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震动。
屏幕上是雅雯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她的声音裹着医院的嘈杂:“明轩,高原急性阑尾炎住院,身边没人……”
我看向窗外,晨光正好。
今天本该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我们改下午,不,改下周好不好?”
酒店前台,我把预订确认单推过去。
“退掉,谢谢。”
整理箱子时,喜糖的蓝色包装滑落出来。
她说高原觉得蓝色更出片。
信息发出去只有五个字。
门被敲响时,我知道是她。
“你等了三年!”她的声音在发抖,“再晚领一个月等不了?”
我没说话,把照片放在桌上。
她盯着照片,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01
喜糖样品摆在茶几上,红底描金,传统样式。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雅雯。
“婚庆公司刚送来的样品,你看看。”
手机很快震动。
“挺好。”她说。
我嘴角刚扬起,第二条消息跳出来:“不过高原说蓝色包装可能更出片,现在年轻人都喜欢ins风。”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
我没回。
厨房传来炖汤的咕嘟声。母亲周淑英擦着手走出来,瞥了眼茶几上的喜糖:“定了?”
“还没,雅雯在商量。”
“跟谁商量?”母亲坐下,拿起一颗样品糖端详。
“……她朋友给了点建议。”
母亲没抬头:“又是那个叶高原?”
汤的香气漫进客厅。我没接话,起身去关小火。锅里是莲藕排骨,雅雯爱喝的。她说过几次,母亲炖汤的手艺比她妈好。
回到客厅时,母亲还捏着那颗糖。
“明轩。”她声音很轻,“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数。”
“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母亲放下糖,糖纸在玻璃茶几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结婚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三个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
雅雯的声音带着笑:“我刚问了高原,他说深蓝配烫银那种特别高级,我发你链接啊!”
背景音里有男人的笑声,模模糊糊的。
应该是叶高原。
母亲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停:“糖还是红色好,喜庆。”
我点开雅雯发来的链接。
页面加载出来,一套雾霾蓝的喜糖盒,确实精致。价格是传统样式的三倍。
聊天框里,雅雯又补了一句:“贵是贵点,但一辈子就一次嘛。”
我打字:“你喜欢就定这个。”
发送前,手指顿了顿。
删掉。
重打:“好。”
发送。
窗外的天阴下来,要下雨了。
我靠在沙发里,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叶高原。
雅雯拉着他说“这是我最好的哥们儿”,叶高原伸手搂她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搂自家妹妹。
我当时觉得,是自己太小气。
三年过去了。
雨点开始敲打玻璃窗,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爬。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雅雯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没点开。
茶几上的红色喜糖,在渐暗的天光里,红得有些发暗。
02
婚庆公司的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
策划师小杨翻着方案册,语速很快:“主色调用香槟金,T台两边是鲜花路引,交接区这里做拱门……”
雅雯坐我旁边,听得认真。
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温柔。我看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堵,稍微松了些。
“新娘入场时,追光灯跟上。”小杨看向雅雯,“李小姐,您父亲陪您走前面这段,到拱门这里,再由郑先生接过去。”
雅雯点点头,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握住,她的手有点凉。
“流程大概这样。”小杨合上册子,“两位还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雅雯看向我,眼睛亮亮的:“明轩,你说呢?”
“你定就好。”
“那……”她转向小杨,“入场音乐我想用《AThousandYears》,可以吗?”
“当然可以。”
会议接近尾声,小杨让我们确认几个日期:下次看布置效果、试妆、最后彩排。雅雯掏出手机准备记,屏幕先亮了。
来电显示:高原。
她看我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我听见她压低的声音:“……现在?我在忙……真的不行……你别这样……”
小杨低头整理文件,假装没听见。
几分钟后,雅雯回来,脸色不太对。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裙子的布料。
“怎么了?”我问。
“高原他……”她咬了下嘴唇,“失恋了,情绪崩溃,在江边坐着,说我不去他就……”
后半句没说完。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小杨适时开口:“那今天先到这里?两位把日期定下来告诉我。”
她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你要去?”我看着雅雯。
“他状态真的很差,我怕出事。”雅雯抓住我的手,手心有汗,“就今晚,陪他说说话,我保证十点前回家。”
“周末看婚纱的事呢?”
她眼神闪躲了一下:“……改天好不好?下周末,我一定空出来。”
窗外是城市黄昏,高楼玻璃反射着最后的金光。
我抽回手,整理桌上散开的方案页。
香槟金的主色调,鲜花拱门,《AThousandYears》。
“明轩?”雅雯声音很轻。
“去吧。”我没抬头,“注意安全。”
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抓起包快步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远。
我在会议室又坐了一会儿。
小杨探头进来:“郑先生,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谢谢。”
下楼时,天色已暗。街灯次第亮起,橱窗里的婚纱模特穿着白纱,面无表情地望向街外。
手机震动,雅雯发来消息:“谢谢你理解。爱你。”
走了两条街,在便利店买了包烟。其实早戒了,但今晚突然想抽一根。蹲在路边点燃,第一口呛得咳嗽。
烟雾散进夜色里。
第二口,第三口。抽到一半,掐灭了。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地铁站走。
风灌进领口,有点冷。
我想起第一次推迟。去年我生日,订了餐厅,雅雯临出门接到叶高原电话——他项目搞砸了,要找人喝酒。那晚我独自吃完两人份的套餐。
第二次是春节,说好一起回我家。叶高原老家在外地,一个人在城里过年“太凄凉”,雅雯留下陪他吃了顿年夜饭。
这是第三次。
地铁进站,带起一阵风。我踏进车厢,玻璃门映出自己的脸。
二十九岁,眼角还没什么皱纹。
但眼神好像老了。
03
周末回了趟父母家。
父亲退休后迷上养花,阳台摆满了绿植。他正给一盆君子兰浇水,见我进门,点点头:“来了。”
母亲在厨房忙活。油锅刺啦作响,是炸小黄鱼的味道——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雅雯没来?”父亲问。
“她有事。”
父亲没再问,夹了块鱼放我碗里。母亲端着汤出来,瞥我一眼:“领证的日子定死了没?”
“还没最后定。”
“什么叫还没最后定?”母亲坐下,盛汤的手停了,“酒席都订了,请帖也该印了,日子还悬着?”
汤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在商量。”我说。
母亲把汤碗推过来。乳白色的鱼汤,飘着葱花。我低头喝了一口,很鲜,但烫得舌尖发麻。
一顿饭吃得安静。父亲偶尔说几句花的事,母亲不怎么搭话。收拾碗筷时,她让我去阳台帮她搬那盆发财树。
其实树不大,她自己也能搬。
阳台晾着衣服,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母亲扶着花盆边,没看我:“明轩,有些话,妈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玩闹的声音,尖锐的笑声传上来。
“你张姨,”母亲开口,“上个月在商场看见雅雯了。”
我心里一紧。
“不是一个人。”母亲声音很低,“跟那个叶高原。”
风把晾着的衬衫吹得鼓起,又塌下去。水珠砸在阳台瓷砖上,溅开很小的一片湿痕。
“可能碰巧遇上。”我说。
母亲摇摇头。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个旧信封出来。信封是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很轻。
“现在别看。”母亲按住我的手,“回去再看。看不看也随你,扔了也行。”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妈……”
“妈就你一个儿子。”她打断我,眼睛看着阳台外,“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安安稳稳的。”
楼下小孩的笑声远了。
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布料隔着一层,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离开时,母亲送我到门口。她踮脚替我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从我小学起就没变过。
“路上慢点。”
“嗯。”
电梯下行,数字一跳一跳。内袋里的信封像一块小小的烙铁。
开车回去的路上,等红灯时,我摸了摸那个位置。
还是没拿出来。
到家第一件事,把信封扔进床头柜抽屉。关抽屉时用了点力,哐当一声。
手机有雅雯的未读消息。
“明轩,高原情绪好多了,谢谢你。明天我们去看婚纱吧?我约了下午两点。”
我回:“好。”
又补了一句:“记得吃晚饭。”
她秒回一个亲亲的表情。
洗漱完躺下,关了灯。黑暗中,抽屉的方向一片模糊。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也知道一旦打开,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泛着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我摸过来看,是雅雯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她和叶高原的合影——咖啡馆里,两人举着咖啡杯碰杯,笑得灿烂。
配文:“最好的朋友,就是陪你度过最难的时候。”
发布时间:五分钟前。
我盯着那张合影。
雅雯的头发,散了一缕在叶高原肩膀上。
04
信封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第四天早晨,我拉开抽屉拿剃须刀,又看见它。牛皮纸的颜色,在昏暗的抽屉角落显得格外扎眼。
刷牙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泡沫沾在下巴上,像雪。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
擦脸,换衣服,准备上班。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打开抽屉,拿出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封口用胶水粘着,但已经不太牢了。
我坐下,把信封放在餐桌上。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亮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照片。
拍立得那种相纸,边缘有白边。画面有些模糊,像是远距离拍的。背景是商场中庭,人来人往。
照片中央是雅雯和叶高原。
雅雯穿一件浅灰色毛衣——我认得,去年秋天我给她买的。她微微踮着脚,手伸向叶高原的衣领。
她在替他整理衣领。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叶高原低着头看她,嘴角有笑意。
雅雯也在笑。
那种笑容,我见过。在我给她戴生日项链的时候,在她试穿我买的裙子转圈的时候。
照片右下角,拍立得自带的日期戳:11月7日。
我盯着那串数字。
去年11月7日,是我们恋爱两周年的纪念日。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赶去餐厅时雅雯已经等了很久。
“怎么这么晚?”她当时有点不高兴。
“项目临时要改,对不起。”
她叹了口气,最后笑起来:“算了,原谅你啦。”
那顿饭吃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切牛排时,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光——我存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照片里,雅雯的手上,没有戒指。
我翻到照片背面。
母亲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稳:“11月7日下午4点,万达广场。”
那天下午四点,我在公司开会。
雅雯当时在电话里说:“我在家备课呢,幼儿园下周要开放日。”
窗外有鸟叫,清脆的几声。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手悬在上面。
停了十秒。
收回手,把折好的信封塞进钱包夹层。
钱包里还有我们的合影。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两人都晒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合上钱包,皮质表面已经有些磨损。
该换个新的了。
出门上班,电梯里遇见邻居大姐。她笑着问:“小郑,好事将近了吧?什么时候请吃糖呀?”
“快了。”我说。
公司今天事多,三个项目同时要改方案。我对着电脑屏幕,线条和色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午饭没吃。
下午三点,胃开始隐隐作痛。抽屉里有饼干,去年雅雯塞进来的,说过我不按时吃饭。
包装袋已经软了。
吃了一口,太甜,齁得慌。剩下的半包扔进垃圾桶。
下班前收到雅雯消息:“明天看婚纱,别忘了哦!期待~”
我盯着那个波浪号。
打字:“嗯。”
关电脑,收拾东西。同事陆续离开,办公室渐渐空了。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暮色四合。
手机又震。
雅雯发来一张图片,是两件婚纱的对比图。
“你觉得哪件好看?A款显瘦,但B款拖尾好美。”
我看了很久。
回:“你穿都好看。”
她秒回:“那就B款!高原也说B款好看,英雄所见略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声音有点响。
隔壁还没走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事。”我说。
抓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到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便利店新买的。
抽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拿出来看,是母亲。
“明轩,”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失真,“那个信封……”
“看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有电视的声音,隐约是戏曲频道。
“妈,”我开口,“这事儿,您别管了。”
“你打算怎么办?”
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我自己处理。”
挂断电话,烟也抽完了。最后一口吸得太猛,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擦掉眼角的水渍,朝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亮着灯。模特身上的白纱熠熠生辉,头纱很长,一直拖到地上。
我停下看了一会儿。
玻璃映出我的影子,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松着。
像个局外人。
05
婚纱店里冷气很足。
雅雯从试衣间出来时,整个展厅都安静了一瞬。她穿的是B款,大拖尾,细碎的亮片从胸口蔓延到裙摆。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裙摆漾开一片雪白。
导购小姐连声夸赞:“太美了,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雅雯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我说。
她笑了,跑过来拉我的手。手很凉,大概是礼服单薄。“真的吗?不是敷衍我?”
“真的。”
她满意地转身,对着镜子左右照。导购帮她整理头纱,小心地别在发髻上。
我坐在沙发上等。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的消息。点开看完,顺手刷了下朋友圈。
叶高原更新了。
一张健身房的照片,镜子里是他赤裸的上身,配文:“失恋是最好的增肌剂。”
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点赞列表里,雅雯的头像赫然在列。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雅雯又试了两件,最后还是定了B款。付定金时,她凑在我耳边小声说:“好贵呀,要不换个便宜点的?”
“你喜欢就行。”
她亲了我脸颊一下:“老公最好。”
导购笑着看我们:“两位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
从婚纱店出来,阳光刺眼。
雅雯挽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婚礼的细节——捧花要什么颜色,伴娘服选什么款式,婚礼上要放我们恋爱时的照片幻灯片。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高原说可以帮我们拍婚前微电影,他最近在学剪辑。”
我没接话。
“怎么了?”雅雯察觉我的沉默。
“雅雯,”我停下脚步,“我们谈谈。”
路边有家咖啡馆,这个点人不多。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点拿铁,我要了美式。
咖啡端上来,热气袅袅。
“要谈什么?”雅雯搅着咖啡,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看着她。
她今天化了妆,眼线勾勒得精致,睫毛卷翘。认识三年,我熟悉她素颜的样子,熟悉她刚睡醒时乱糟糟的头发,熟悉她感冒时瓮声瓮气说话的声音。
可此刻,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叶高原。”我说出这个名字。
雅雯的手停了。
“我们马上要结婚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有些界限,是不是该更清楚些?”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慌:“明轩,你什么意思?高原只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
“多好的朋友?”我问。
“我们认识十年了!”她的声音抬高了些,“十年!比认识你还早七年!他就像我亲哥一样,你懂吗?”
邻桌的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
“去年11月7日,”我看着她的眼睛,“下午四点,你在哪儿?”
雅雯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咖啡勺,指节泛白。
“我……”她避开我的视线,“在家备课啊,不是跟你说过吗?”
“是吗?”
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皮肤很白,此刻更白了,几乎透明。
“明轩,”她的声音软下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高原他……我们真的没什么。那天,那天就是碰巧在商场遇到,他衬衫扣子松了,我顺手……”
“顺手帮他整理?”我接过话。
她咬住下唇。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
我最怕她哭。每次她一哭,什么原则都让步了。但这次,我没动。
“我保证,”她抓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以后一定注意距离。结婚以后,我把他当普通朋友,行吗?明轩,我们三年了,你相信我这一次。”
咖啡凉了,表面的奶沫凝结成难看的斑点。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幼儿园放学时,她蹲着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侧脸温柔。那时我想,能娶到这样的姑娘,该是多大的福气。
“好。”我说。
她扑过来抱住我,眼泪蹭在我衬衫上:“谢谢,谢谢你明轩。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拍拍她的背。
她的香水味,是柑橘调的,很清新。以前我喜欢这个味道,现在觉得有点太甜了。
分开时,她眼睛还红着,却笑起来:“那我们把领证日子定了吧!就下个月18号,好不好?我查了黄历,宜嫁娶。”
“好。”
“我回去就跟爸妈说!”她兴奋地掏出手机,“对了,高原那边我也说清楚,以后……”
“不用。”我打断她,“我们定就行。”
她愣了一下,点头:“好,听你的。”
走出咖啡馆,阳光正好。她拉着我的手晃啊晃,像个小女孩。
“明轩,”她突然很认真地说,“我会是个好妻子的。”
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分别。她踮脚亲了我一下,转身上楼,脚步轻快。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那层楼的灯亮起来。
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点麻,才转身离开。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是雅雯,发来一张照片——她对着镜子做鬼脸。
配文:“未婚夫,余生请多指教呀!”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夜风有点凉。
我慢慢走着,路过便利店时,又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上一根。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视线。
突然想起母亲那天在阳台说的话。
“妈就你一个儿子。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安安稳稳的。”
烟抽完了。
我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火星在夜色里暗下去,最后一点红光也消失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06
18号早晨,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手机屏幕显示:5:47。
起床洗漱,剃须刀刮过下巴,发出规律的嗡嗡声。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没睡好。
换上新熨好的衬衫。浅蓝色,雅雯选的,说衬我肤色。
领带打了两次才打好。
出门前检查了一遍证件:身份证、户口本。红色封面的户口本边缘已经磨损,内页里我的名字孤零零一行。
父母那页已经迁出。
该有一页新的了。
约的九点半,民政局八点半开门。我提前到了,在附近的早餐店喝了碗豆浆。油条炸得金黄,但没什么胃口,吃了半根就放下了。
手机安静着。
八点四十,我给雅雯发消息:“我到了,在门口等你。”
没回。
八点五十,又发:“路上堵吗?”
还是没回。
九点,我拨她电话。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背景音很嘈杂,有广播声,推车滚轮的声音。
“明轩……”她的声音喘得厉害,像是在跑。
“到哪儿了?”
“我在医院。”她说,背景里传来一声“26床换药”的呼叫,“高原急性阑尾炎,半夜送来的,刚做完手术。身边没人,我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早餐店老板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瓷勺碰着碗沿,叮当脆响。
“明轩?”雅雯的声音带着试探,“你在听吗?”
“在。”
“那个……我们改下午好不好?等高原这边稳定一点,我马上过去,下午两点,一定到!”
我看着民政局门口陆续到达的新人。有手挽手的,有捧花的,有女生靠在男生肩上笑的。
晨光照在他们脸上,都是幸福的模样。
“明轩?”雅雯又催问。
“不用了。”我说。
“什么?”
“不用改下午。”我站起身,早餐店的塑料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你照顾他吧。”
“那……”
“也不用改下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医院背景音变得清晰:脚步声、交谈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你什么意思?”雅雯的声音低下去。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站在早餐店门口,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马路对面民政局的红旗在风里飘。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酒店不远,步行十分钟。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看见我,笑着问:“郑先生,今天领证是吧?恭喜呀!”
“我来退预订。”我把确认单推过去。
她愣了一下:“退?”
“嗯,退掉。”
“可是……这是特意给您留的小包间,布置都准备好了。”她有些为难,“退订的话,定金可能……”
“没关系。”
她看看我,又看看确认单,最后点点头:“那好吧,我帮您办。”
办理退订时,我的手机一直在震。雅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没接。
等手机终于安静下来,变成一条接一条的微信。
“明轩你接电话!”
“你到底怎么了?”
“就因为我又推迟一次?他人在医院,我不能不管啊!”
“你说话!”
前台小姑娘递回退款单,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我签了字,道谢,离开。
回家路上经过花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摆新到的玫瑰,鲜红欲滴。
“先生买花吗?今天新到的,新鲜着呢!”
我摇摇头。
走过去了,又折回来。
“有白色的吗?”
“白玫瑰?有,在里面。”
我买了一束白玫瑰,十一支。老板娘仔细地包好,系上银色丝带。
“送女朋友呀?白玫瑰代表纯洁的爱哦。”
我接过花,没说话。
回到家,花放在餐桌上。然后开始收拾。
衣柜里有雅雯的衣服,不多,但占了一格。她偶尔过来住留下的:一件睡裙,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
叠好,放进纸袋。
卫生间有她的牙刷,粉色的,和我的蓝色并排插在杯子里。还有半瓶卸妆水,一盒没拆封的面膜。
都收起来。
最后是书房。抽屉里,文件夹中,所有婚礼筹备的资料:婚庆方案、婚纱照预定单、喜糖报价、宾客名单……
厚厚一摞。
我把它们整齐地码在茶几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
然后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婚庆方案。香槟金主色调,鲜花拱门,《AThousandYears》入场音乐。
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封底上写着一行字,是雅雯的笔迹:“我的梦想婚礼,和最爱的人。”
墨水是蓝色的,微微晕开。
我合上方案,放在那摞资料的最上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消息。
点开,雅雯的声音带着哭腔:“明轩我错了,我这就过去,你等我,我现在就打车……”
我打字。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只剩下五个字。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那行小字:“已发送。”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很重,一下接一下。
“明轩!明轩你开门!”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嘶哑,破碎。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白玫瑰在桌上,静静绽放。
07
敲门声停了。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雅雯靠在对面墙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楼道声控灯暗下去,又亮起来——她踢了一下墙。
我打开门。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妆花了,黑色眼线晕开,像被人打过。看见我,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先打了个哭嗝。
“进来说。”我侧身。
她进来,第一眼看见茶几上那摞资料。然后是餐桌上的白玫瑰。
“你买花……”她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是白色?”
我没回答,关上门。
她走到茶几边,手指颤抖着碰了碰最上面的婚庆方案。又缩回来,像被烫到。
“明轩,”她转身看我,“你短信里说的,是真的吗?”
“就因为我今天没去?”她的声音尖起来,“就因为我照顾高原?他人在医院!手术签字都是我去签的!你让我怎么办?扔下他不管吗?”
“这是第三次。”我说。
她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