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二十九,雪还没下,风却刮得像刀子,把整个皖北小村的土墙缝都灌了个透。
我缩在猪圈墙根那堆发霉的苞谷秸里,两条腿早就麻得不知道是自己的。
后爸陈大柱那把锁,哐当一声挂上去,比什么话都清楚——这个家里,没我的地儿了。
怀里揣着的,是我娘留下来的一块旧手绢,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冷风把猪圈的气味往我脸上扑,我咬着牙,眼泪冻在了腮帮子上,掉不下来。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隔壁院墙探出一只手来,力气大得很,一把把我薅了过去。
是哑巴刘顺。
他指着自己的屋,又指指我,两只手比划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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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秀梅,这名字里唯一跟陈大柱沾边的,就是这个姓。
娘给我起这个名,说是盼我能像梅花一样,冻不死,压不垮。
我娘叫王巧云,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看女人,眼睛大,腰细,说话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村里不少人说,巧云要是命好点,嫁个好人家,日子不知道多顺。
可命偏不叫人省心。
我五岁那年,爹在窑厂出了事,一堵砖垛子塌下来,整个人就没了,连全尸都没留下来。
娘哭了三天三夜,把眼睛哭肿成了两个核桃,然后擦干眼泪,扛起锄头,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那时候我太小,不懂事,只知道娘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手上的口子裂了一道又一道,冬天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她用布条缠上,第二天照样下地。
我问娘疼不疼,她摸摸我的头说:
不疼,秀梅,娘不疼。
可我看见她往手上抹猪油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村里的媒婆三天两头往我家跑,送鸡蛋、送布头,话说得比蜜还甜,娘每回都是一盆冷水泼出去,把人骂走。
她说:我不改嫁,秀梅还小,改嫁了孩子受委屈,我不干。
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们背地里摇头,说巧云这女人,太犟,不知道是福是祸。
可那年夏天,娘发了一场大病。
烧了三天三夜,人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我爹的名字,一会儿喊我,嘴唇干裂,脸烧得通红,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我那时候才七岁,吓坏了,跑去找村头的赤脚大夫,大夫来了,扎了几针,让我娘多喝水,多休息。
休息,她哪里休息得了,地里的苗等着浇水,猪圈里的猪等着喂,这些事没有一样能等。
烧退了之后,娘像被人抽走了半条命,站起来走路都要扶墙,脸色蜡黄,一阵风来,感觉能把她吹倒。
就是那段时候,陈大柱出现了。
他是隔壁杏花村的人,死了婆娘,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叫陈建国,长得五大三粗,脾气看着还行,见人就笑。
媒婆说他家有三间砖瓦房,还有一头骡子,庄稼汉子,能干,靠得住。
娘犹豫了很久。
那段时间我常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拿着我爹留下来的一根旱烟袋,也不点火,就那么捏着,眼神飘得很远。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搂着我说:
秀梅,娘身体不行了,娘没办法,不能让你没人管,娘对不起你。
我那时候才八岁,不懂那话背后是什么意思,只是哭,哭得稀里哗啦,把她的衣襟都湿透了。
没过多久,陈大柱就进了门。
我记得他进门那天,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块猪肉,笑嘻嘻地摸了摸我的头,叫我秀梅,说以后有哥哥陪你玩了。
陈建国站在他后头,斜着眼睛打量我,撇了撇嘴,没说话。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像一块石头坠进了深水里。
02
陈大柱头一年还行。
对娘客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家里的重活抢着干,逢年过节还给我扯两尺花布做衣裳,村里人见了都说,大柱这人不错,巧云嫁了个好的。
娘脸上也慢慢有了点血色,走路不用扶墙了,偶尔还能听见她在灶台前哼两句小调。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娘的身体,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表面看着还撑得住,里头的布料已经烂了。
她三天两头往床上倒,今天说腰疼,明天说头晕,后天又发起烧来。
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慢慢都压到了陈大柱一个人身上。
他脸上的笑,就开始少了。
先是不说话,吃饭的时候闷头扒饭,问他话,嗯一声,或者干脆没反应。
后来开始摔东西。
碗、凳子、锄头把,什么顺手摔什么,噼里啪啦的响动把鸡都吓得满院乱跑。
娘在里屋听见动静,叫我进去,把我拉进被窝,用胳膊搂住我,嘴里说:
秀梅,别怕,他就是累着了,发完就好了。
我缩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草药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漏。
陈建国倒是从来不怕他爹发脾气,还会凑上去递烟、倒水,把陈大柱哄得转过脸来。
有一回陈大柱摔了一只碗,娘叫我去扫碎片,我蹲在地上扫,陈建国从旁边走过,脚故意往碎片那边一踢,碎瓷片扫到我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嘴角往上一扯:
哟,划着了?活该,谁叫你蹲那儿挡道。
娘在里屋没看见,我攥着手,一声没吭,低头继续扫。
那年我九岁。
03
娘走的那年,我十二岁,腊月里,天寒地冻。
她是一点一点没的,不是突然走的那种,是慢慢地,一口气比一口气细,到后来,叫她,她眼皮动一动,已经是回应了。
出殡那天,我跪在灵前,哭得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感觉整个人都空了,像被人掏去了心。
陈建国站在我旁边,低声戳我:
哭这么大声干啥,丢人。
我没理他。
他又说:
她又不是你亲娘死了,至于吗?
我猛地抬头,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往旁边错了半步,嘴里嘟囔:
瞪我干啥,我说错了吗?
我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哭。
娘埋进土里那天,我站在坟头,风把我脸上的泪吹干,又吹湿,手里捏着那块绣梅花的手绢,攥得死紧。
回到家,陈大柱坐在堂屋里抽烟,见我进来,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从那天起,他再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软话。
准确说,是把最后一层皮撕掉了。
我每天起床做饭、喂猪、扫院子,冬天的水缸冻了,要先拿锄头把冰凿开,手上的口子裂了一道又一道。
陈大柱坐在炕上抽烟,眼皮都不抬。
吃饭的时候,他夹菜只夹自己那边,碗里剩了推给陈建国,轮到我,锅里往往只剩菜汤和锅巴。
我不敢吭声,低着头喝汤。
有一回陈建国吃完了饭,把碗往桌上一推,冲我努努嘴:
还不去刷碗?等着干啥?
我站起来去收碗,他忽然抬脚,在我腿肚子上踢了一下,没踢重,就是那种欠揍的轻飘飘的一踢。
我端着碗没动,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理直气壮:
怎么,不服?你在这吃饭、住屋,刷个碗还委屈了?
陈大柱坐在旁边,眼皮都没抬,嗑着瓜子,像没听见。
我转身进了厨房。
蹲在灶台前刷碗,冷水冰得手指头发疼,我咬着牙,一只碗一只碗地刷,刷完摞好,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里屋关上门,坐在床上,把娘的手绢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盯着那两朵梅花看了很久。
娘说冻不死,压不垮。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04
我十三岁那年冬天,第一次挨打。
起因是我不小心把陈大柱的烟袋锅子碰掉了,摔在地上裂成了两截。
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东西,用了多少年,烟嘴都磨得发亮。
我蹲下去捡,还没开口说话,他已经抄起旁边的扫帚把,照着我背上抡下来。
我摔到墙上,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墙皮蹭下来一块,落在我脸上。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根扫帚把:
你这赔钱货,手长哪儿了?老子的东西你也敢碰?
我扶着墙站起来,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这眼神看得烦,一脚把碎烟袋踢到角落:
给我滚出去,看见你就堵心。
我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后背还在疼,风把眼泪往后吹,我没擦,就那么站着,等风把它吹干。
从那以后,挨打就成了常事。
有时候是饭烧咸了,有时候是水打少了,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他喝了酒,回来顺手就是一脚,骂一句:
看你那副死样,碍眼。
我摸索出了一套法子——不顶嘴,不哭,不求饶,挨完就起来,该干啥干啥。
这法子气得陈大柱有时候反而更烦:
你个死丫头,打不哭骂不动的,你当自己是块石头?
我低着头,手里的活没停。
陈建国有时候在旁边看热闹,嗑着瓜子,嘴里还帮腔:
爸,你甭跟她费劲,她就这德行,不知道好歹。
父子两个一唱一和,我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任他们说,任他们骂,就是不动。
娘说冻不死,压不垮。
我记着呢。
可人不是石头,也不是木桩。
有些话听久了,会在心里烂掉,烂成一个看不见的洞。
我十五岁那年,冬天,东头的李婶拉着我站在井台边,压低声音说:
秀梅,你这孩子命苦,你娘走得早,你后爸那个人不是东西,你得给自己想想退路。
我问:啥退路?
她叹了口气,看我的眼神里有怜悯,也有那种旁观者才有的轻飘飘:
你都十五了,再过两年,找个人家嫁了,总比在这受气强。
我低下头,没说话。
嫁人这两个字,说出来轻巧,可我连门都没出过几回,镇上是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嫁人,嫁给谁,嫁去哪,这些事我想都不敢想。
李婶见我不说话,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
唉,你这孩子,也是命。
我提着水桶回家,脚步很慢,风吹着枯树枝哗哗响,天灰得像一块旧棉絮,压得很低。
05
刘顺这个人,我很早就认识,但真正开始注意他,是从我十三岁之后。
他住在我家隔壁,就隔着一道土墙,三间土坯房,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
他比我大十六岁,是个哑巴,生下来就不会说话,但耳朵好使,人也不傻,眼神清醒得很,什么都看在眼里。
爹娘走得早,就剩他一个人守着那三间房和半亩薄地,日子过得紧,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院子里的槐树下摆着一条板凳,他有时候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坐着,很安静。
村里人提起他,有同情的,说这人可怜,一辈子说不了话,怕是讨不到媳妇,要绝后了。
也有嫌弃的,说哑巴命不好,挨着他住都晦气。
我跟他打交道不多,顶多是在井台上碰见,他冲我点个头,我也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有一年冬天,我家院墙塌了一块,陈大柱嫌费工夫,一直没修,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把院子里吹得到处都是枯叶和土沫。
我早上起来,发现缺口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砖,码得很工整,砖缝里还抹了泥。
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扭头往刘顺院子里望,他正蹲在槐树下磨镰刀,头都没抬。
我想了想,没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还有一回,腊月里水缸冻住了,我拿锄头凿了半天没凿开,手都震得发麻。
刘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来了,二话不说,接过我手里的锄头,抡起来,两下就把冰面凿开了,把锄头还给我,转身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一个眼神,干净利落。
我提着水桶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说不清楚是什么。
后来李婶问我:
你知道刘顺为啥总帮你?
我摇头。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
哑巴虽然嘴上说不出来,但心里明白着呢,他就是——
我打断她:
李婶,你别瞎说。
她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06
腊月二十九这天,事情从一大早就不对劲。
陈大柱起床的时间比往常早,穿上了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黑棉袄,头发也拿梳子梳了梳,往后抿得油光锃亮。
他在堂屋里坐着喝茶,脚抖得厉害,那种掩不住的高兴劲儿,让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我端着扫帚进堂屋扫地,他抬头看我一眼,忽然开口:
今天你把屋子收拾干净点,待会儿有人来。
我说:谁来?
他没回答,端着茶碗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像只等食的老公鸡。
我扫完堂屋,去灶房烧水,没多久,院门响了,吴大嘴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大柱哥,大柱哥,我来了!
吴大嘴是邻村的媒婆,姓吴,嗓门大,腿脚勤,十里八村的婚事没有她不掺和的,见人就笑,笑起来嘴咧得能装下一个鸡蛋。
她一进门,手里提着一包糕点,先给陈大柱递上去,然后往凳子上一坐,拍着大腿说:
大柱哥,好事,好事,对方托人来话了,说相中了,就等你这边点头,这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陈大柱嘴角往上一扯,把那包糕点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
彩礼那边咋说的?
吴大嘴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再加两床被面,这价钱不低了,对方是镇上的,开豆腐坊的,家底殷实,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陈大柱吐了口烟:
三百,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端着那壶刚烧开的水,手上的热气蒸上来,把脸熏得发烫。
我慢慢走进堂屋,把茶壶放到桌上,声音听起来比我以为的要平静:
你们说的是谁家的事?
吴大嘴扭头看见我,笑得更开了:
可不就是你的事,秀梅,你后爸疼你,给你说了门好亲,对方是镇上的,条件好着呢,你有福气。
我看着陈大柱:
这事你没跟我说过。
他夹起烟,眼皮都没抬:
现在说了。
我说:我不嫁。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吴大嘴的笑凝在脸上,没化开,也没散。
陈大柱慢慢把烟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个子比我高出一头,阴影压下来:
你说啥?
我抬着头看他,手攥紧了:
我说我不嫁,这事你没问过我,你不能替我做主。
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法,不是暴怒,是更让人发冷的那种——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像一口枯井,越看越深,越看越黑。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秀梅,你给我听清楚,你娘当年跟我进这个门,你的地并到了我名下,你这五年吃的喝的穿的,哪样不是我的?我给你说门亲,彩礼进我家门,这是天经地义,你凭啥说不嫁?
我说:娘当年跟过来,我家的地跟过来,这五年我做的活,喂的猪,种的地,这些你心里没数吗?
吴大嘴在旁边轻轻扯了扯陈大柱的袖子:
大柱哥,孩子第一回听,有点蒙,慢慢说,慢慢说——
陈大柱甩开她的手,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脑袋往旁边一歪,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撞到了门框边上。
吴大嘴倒吸一口凉气,站起来:
哎哟,大柱哥,这、这使不得——
陈大柱转头看她,眼神一冷。
吴大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低着头,脚步挪到了门边。
我扶着门框站直,看着陈大柱,脸还在发烫,嘴里有点腥味,是咬破了内侧的肉。
我没哭。
这是我这些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不哭,哭了他更得意。
他看见我这副样子,反而更烦,指着我的脸:
你给我摆这副死样子?我告诉你,这事你没得选,你要是再敢说一个不字,这屋里就没你的地儿!
说完,他扭头进了里屋。
吴大嘴从门缝里往里看了看,冲我挤了个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奈的眼神,低声说:
秀梅,你先想想,别犟,犟不过你后爸的。
说完她提着那包糕点,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堂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了一会儿,走出院子,在门外站着,风吹过来,把脸上的热度一点一点带走。
没多久,门从里头关上了,锁链哗的一声,铁锁咔哒挂上。
我愣了一下,上前拍门:
开门。
没动静。
我又拍了几下,力气大了些:
陈大柱,你开门。
还是没动静。
屋里的烟囱冒着炊烟,灶台在烧,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这个院子里什么都在正常运转,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腊月的风越刮越紧,冷意从脚底往上窜。
我退回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最后走到猪圈旁边,那里堆着一垛苞谷秸,我蜷进去,用苞谷秸把自己埋住,把手揣进袖子里,缩成一团。
猪圈里那头老母猪隔着木栅栏拱了拱鼻子,呼出的热气飘过来,是这整个世界里唯一带着温度的东西。
我把娘留下来的手绢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指尖摸着那两朵绣得歪歪扭扭的梅花。
娘,你走了,我咋办。
天黑透了。
村子里各家各户开始飘出年夜饭的香气,猪肉炖粉条,豆腐烧白菜,饺子皮的面粉香,一阵一阵往过来飘,飘到我鼻子里,肚子里开始叫。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脚慢慢失去了知觉,脚趾头像是不属于自己的,麻木的,沉重的,像两块烂木头钉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隔壁院墙上,一只手伸过来了。
力气大得出奇,一把把我从苞谷秸堆里薅起来,稳稳地,不由分说。
我猛地抬头,隔着半截土墙,是刘顺。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高大,沉默,棉袄旧得褪了色,但洗得干净,腊月的风把他脸吹得发红,眼神却清醒。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拍了拍院墙,示意我过去。
我嘴皮子发抖:
刘顺,我没事,你别管我。
他摇头,摇得很用力,很坚决,然后指指天,指指我,又指指他屋里头——意思是:天这么黑,这么冷,跟我进去。
我说:让人看见不好,说闲话。
他扭头往村道上望了望,那时候各家都在屋里吃年夜饭,门关着,窗纸透着昏黄的灯光,村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转回头,看着我,拍了拍自己胸口,意思只有一个:
没事,进来。
我的脚已经麻得不听使唤,想动,动不了,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见我不动,翻身就上了墙头,利落地跳到我这边院子里,也顾不上别的,弯下腰,把我往起扶。
我想往后退,脚不配合,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
他低头看看我的脚,皱着眉头,不由分说地把我往院墙那边带,示意我先过去。
我拗不过他,让他扶着翻过了那道土墙。
进了他屋里,炉子烧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和外头的寒意一撞,让我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手脚开始钻心地疼——冻久了的地方,一暖就是这种疼法,像无数根针往肉里扎。
我咬着牙没出声,在炉子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刘顺去灶台那边忙活,没多久,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放到我手边,又指指我的手,示意我暖着。
我低着头,两只手捧着碗,热气熏着脸,鼻腔里发酸,眼睛开始发胀。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炉子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灶台上挂着一串红辣椒,红得很鲜艳。
刘顺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我,不急,不躁,像这间屋子里的一切一样,稳。
我喝了一口玉米糊,烫,但是甜,嗓子眼里热乎乎的,胃里暖了一点。
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
刘顺,我后爸要把我嫁出去,嫁给镇上开豆腐坊的,我不愿意,他就把我锁门外头了。
刘顺眼神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
彩礼三百块,他就稀罕那三百块钱,我在他眼里,就值三百块。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料到,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不是抽泣,就是无声地往下掉,滴进碗里,一圈一圈地荡。
我低着头,用手绢捂住脸。
刘顺没说话,他也说不了,但我听见他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像是动了动,又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绢从脸上拿下来,用力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
他起身,走进里屋,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旧布包,放到桌上,在我面前坐下,慢慢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张叠好的红纸,压在最底下的,是两块银元,在炉火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我没动,看着他。
他指指那布包,指指我,又指指他自己,然后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我心里猛地一跳。
刘顺把那碗热乎乎的玉米糊推到我面前,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
是一张红纸叠的,里头压着两块银元。
他指指我,指指他自己,又指指那张红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这是……要跟我过日子的意思?
可我才十七岁,他三十出头,还是个哑巴,村里人背地里叫他"闷嘴刘",说他家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07
我盯着那两块银元,盯了很久。
炉子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光跳动,把刘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我
不催,不急,就是等。
我把手绢攥紧了,开口:
刘顺,你这是啥意思,你跟我说清楚。
他低头,重新比划——先指他自己,再指我,再指那张红纸,最后指指这间屋子,最后两只手交握,放在胸口。
我看了半天,嗓子里发紧:
你是说,你要娶我?
他抬头,眼神直直地看着我,点头。
点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把所有他说不出来的话,都压进了这一个点头里。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炉子里的火噼啪一声,崩出一点火星,落在炉台上,很快灭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两块银元,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理不清头绪。
刘顺比我大十六岁,是个哑巴,一个人守着三间土房,半亩薄地,日子过得紧,村里人见了他,有同情的,有嫌弃的,没有人把他当个正经人家来看。
可这些年,院墙的砖,冻住的水缸,苞谷秸里伸过来的那只手——
我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重新抬起头看他。
他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等着,眼神里没有一点着急,也没有一点勉强,就是认真,认真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刘顺,我不是在怪你,我就是……我得想想。
他点点头,又指指外头,再指指屋里,意思是:外头那么冷,你先在这待着,不急。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玉米糊慢慢喝完。
碗底的热意从手心透进来,一直暖到胸口。
08
那一夜,我睡在刘顺里屋的床上。
他把床铺收拾干净,把自己唯一一床厚棉被搭上去,然后抱着那床旧薄被,去堂屋炉子边上坐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风声,睡不着。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陈大柱那句话——
你在我这吃了喝了五年,你值三百块。
三百块。
娘当年带着我改嫁,把我爹留下来的那半亩地、那间旧屋,全都并进了陈大柱名下,五年里我喂猪、种地、做饭、烧水,没有一天是闲的,到最后,在他眼里,我值三百块钱。
我把手绢贴在脸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刘顺已经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粥,听见我起来,回头看我一眼,指指锅,意思是:快好了,等着吃。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旧棉袄,宽肩膀,手里的柴往灶膛里送,火光把他侧脸映得很亮。
我开口:
刘顺,昨晚的事,谢谢你。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谢。
我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来,帮他往灶膛里添柴。
他扭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移了移位置,给我让出来半边。
我们就那么并排蹲着,一个往里送柴,一个看着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升上来,把整个灶房都熏得暖和。
粥盛出来,两碗,他把咸菜切了切,端上桌,坐下来,冲我点点头:
吃。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苞谷面粥,稠,甜,比陈大柱家里的饭香得多。
吃到一半,我开口:
刘顺,昨天你说的那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继续说: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
他摆手,打断我,然后指指我,指指自己,摇摇头,又指指外头,再指指里屋——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皱眉:
你啥意思?
他急了,站起来,去里屋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炭笔,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旧纸,铺在桌上,低头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凑过去看:
不逼你。
就这三个字,写得费力,笔画歪斜,但是清清楚楚。
我盯着这三个字,鼻子发酸,眼眶发胀,咬了咬牙,把那口酸意压下去。
他把炭笔推到我这边,又指指那张纸,意思是:你要说什么,写给我。
我接过炭笔,想了想,在纸上写:
我怕你图我好看。
写完递给他,自己先红了脸。
他低头看了,抬起头,表情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刘顺真正笑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点头,是眼角都皱起来的那种笑,憨,真,像冬天里一块突然见了太阳的土地。
他拿过炭笔,在纸上写:
你值得。
就两个字。
我盯着这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外头风还在刮,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可灶房里暖和,粥还冒着热气,炭笔搁在纸上,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那里。
我低下头,把剩下半碗粥喝完,站起来收碗。
他没再追问,没再比划,就像他说的那三个字一样——
不逼你。
09
腊月二十九的事,没过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子就这么大,谁家出点动静,隔天就能人尽皆知。
陈大柱把我锁门外头这件事,经由各家各户的嘴转了一圈,版本越传越多,有说我不孝顺的,有说陈大柱心狠的,还有人说,那开豆腐坊的男人,家里情况没那么简单。
我是从李婶嘴里听到最后这句话的。
那天我在井台打水,李婶凑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秀梅,你知道吗,镇上那个开豆腐坊的,吴大嘴说是个好人家,可我听我家老头子说,那人死过一个婆娘,死得不明不白,具体咋死的,没人说得清楚。
我手里的水桶顿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李婶说:我家老头子在镇上卖过柴,听人说的,说那豆腐坊的男人脾气不好,婆娘死了,家里有个孩子,现在找续弦的。
我没说话,提着水桶往回走,脚步慢下来。
陈大柱要把我嫁过去,彩礼三百块,嫁的是个死过婆娘、来历不明的男人。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把挂着的铁锁,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到了底。
这时候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是陈建国。
他双手插在棉袄兜里,斜着眼睛看我:
哟,还知道回来?
我没搭理他,上前拍门。
陈大柱在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锁打开了。
他让开门,让我进去,又重新把门带上,在堂屋里坐下来,点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堂屋中间,等他开口。
他吐了口烟,缓缓说:
想清楚了没有?
我说:那个人死过婆娘,死得不清不楚,你知道吗?
他眼皮动了动:
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知道不知道?
他把烟往桌上一摁:
死过婆娘怎么了,你以为你是啥,你以为你配挑?你娘留下的那点家底,早就抵了这些年的吃喝,你要嫁个好的,行,你自己去找,你找得到吗?
我盯着他:
你就稀罕那三百块钱。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你给我说清楚,三百块钱我凭啥不稀罕?你在这住了五年,吃了喝了,我这叫亏本:
我没动,声音很平:
我娘当年带来的地,地里的粮食,算过没有?
他一步走到我面前,手指着我的脸,那只手抖得很明显:
你给我听着,这事是定了的,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要再敢拦,我让你一天好日子都过不了。
陈建国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嗑着瓜子,一粒一粒地嗑,眼神在我和他爸之间来回转,嘴角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轻蔑:
爸,跟她费啥劲,她横不了几天,等嫁出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陈大柱深吸了口气,重新坐下去,挥挥手:
滚进去,别让我看见你。
我回里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把手绢展开,放在膝盖上。
梅花还是那两朵,绣得歪歪扭扭,针脚细密,是娘一针一线缝的。
娘说冻不死,压不垮。
可娘没说,要是有人非要把你往火坑里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