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经学派的上位史：一个儒家分支，如何用学术改变了西汉国运？

今天，咱们继续聊西汉的儒家，聊古今经文学派。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什么是古文经学派，什么是今文经学派？

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以依据儒家经典版本和文字的不同，做出的区分。

古文经学，研究的是先秦古文字撰写的儒家经典，主要是一些民间古本。

而今文经学，研究的汉代通行隶书所写的儒家经典，这些主要来自西汉初年儒生的口述。

我们之前讲过的《公羊》学派和《毂梁》学派，都属于今文经学派。

今文经学中的《公羊》，在汉武帝时期，被确定为官学。

到了汉宣帝时期，《毂梁》崛起。

古文经学一直在民间流行，注重学术考据，追求文本原意。

古文和今文之间的对立与融合，则构成了汉代思想史的脉络。

解决问题

国家为什么会支持你搞思想研究？因为你要为国家解决问题。

所以，古今文学派的核心目标，都是为了给汉朝政府的统治合法性与国家治理方式，提供理论依据和解决方案。

但是呢，两派的侧重点截然不同。

西汉前期，西汉政权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政权的合法性危机。

所以，国家政府层面，急需一套官方意识形态。

而《公羊》学派，通过阐释《春秋》，确立君权神授，提出天人感应的学说，为汉朝确立了至高无上的合法性。

同时，主张尊王攘夷、春秋大一统，为汉武帝的集权、削藩、开边等政策，提供了理论武器。

当然，《公羊》的天然感应，给汉朝带来合法性的同时，也埋下了覆灭刘姓江山的伏笔。

到了汉武帝末期，国家长期的扩张与改革，在奠定了强盛基业的同时，也带来了严重的社会危机。

所以，汉宣帝这位中兴之主面临的问题，就变成了如何去缓解汉武帝晚年的危机。

于是，我们看到了《毂梁》学派的崛起。

《毂梁》相对于《公羊》，思想上没有那么激进，主张施仁政，反对穷兵黩武。

并且，《毂梁》追求复古。

因为汉承秦制，搞成这个样子，社会问题这么严重，主流思想都觉得是秦政有问题。

那怎么办？恢复周政，去学习周朝，你看周朝就没有土地问题。

而《公羊》派此时更加激进，依旧天人感应理论，国家出问题是你刘家皇帝德行不足，那你刘家应该把皇位让出来！

所以，汉宣帝一朝，打压《公羊》扶持《毂梁》，国家开始转向，休养生息。

治理模式，也从严刑峻法转变为吏治宽驰，国家经济确实逐渐复苏了。

但是，豪强地主和官吏土地兼并的趋势却在加剧。

也就是说，汉宣帝并未解决国家的核心问题。

社会表象就是，国家强盛，老百姓生活却更难过了，流民增多，豪强做大。

我们现在知道，土地兼并这是封建社会的根本痼疾，在当时的条件下无法解决。

但是西汉古人不知道，他们以为的原因是：是不是对周政的学习不够彻底。

那怎么办？那就对周朝的政策一比一复刻。

古文经的优势

这里，就要说到今文经学派的致命软肋了：擅长讲大道理，不擅长搞制度建设。

举个例子，当时官方教材《礼经》，总共十七篇，记载的全是士人阶层的礼仪：怎么见面、怎么吃饭、怎么办婚礼葬礼。

可皇帝要是国家级的典礼规范：天子该怎么祭天？诸侯该怎么朝觐？国家大典该怎么操办？

抱歉，今文经学派的书里都没写，要么就三言两语。

我们之前讲了，今文经学是汉初儒生理解消化后的产物。

而当朝廷要学周政设立新的制度的时候，今文博士们要么从《尚书》里扒拉两句，要么从《论语》里找点依据。

甚至，更多时候是口耳相传，还美其名曰师法、家法。

结果，就是同一个制度，能吵出八套方案。

汉元帝在位十六年，光郊祀制度就改了三四回。

于是，这时候，古文经学学者悄悄登上了历史舞台。

因为他们研究的不是官方钦定的今文经，而是那些用先秦古文字写的古本《左传》《周官》《逸礼》等。

《左传》号称“善于礼”，对春秋时期各国礼仪记载之详实，让《公羊》《穀梁》看起来像小学生日记。

更不要说《周礼》，本身就是周朝的国家行政管理制度大全。

里面天官冢宰、地官司徒、夏官司马等，框架清晰，职责明确，连各衙门编制多少人、工资发多少都有记载。

并且，今文经学的学者死守师法，徒弟不敢质疑老师。

而古文经学者则不一样，他们什么诸子百家、历史传记、民间传说，只要能证明观点，全拿来用。

所以，当朝廷需要改制，为“天子郊祀该穿什么颜色”争吵时，古文学者就搬出《周礼·春官》：祀昊天上帝，服大裘而冕，旂十有二旒。

古文派就像一家专业的咨询机构，皇帝要什么，他们就能从古籍里翻出对应的历史案例和与之对应的制度。

说到古文经学派，就避不开刘歆这一关键人物 。

刘歆是皇室宗亲，更是学术天才。

因为其父刘向的缘故，刘歆从小就能进入天禄阁（汉朝的皇家图书馆），这使刘歆有机会接触到当时皇家的各种罕见之书。

刘歆本来是跟着父亲学习《毂梁春秋》，在今文经学上很有造诣。

但跟着父亲勘校藏书的过程中，他发现了用先秦古文抄写的《春秋左氏传》，特别喜爱。

渐渐的，他认为《左传》的价值，远在《公羊》《谷梁》之上，他开始倒向了古文经学。

并且，他打算给古文学派，做一个系统化升级。

因为之前的古文学家有个毛病：考据做的很牛，但理论建构不行。

刘歆则重新定义了《春秋》的核心价值，他说《春秋》的精髓不是《公羊》讲的微言大义，而是保存了周礼。

所以，他把《左传》解读为《春秋》正解，又给其配上详细的章句义理。

再把《周礼》《逸礼》打包，形成一套完善的礼制解决方案。

以后，朝廷想改革？我刘歆这就有现成的周礼模板。

皇帝如果真有抱负？那效法周公，就在今日。

王莽的心思

时间来到，公元元年，王莽大权独揽。

但他不想只当个权臣，他要当圣人，恢复三代之治，打造人间天堂。

可理想越丰满，越需要理论支撑。

今文经那套天人感应的理论太虚，只会拿灾异吓唬皇帝，要求禅让，却拿不出具体的实施方案。

你看古文经这套多实在，人家也有“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的理论

并且，古文经学连新朝的官名、爵位、国土规划都准备好了。

公元5年，王莽在全国范围内悬赏征集通晓古籍的人才。

诏书一下，天下涌出几千奇才异士。

有能背《左传》的，有精通《周礼》的，有会认蝌蚪文的。

这些古文经学者之前都在民间默默无闻，突然全部被提拔进中央。

这让今文博士们傻眼了，他们苦读三十年，熟读子曰诗云，却比不上一个能解释《周官·考工记》的民间匠人？

公元7年，刘歆被王莽举荐为侍中大夫。

因为刘歆的团队，不只会解释经典，还会古法今用。

王莽说我要搞王田制、搞土地国有，刘歆就从《周礼》里找出井田制的依据。

王莽说要改革货币，刘歆就把上古的龟贝搬出来。

甚至王莽想当假皇帝，刘歆都能从《尚书》里翻出周公摄政的故事来佐证。

刘歆团队，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超级乙方！

你不清楚自己要什么？那我帮你定义；你不敢想太大？我帮你规划；你怕有人说闲话？我帮你写好所有的理论依据。

公元8年，王莽代汉建新，刘歆被任命为国师，古文经学全部立为学官。

今文经两百年的统治地位，一夜之间被掀翻。

但故事到这里，才刚刚开始露出它荒诞的一面。

王莽按照《周礼》蓝图，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改制。

官名全改，地名全换，货币改了五次，土地制度三年一变。

结果，天下大乱。

不是因为《周礼》不好，而是因为王莽和刘歆把一份近千年前的设计图，当成了现代施工方案。

周礼记载的那些制度，可能只是古人理想化的构想，甚至有些就没真正的实行过。

更讽刺的是，当起义军攻入长安时，王莽还抱着按古文经理论制作的法器，祈求上天保佑。

而刘歆，最后也在新莽时期因卷入政变被杀。

乙方太懂甲方，有时候是种危险。

一个靠提供解决方案上岸的团队，最终也被自己提供的解决方案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