震,刘伟彦发来语音:“对了,给你带了夜宵,你家楼下,下来拿?”
我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下,他那辆白色轿车停着,双闪一明一灭。刘伟彦靠在车边,手里提着纸袋,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抓起外套下楼。
夜风有点凉。刘伟彦把纸袋递给我,是巷口那家糖水店的桃胶炖奶,还温着。
“看你晚上朋友圈发累,想着给你送点甜的。”他笑,眼睛弯弯的,“明晚穿漂亮点啊,座位靠前。”
我捧着温热的纸袋,突然有点鼻酸。
上楼时,杨俊才还在书房。我路过门口,听见他压低声音在打电话:“妈,钱差不多够了……嗯,我知道……您别担心……”
我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
糖水很甜,桃胶软糯。我一口一口吃着,手机里播放着明晚音乐会的曲目预告。肖邦的夜曲,流水一样的旋律。
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书房的光还亮着。
02
周六下午,刘伟彦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对着衣柜发愁。
“出来喝咖啡?有要紧事跟你说。”他语气听起来不同往常,少了些轻快,多了点严肃。
我们约在常去的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刘伟彦已经到了,面前摆着没动过的拿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坐下,点了杯美式。
“怎么了?搞得这么正式。”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佳琪,我有个机会,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了。”
我从没见他这样认真过。刘伟彦一直是潇洒的,做什么都像在玩,赚了亏了都一笑而过。但现在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饥饿的光。
“什么机会?”
“一个文旅项目,市郊那个古镇改造,你知道吧?”他语速很快,“我托了好几层关系,终于搭上负责人了。人家松口了,愿意让我参与配套的文创产品开发。”
我点点头。那个项目宣传很大,报纸电视都报道过。
“但有个问题。”刘伟彦苦笑,“对方明说了,合作方得‘有实力’。他们不看方案,先看门面——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在哪儿办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租的那个小工作室,我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丰田……人家去了一次,之后电话就不接了。”
我慢慢搅着咖啡。
“所以你需要……”
“一辆好车。”他接过话头,眼神热切地看着我,“不需要多贵,三十万左右,看上去体面就行。我看了,有款入门级跑车,正好这个价。开出去谈事,人家才会觉得你有实力,愿意跟你合作。”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邻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说。
“我知道。”刘伟彦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滚烫,“佳琪,我不是白借。这项目一旦接下来,前期款就有五十万。车钱我一个月内还你,另外再给你五万当利息。不,十万。”
我抽回手:“我没那么多钱。”
“你有。”他盯着我的眼睛,“杨俊才不是攒了三十万准备手术吗?”
我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的手术钱。”我声音发干。
“手术不是下个月吗?”刘伟彦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我这项目下周三就签约。签完立刻打款,最多两周,钱就回笼了。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你,杨俊才的手术钱一分不少,还多出十万。这不是两全其美?”
阳光移到了我手上,暖洋洋的。
“可是……”
“佳琪。”他打断我,眼神变得柔软,“这些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大学时你说想去看海,我翘课打工攒路费带你去。你失恋那次,我在你宿舍楼下陪了一整夜。我们这交情,你信不过我?”
我低下头。咖啡表面的奶沫正在慢慢消散。
“杨俊才那边……”我艰难地说,“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钱。”
“所以才是‘借’啊。”刘伟彦笑了,“又不是不还。而且你想想,他那病拖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怎么样。医院你还不懂吗?小病说大,多做检查多开药。三十万手术?我看多半是被忽悠了。”
我咬住嘴唇。
“这样,”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推到我面前,“你看,这是项目意向书。这是负责人跟我聊天的截图。这是预计的收益分成表。”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我扫了几眼,看到“首期款五十万”
“净利润不低于两百万”这些字眼。
“车我都看好了。”他又划了一下屏幕,出现一辆银色跑车的照片,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这款。今天定,明天提车,后天我开车去见负责人,当场签约。”
我盯着那辆车。很漂亮,像一件精致的玩具。
“万一……”
“没有万一。”他收起手机,目光坚定,“佳琪,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三十岁之前如果还混不出名堂,我就得回老家,接我爸那个小卖部。你忍心看着兄弟就这样?”
服务生过来续水。玻璃壶里的水注入杯中,声音清脆。
“我需要想想。”我说。
“明天给我答复。”刘伟彦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兄弟都理解。但佳琪,有时候人生就需要赌一把。赢了,什么都有;输了,无非从头再来。”
他走了。桌上的拿铁已经完全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桌上彻底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杨俊才发来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炖了汤。”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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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账是在周日下午完成的。
刘伟彦开车来接我,我们一起去银行。柜台前,我捏着存折,手指在数字上摩挲。三十万零七千。三后面的五个零,像五只眼睛盯着我。
“小姐,您确定要转三十万?”柜台后的工作人员问。
刘伟彦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搭在我椅背上。
“确定。”我说。
密码输了三次才输对。确认键按下去的时候,我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回执单打印出来,薄薄一张纸。我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钱包最里层。
“放心。”刘伟彦揽了揽我的肩,“下周三签约,周五前钱就到账。下周末,我连本带利还你,咱们去吃那家人均两千的日料,庆祝庆祝。”
我勉强笑了笑。
他送我到小区门口。下车时,他突然叫住我。
“佳琪。”
我回头。
“谢谢你。”他说,眼睛里是真挚的光,“真的。等我翻身了,一定不会忘记你今天的情义。”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小区。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脸色有些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我深吸几口气,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血色回来一些。
开门,家里很安静。
我以为杨俊才又加班,却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
“嗯。”我低头换鞋,不敢看他。
“过来坐,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难道他知道了?不可能,存折在我这儿,短信提醒也绑的是我的手机。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杨俊才把文件夹推过来。我打开,是医院的各种检查单和预约单。胃镜的彩色图片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医生今天打电话了。”杨俊才说,“下周三住院,周四做全面检查,如果没问题,周五手术。”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这么快?”
“嗯。”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拖得越久风险越大。早做完,早安心。”
客厅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他脸色更差。我这才注意到,他这两个月瘦了很多,衬衫领口松垮垮的。
“钱……”我喉咙发干,“钱够吗?”
“够。”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我脸上,“存折在你那儿吧?收好了,住院要交押金,得用。”
我指甲掐进手心。
“杨俊才。”我听见自己说,“你那病,非动手术不可吗?我听说……听说有的人吃药也能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胃镜做了三次了。”他说,声音很轻,“每次结果都比上次差。医生说得对,再拖下去,恐怕就不是溃疡的问题了。”
他说完,起身往卧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哦对了,妈说手术那几天,她来照顾我。你工作忙,不用请假。”
卧室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检查单。那些医学术语我大多看不懂,但“溃疡面扩大”
“疑似深度损伤”
“建议尽快手术”这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钱包里的转账回执单,突然变得滚烫。
我拿出手机,给刘伟彦发消息:“签约确定是下周三吗?”
他秒回:“放心,板上钉钉。钱周一就能回来,最迟周二,绝不耽误你的事。”
后面跟着一个握拳的表情。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城市次第亮起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卧室里传来杨俊才的咳嗽声,压抑的,闷闷的,持续了很久。
04
存折被发现是在三天后。
那天下班早,我特意绕路去买了杨俊才爱吃的酱鸭。
这几天我对他特别好,早上起来做早饭——虽然只是煎蛋和牛奶,晚上主动洗碗,说话也柔声细气。
像是在赎罪。
但我心里清楚,只要刘伟彦的钱按时还回来,这就不是罪,而是一次成功的投资。杨俊才的手术钱不少反多,他应该感谢我。
开门时,屋里没开灯。我以为没人,正要松口气,却看见杨俊才坐在餐桌旁。
餐桌上摊着那个深蓝色的存折。
我手里的酱鸭“啪”地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油渗出来,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回来了。”杨俊才说,没抬头。
他手指按在存折上,正好按在余额那一栏。三十万零七千,变成了七千。
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所有说辞——投资、分红、短期周转——全忘了,只剩下那个赤裸裸的数字。
“钱呢?”他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我喉咙发紧,“借给刘伟彦了。他有个项目,急用钱周转,说好了下周就还,还带利息……”
杨俊才抬起头。
他眼睛里有血丝,很红,但眼神很冷,像结了一层冰。
“利息?”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多少利息?”
“五万……不,十万。”我语无伦次,“他说还三十五万,多出来的五万算是……”
“手术费是三十万。”他打断我,“医生开的单子,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床位费、药费、手术材料费、术后护理……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他站起来,存折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陈佳琪。”他叫我的全名,结婚五年,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刘伟彦的项目,签合同了吗?有抵押吗?有担保吗?”
“有……有意向书……”我声音越来越小。
“意向书。”他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所以你把我的手术钱,拿去给一个连正式合同都没有的‘意向书’?”
“他说下周就还……”
“下周我就该住院了!”他突然吼出来,声音炸裂在安静的房间里。
我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上。
杨俊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他死死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看清我的脸。
然后他慢慢坐下,把脸埋进手里。
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酱鸭的油在慢慢扩散,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腥味。
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平复了。那种平静更让我害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陈佳琪。”他声音嘶哑,“在你心里,什么最重要?”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点点头,站起来,把存折合上,轻轻放在桌上。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品。
“刘伟彦重要,你的感受重要,你的友情重要。”他自问自答,“那我呢?我的命呢?”
他绕过餐桌,从我身边走过。没看我一眼。
“杨俊才……”我抓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但没回头。
“钱会还的,真的,下周就……”
“不用了。”他抽回袖子,“手术不做了。”
他说完,走进卧室。我听见衣柜打开的声音,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走出来。
“你去哪儿?”我挡在门前。
“公司。”他说,“这几天加班,住公司宿舍。”
“你生气了?就为了三十万?我说了会还……”
“不是钱的问题。”他打断我,终于看向我。那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枯井,“陈佳琪,我们完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油渍。酱鸭的香味现在闻起来令人作呕。
手机响了。刘伟彦发来消息:“车提了!照片发你看,帅不帅?”
一张照片跳出来。银色的跑车,他靠在车头,比着胜利的手势,笑得阳光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瓷砖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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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协议是五天后出现在餐桌上的。
那几天杨俊才没回家。我给他打过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他不回。我去他公司楼下等,保安说他请假了,没来上班。
我以为他在闹脾气。男人嘛,总要有点自尊心。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他生气也是应该的。等刘伟彦把钱还回来,我再好好哄哄,这事就过去了。
所以我照常上班,照常生活。刘伟彦每天都给我发跑车的照片,今天停在某高端写字楼前,明天停在某会所门口。“见客户”
“谈项目”
“进展顺利”,他总这么说。
“钱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第五天问他。
“就这两天,对方在走流程。放心,耽误不了你的事。”
我稍微安心了些。
然后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就看见了那份协议。
白色A4纸,三页,静静地躺在餐桌正中。旁边还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拧开。
我放下包,慢慢走过去。
协议条款很简单。
房子是婚前他买的,归他。
存款除了那三十万,只剩下两万多,归我。
车是他婚前买的,归他。
家具电器,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简单得像在清点超市购物单。
最后一页,他已经签了名。杨俊才,三个字,笔迹工整,力透纸背。日期是今天。
我拿着协议,手开始抖。
电话响了。是杨俊才。
“看到了?”他问。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在颤。
“字面意思。”他说,“签了吧,好聚好散。”
“就为了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佳琪,”他慢慢说,“那天我问你,什么最重要。你没回答,但你已经用行动回答了。”
“我说了钱会还!刘伟彦说了,就这两天……”
“不重要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钱还不还,都不重要了。签了吧,对你我都好。”
“我不签!”我提高声音,“杨俊才,你吓唬谁呢?三十万而已,至于吗?再说了,那钱是你攒的没错,但我们是夫妻,我有权……”
“有权处置?”他接过话头,轻轻笑了,“对,你有权。所以我不告你,也不追讨。我只要你签字,从此两清。”
我气得浑身发抖。
“好,签就签!你以为我怕离婚?杨俊才,我告诉你,离了你我过得更好!整天死气沉沉,省吃俭用,我早就受够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你在听吗?”
“在。”他说,“那就签吧。笔在桌上。”
“你现在在哪?我们当面说清楚。”
“不用了。”他说,“签好字拍照发我,明天我让律师去拿。我的东西已经收拾走了,剩下的你处理掉吧。”
“杨俊才!”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医院那边,我取消手术了。跟医生说了,暂时不做。所以你也不用担心钱的事。”
他挂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我走到餐桌前,抓起那支笔。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给我戴戒指。手抖得厉害,戴了三次才戴进去。司仪笑着说,新郎太紧张了。台下宾客都在笑。
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对不起,我手出汗了。”
我说:“没关系。”
笔尖落下。
陈佳琪。三个字,写得很快,很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划破了纸。
我拍照片,发给他。
“满意了?”
他没回。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半夜。家里安静得可怕,连冰箱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我起身去卧室,打开衣柜。
他的那一半空了。
衣服、裤子、袜子、内衣,全都不见了。只有几个空衣架还挂着,轻轻摇晃。
床头柜上,他的眼镜盒、几本技术书籍、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都没了。
他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个行李袋就能装满。
我坐在床沿,看着空荡荡的那半边衣柜。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
手机亮了。
刘伟彦发来消息:“睡了没?好消息,合同基本定了!明天最后敲定细节,后天应该就能打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打字:“杨俊才要跟我离婚。我签字了。”
消息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他回:“啊?这么严重?没事,等钱还回去,你再跟他好好说说。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已经搬走了。”
“那……你先冷静几天。等钱到手,你拿着钱去找他,他肯定回心转意。三十万呢,谁跟钱过不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好笑。
是啊,三十万呢。
我笑出声,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空荡荡的卧室里,我的笑声回荡着,听起来陌生又凄厉。
笑着笑着,我停下来。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月光移到墙上,照着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杨俊才还在笑,拘谨的,小心翼翼的。
我走过去,把相框扣在桌上。
“啪”的一声。
06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不错。
不,应该说,我终于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不用再迁就谁的口味,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外卖;不用再担心吵到谁休息,可以追剧到凌晨;不用再听那些关于省钱、关于健康、关于未来的唠叨。
自由。我想,这就是自由。
刘伟彦经常开车来接我出去玩。音乐会,画展,新开的网红餐厅,郊区民宿。他的跑车很拉风,停在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
“项目款快下来了。”他总是这么说,“对方大公司,流程走得慢,理解一下。”
我理解。
反正我不急。
杨俊才的手术取消了,钱暂时用不上。
而且刘伟彦说了,除了本金,还有五万利息。
这五万我可以自己留着,买那个看中很久的包,或者去趟日本。
离婚的事,我告诉了家里。我妈薛蓉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顿。
“三十万你说借就借?杨俊才多好的孩子,你就这么作!”
“他先提的离婚。”我梗着脖子,“再说了,钱会还的。”
“还?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刘伟彦那人我见过,油嘴滑舌,不靠谱!”
“妈,你偏见。”
“我偏见?好,我偏见。那你等着瞧。”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第二个月,情况开始变化。
首先是房租。房子是杨俊才的,离婚协议写明了,我可以在里面住到年底。但现在离年底还有四个月。
房东——其实是杨俊才的远房表姐——给我打电话,语气委婉但坚决:“佳琪啊,房子俊才打算卖了,你这边……能不能提前找地方?”
“卖房?他没跟我说。”
“哎呀,你们不是离了吗?他可能觉得没必要跟你说。”表姐顿了顿,“买家这边急着要,价格出得高。你看,你月底前搬出去,行吗?违约金我们按合同赔。”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给杨俊才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他像是人间蒸发了。
然后是水电费。以前都是他交,我从来不管。现在缴费单贴到门上,红色的“欠费”印章触目惊心。我去物业,人家说已经欠了三个月了。
“杨先生之前一直按时交的,最近怎么……”工作人员狐疑地看着我。
我交了钱,三千多。
钱包一下子空了。
给刘伟彦打电话,问他钱的事。
“快了快了,就这几天。”他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这不也在催吗?对方老总出差了,得等他回来签字。”
“我这边急着用钱。”我说,“房租水电,还有……”
“明白明白。”他打断我,“这样,我先转你五千应应急,行吗?”
当天下午,五千到账。
我松了口气。
但五千块撑不了多久。第三个月,我开始找工作——之前那份行政工作,因为经常请假跟刘伟彦出去玩,被委婉劝退了。
面试了几家,都不顺利。
二十八岁,已婚未育——我说离异,但人家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行政岗位要年轻的,有经验的要已婚已育的。
我卡在中间,尴尬。
卡里的钱越来越少。
我妈打电话来,说她最近头晕,去医院检查,血压高得吓人。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开了一堆药。”她叹气,“你爸走得早,我这点退休金,光吃药就……”
“要多少?”我问。
“先拿五千吧,把药买了。住院……再说。”
我卡里还剩三千二。
我给刘伟彦打电话。这次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
“钱什么时候能到?”我直截了当。
“佳琪,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回你……”
“刘伟彦!”我提高声音,“我等你钱救命呢!我妈病了,我也没工作了,房租都交不起了!你说好的一个月,现在三个月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声音低下来,“项目黄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黄了?什么叫黄了?”
“对方换了负责人,新来的不认之前的意向。”他语速很快,“我也没办法,跑了好几趟,门都不让进。车我都抵押了,不然连加油的钱都没有……”
“抵押?”我抓住这个词,“你把车抵押了?那我的三十万呢?”
“我会还的,你信我。我现在在谈一个新项目,只要成了……”
“刘伟彦!”我尖叫,“你把车抵押了?那我怎么办?杨俊才的钱怎么办?”
“陈佳琪,你冷静点。”他语气冷下来,“钱是你自愿借给我的,我没逼你。现在项目黄了,我也亏了几十万。你以为我好过?”
“可是你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项目有风险吗?我说一定能成吗?”他冷笑,“投资本来就有风险,你当时怎么不想想?”
我浑身发冷,说不出话。
“这样,”他语气软了点,“等我新项目有眉目了,第一个还你。现在我真没钱,车抵押了,房租也欠了两个月,房东要赶我走。”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这是临时租的老破小,三十平米,墙皮脱落,窗户漏风。一个月两千,押一付三,我交了六千。
卡里还剩三千二。
下个月房租,没着落。
我妈的药钱,没着落。
我自己的饭钱,没着落。
而刘伟彦说,车抵押了。
那辆三十万的跑车,银光闪闪的跑车,他靠在车头笑得阳光灿烂的跑车,抵押了。
我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
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窗帘乱飞。
很冷。
07
知道杨俊才的消息,是在离婚后的第六个月。
那天我去面试,又没成。从写字楼出来,灰头土脸,站在路边等公交。深秋的风已经很冷了,我裹紧外套,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
“陈佳琪?”
有人叫我。
回头,是以前公司的同事小雅。我们曾经在一个部门,关系还行,后来我离职,就断了联系。
“真是你啊。”小雅走过来,打量我,“好久不见,瘦了好多。”
我勉强笑笑:“最近减肥。”
“你怎么在这儿?”
“面试。”我简短地说。
小雅点点头,没多问。我们一起往公交站走。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前阵子是不是跟杨俊才离婚了?”
我心里一刺,点点头。
“唉,当时听说,还挺惊讶的。”小雅叹气,“杨俊才多好的人啊,又老实又能干。你们怎么就……”
“性格不合。”我机械地说。
“也是,婚姻这种事,外人说不清。”小雅顿了顿,“不过他最近好像过得不错。”
我脚步慢下来。
“我老公不是跟他一个行业嘛,前几天还说起他。”小雅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说,“说他之前生病住院,结果检查下来,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严重点的胃溃疡。住了半个月院,调养调养,好了。”
我停下来。
“胃溃疡?”
“对啊。说是之前被误诊了,吓得要死要活的,结果换个医院一看,根本不需要那么大的手术,常规治疗就行。”小雅摇摇头,“不过也是因祸得福,住院那段时间,他搞了个什么方案,被公司看中了。现在升职了,项目经理,薪水翻倍。”
公交车来了。
小雅挥挥手:“我车来了,先走了啊。有空联系!”
她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开走。
胃溃疡。
不是绝症,不是必须三十万的大手术。常规治疗,住院半个月,好了。
换家医院就能查清楚的事。
而我,因为没把那三十万当回事,因为更相信刘伟彦的“项目”,因为觉得杨俊才“小题大做”,把钱借出去了。
然后离婚了。
寒风卷着落叶,打在我脸上。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杨俊才晚上胃疼得睡不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怕吵醒我,不开灯。
想起他桌上总放着胃药,各种各样的盒子。
想起他吃饭很慢,总是细嚼慢咽,我说他磨蹭,他说医生嘱咐的。
想起他三年没买新衣服,说够穿就行。
想起他加班到深夜,回来时眼眶都是青的。
想起他攒钱,一分一分地攒,说攒够了手术费,病好了,就带我出去旅游。“去海南吧,”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我说:“海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去日本购物。”
他就笑笑,没说话。
现在我想起来了。
他所有的忍耐,所有的节俭,所有的疲惫,都是因为那个“可能很严重”的病。因为想活下来,想跟我有以后。
而我,没把那当回事。
我以为他在小题大做,我以为医院在夸大其词,我以为刘伟彦的项目更重要。
公交车一辆辆开过去。
我站在站台上,一动没动。
风吹得我眼睛发涩,我以为要流泪,但眼眶是干的。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彻底地碎裂。
像是冰面开裂,从最深处开始,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
然后彻底崩塌。
08
刘伟彦彻底联系不上了。
电话关机,微信拉黑,租的房子退了,人不知所踪。我找到他之前说的那个古镇项目,去问,接待的人一脸茫然。
“刘伟彦?没听说过。我们合作方都是正规公司,没有个人。”
“可是他说跟你们有合作……”
“小姐,你被骗了吧。”那人同情地看着我,“最近好几个来问的了,都是说投了钱,人跑了。”
我站在项目部门口,深秋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我眼前发黑。
三十万。
杨俊才攒了三年的三十万。
胃溃疡不需要手术的三十万。
离婚的三十万。
没了。
我沿着马路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走到一个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椅子很凉。
我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杨俊才的名字还在最上面,因为我们习惯用“A”开头存彼此的名字,这样好找。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去。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不是关机,不是空号,是正在通话中。他把我拉黑了。
我苦笑。
也是,如果是我是他,我也会拉黑。
公园里有孩子在玩,笑声清脆。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
我拿出钱包,抽出那张离婚证。
暗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它,签完字就扔在抽屉里,直到要租房需要证明婚姻状况,才找出来。
我翻开。
照片是当初结婚证上的那张。我笑得很甜,杨俊才还是那副拘谨的样子。钢印盖在照片上,有点模糊。
登记日期:五年前。
离婚日期:半年前。
经办机关盖章:鲜红的印章。
我把离婚证合上,握在手里。硬质的封皮硌着掌心。
我想起领离婚证那天。
我没去。杨俊才一个人去的,签完字,律师把证送给我。我接过那个信封,没打开,随手扔在桌上。
他说过,离婚冷静期三十天。三十天后如果没撤销,就自动生效。
那三十天里,我在干什么?
我在跟刘伟彦庆祝“重获自由”。我们在酒吧喝酒,他搂着我的肩,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佳琪,你值得更好的。”
我喝得醉醺醺的,点头。
是啊,我值得更好的。
三十天冷静期结束的那天,刘伟彦开车带我去兜风。敞篷打开,风呼啸而过。他大声唱歌,我跟着喊。
自由的风,自由的车,自由的人生。
现在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握着这本离婚证。
风还是冷的,但不再让人觉得自由,只觉得荒凉。
手机响了。是我妈。
“佳琪,药吃完了,你那边……”
“妈。”我打断她,“我明天给你送钱。”
“你有钱了?”
“我去借。”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慢慢走回家。那个三十平米的老破小,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楼。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火,一家一家的,暖黄色的光。有人在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有人在看电视,屏幕的光闪烁;有孩子在哭,然后被哄好。
我曾经也有那样的灯光。
杨俊才在厨房做饭,我在沙发上看电视。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他喊:“佳琪,洗手吃饭。”
我说:“等我看完这集。”
他说:“菜要凉了。”
我就嘟囔着去洗手。
饭菜很简单,两菜一汤。他吃得慢,我吃得快。吃完我往沙发上一瘫,他收拾碗筷去洗。
水声哗哗的。
我嫌吵,把电视声音开大。
他就把厨房门关上。
那些我以为平淡无奇、甚至有些乏味的夜晚,现在想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他洗碗的背影。
他擦桌子的动作。
他给我倒水时,试水温的样子。
他晚上给我盖被子,手轻轻带过。
他所有的好,我都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但觉得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付出。
理所当然地忽视他的病痛。
理所当然地拿走他的手术钱。
理所当然地签字离婚。
手机又响了。是房东。
“小陈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陈?”
“我会交的。”我说,“再给我几天。”
“最好快点啊,不然我这边不好办。”
电话挂了。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把离婚证放在茶几上,暗红色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滩凝固的血。
我看着它。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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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再次见到杨俊才,是在离婚后的第八个月。
春天了。路边的树开始抽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风也温柔。
我穿着最好的一件裙子——去年买的,有点紧了,但还算得体。化了妆,遮住黑眼圈和憔悴。站在镜子前,我练习微笑。
要自然,要诚恳,要带着悔意但不能太过卑微。
我想了很多说辞。
“俊才,之前是我错了。”
“钱的事……刘伟彦跑了,但我一定会还你,我可以打欠条,分期还。”
“你的病好了,我真替你高兴。”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泛红,但努力笑着。有点假,但没关系,他会明白我的诚意。
我知道他住在哪里。费了好大劲打听到的,托了以前的朋友,辗转问了好几个人。
一个新小区,环境很好。门口有保安,绿化整齐,儿童游乐区有孩子在玩。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他住六楼。阳台上有几盆绿植,长得很好。窗帘是米色的,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我的脸。我又理了理头发,抿了抿嘴唇。
六楼到了。
我走到那扇门前。深棕色的防盗门,门口放着一个小鞋架,只有两双鞋。一双男士皮鞋,一双女士的平底鞋。
女鞋?
我心里一紧,随即告诉自己:可能是亲戚,可能是朋友,可能是保洁。
一定是。
我抬手,按门铃。
“叮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轻轻的,由远及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里全是汗。我握紧手里的包,里面装着离婚证——我想给他看,说我留着它,说我从来没想过真的离婚。
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袖口微微卷起。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素颜,头发松松挽着。她手里拿着汤勺,看见我,愣了一下。
“请问找谁?”
声音温和。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