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比袁绍更好的出身了。
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句话说起来轻巧,但你真正去想它意味着什么,就会觉得头皮发麻。四代人在朝廷里做三公,三公是什么?是太尉,司徒,司空,是皇帝以下权力最顶端的那几把椅子。整整四代人轮流坐在那上面,你说这张关系网织得有多深,多厚?东汉末年那些名义上效忠于皇帝,实际上只认“汝南袁氏”这块招牌的官员,何止成百上千。这就是袁绍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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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曹操,父亲曹嵩是宦官养子出身,官虽然也做得不小,但门第这东西在东汉是命根子,曹家这点底色,在袁绍面前,说难听点,是上不了台面的。
可偏偏就是这个“上不了台面”的曹操,把袁绍打得一败涂地。
官渡之战,袁绍带了十一万人南下,曹操手里大概两三万,粮草也快断了,谋士荀彧写信宽慰曹操说,您撑住,袁绍这边撑不久的。多少人觉得荀彧这是在说疯话?可结果就是这么荒诞,曹操赢了
表面上看,这是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但细细翻开袁绍这个人,你会发现,他的失败,从他的性格定型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袁绍打小是什么环境?他是庶出,也就是小妾生的儿子,在门阀世家里,这是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吃穿不愁,前途无量,但头上永远压着一口无形的气,你不是嫡出,你低人一等。为了证明自己,袁绍从年轻时候就拼命维护自己的名声,广交豪侠,轻财好义,折节下士。这在外人看来是君子风度,但骨子里,那是一个从小在夹缝里讨认可的孩子,把“让别人说我好”当成了毕生最高的追求。
要面子,这三个字,就是袁绍一生的死穴。袁绍当然不傻,他手下的谋士团,放到整个三国时代都是顶配。沮授,田丰,审配,逢纪,郭图,许攸,光是这串名字念出来,就知道袁绍这里是什么人才密度。其中沮授和田丰,历来被认为是可以和荀彧、郭嘉并肩的顶级谋士,随便哪一个,搁到其他诸侯那里,都能撑起半壁江山。
但这些人在袁绍这里,干得憋屈极了。官渡之战开打之前,沮授苦苦劝袁绍,不要急于求成,拖,慢慢拖,我们家底厚,拖得起,曹操拖不起。这是对的,袁绍不听。田丰说,奉孝去世(指郭嘉,此处暂借其说),时机未到,暂缓进兵。袁绍嫌他“沮众”,直接把他关进大牢。
许攸背叛袁绍跑去投曹操,说了乌巢粮仓的位置,曹操二话不说,当夜亲自带兵去烧。这边袁绍手下张郃、高览跟他说,曹操去烧乌巢了,赶紧分兵去救。谋士郭图说,不,这时候应该直接攻曹操大营,围魏救赵。两个方案摆在面前,袁绍选了郭图那个错的。乌巢粮草被烧光,军心瞬间崩溃。
你说袁绍不会识人吗?他识得,他把田丰、沮授留在身边,说明他知道这两个人有真本事。但他就是不听,为什么?因为好的建议往往很难听。田丰说话直,袁绍觉得被冒犯。沮授的方案要他示弱,要他承认自己在军事上不如曹操,袁绍的那张脸,挂不住。
他养士,是因为养士的名声好听,真正需要士来给他说逆耳之言的时候,他的本能反应是沉默,是恼怒,是“你这是在质疑我”。
这和张士诚何其相似——同样的礼贤下士,同样的满府人才,同样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还有一件事,最能说明袁绍这个人。
曹操奉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他最大的政治资本。这个主意最早是谁出的?是沮授,在袁绍起兵之初,沮授就说了,主公您应该去把皇帝接过来,挟天子以令天下,奉朝廷以讨不臣。
袁绍不置可否,拖着没有行动。后来还是曹操下手,把汉献帝接到了许都。之后每次袁绍想动手,名义上他就是个割据军阀,曹操发的每一道命令,都是皇帝的圣旨。
机会就摆在面前,袁绍就是没接住。为什么?一种说法是他嫌皇帝碍事,接过来反而麻烦。但这个解释站不住脚,接过来之后,你是挟天子的那个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哪里麻烦了?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战略的高度去想,他的心思,在于今天的地盘,今天的粮草,今天与某个人的恩怨,他缺乏那种俯瞰全局的眼光。
人倾向于寻找和接受那些能够支持自己已有想法的信息,而对于挑战自己判断的信息,会本能地排斥或忽视。
袁绍身上,这一点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已经认定自己家世最好、兵马最强、胜券在握,所以一切与这个判断相悖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变成了噪音。田丰说“胜负难料”,他听到的是“你觉得我会输”;沮授说“持久为上”,他听到的是“你懦弱,你不敢打”。
袁绍不是一个暴君,他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杀人的人,他甚至相当宽厚,仁义之名在河北深入人心。但有的时候,仁义和软弱只有一张纸的厚度,他下不了狠心,做不了快决断,对谋士不是不重视,是太在意自己的权威感,太需要别人顺着他来。
一个既要面子、又要舒服、还要别人都说他好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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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兵败之后,袁绍撤回河北,没过多久,在悔恨和屈辱之中吐血而亡。
他死的时候,河北还有数十万兵马,仓廪还算充足,曹操未必能一口吃下。但他的几个儿子立刻开始内讧,因为他临死也没有定下继承人,是因为他下不了这个得罪人的决定。
连这最后一件事,他都输给了自己的性格。
田丰在狱中听说袁绍兵败,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叹了口气说:“我固当死。“意思是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但我仍然免不了一死。因为胜了,主公会觉得我当初多嘴,败了,主公更不会容我。
这句话读来令人心酸。这是属于谋士的悲哀,但未尝不是袁绍的悲哀。后人评袁绍,多是嘲笑,说他色厉胆薄,见事迟慢。这当然没错,但未免刻薄了些。
平心而论,那个乱世里,能从诸侯混战中脱颖而出,统一河北四州,带甲数十万,袁绍有他的本事,有他的眼光,也有他的魄力。他不是一个糊涂蛋,他只是一个,被自己的出身惯坏了、被自己的名声裹住了、最终被自己的性格困死了的人。
他输给曹操,更输给了他自己。
成王败寇之外,历史还留下了另一行字:那些本可以改写结局的声音,被一个固执的人,永远地忽略了。
田丰的叹息,穿过一千八百年,今天读来,仍然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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