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我还在工位上。
策划组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老邓在旁边改原画批注，小何在调副本的刷新机制。
我盯着后台的数据面板，《归墟》三测的留存曲线刚跑完第七天，30日预估留存稳定在46%上下。
这个数字在行业里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解释。
但我还是觉得不对。
第三章副本的精英怪掉率偏高了0.03，这个数字不影响大盘，但会让中度付费玩家在第四周产生资源溢出感，间接压缩他们的付费意愿窗口。
我手动把掉率从7.85%调到7.82%。
老邓抬头看了我一眼：「沉哥，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我没理他。
小何笑了一声：「他不是强迫症，他是人肉数值引擎。」
这就是我的日常。
我叫陆沉，锐启互娱主策划，干了八年。
公司前台的展示墙上挂着三块铭牌，「年度最佳留存产品」，《幽渊》《铁潮》《归墟》，下面的负责人一栏都是我的名字。
但说实话，来来往往的人没几个会低头看那行小字。
八年里我没在公司群发过一条消息，年会永远坐最角落，管理层开会我从来只说数据不说场面话。
CEO周博年提到策划部的时候，措辞永远是「策划那边」。
八年了，他从没在任何公开场合叫过我的名字。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记不住。
我不在意。
数据会替我说话。
02
变化是从那次季度战略会开始的。
周博年请了一家AI技术公司来做现场演示。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对方的技术负责人打开一个后台界面，现场输入了几组参数——游戏类型、目标用户画像、付费模型、关卡数量。
三分钟。
AI生成了一套十二关的关卡原型，附带数值表、资源产出模型、三条主线剧情分支。
界面很漂亮，逻辑链看上去完整，数值表格规规矩矩。
周博年当场站了起来，绕着大屏幕走了一圈。
他平时开会都是瘫在椅子上的，那天是我八年来第一次看他站起来。
散会后十分钟，公司高管群炸了一条语音。
小何截图转给我的。
周博年的原话：「这东西一天干的活顶策划组一个月，还不要社保不要年终奖不请假不闹情绪。各位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我看完截图，没回消息。
小何追了一句：「沉哥，你不说点什么？」
我说：「把第三章那个掉率再跑一遍。」
背景补一句——锐启互娱连续两个季度财报不好看，不是产品问题，是市场大盘收缩加上发行端分成比例被压了。但董事会不听这些，只看降本增效指标。
周博年需要一个能对董事会交差的创新叙事。
AI替代策划，就是他选中的故事。
03
他没有直接动手。
第一步是架空。
某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组里的两个策划被调走了——HR发的邮件，抄送周博年，说是成立「AI策划实验室」，需要抽调人手配合AI系统的调试和训练。
调走的两个人是我带了三年的骨干。
我去找HR问，对方说是周总的意思。
我去找周博年，他的助理说周总在开会。
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产品指令邮件：《归墟》新版本的内容生产流程调整为「人机协同模式」，要求我的策划组与AI实验室同步产出内容，做对照测试。
翻译一下：让AI和我的团队比赛。
我没有抵触。
我写了一份七页的书面意见，列了AI生成内容在数值平衡、玩家情绪节奏和长期留存上的七个具体风险点，每一条都附了数据论证和历史案例。
我把这份意见发给了周博年。
他的回复是一封抄送全公司的邮件，一句话：「陆沉，拥抱变化。」
那封邮件下面是一长串管理层的回复——「周总高瞻远瞩」「支持公司战略转型」「AI是大势所趋」。
没有一个人看我写的七页内容。
组里开始不对了。
有人私下问我：「沉哥，是不是该找后路了？」
我说：「你们先把手上的活干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坐到凌晨两点，不是在调数值，是在整理东西。
我花了八年积累的游戏设计方法论——不是公司策划文档里那些流程模板，是我个人对数值手感、玩家心理模型、情绪曲线设计的底层判断框架——我把它们一条一条地理了出来，存进了自己的私人网盘。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写进过公司的任何文件。
因为它们不是流程，是直觉。
而直觉这个东西，没法交接。
04
刀落下来的那天，我其实已经闻到味道了。
早上刷门禁，卡没反应。
连刷三次，红灯。
前台的小姑娘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陆哥，HR让你先上去一趟。」
HR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HRBP王姐，一个是法务。
桌上摆着一份解约协议，旁边放着一支笔。
王姐表情很为难，但台词显然是背过的：「陆沉，公司战略调整，策划组整组撤编，AI策划实验室全面接管产品线。这是周总签过的方案，已经报备董事会了。」
我看了一眼协议，赔偿方案是N+1，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让你没理由闹的那条线上。
我问了一句：「新版本第四章副本的数值还没调完，交接给谁？」
王姐愣了一下，法务替她回答：「AI实验室已经完成了全部关卡的数值生成。」
我没再问了。
签了字。
走出HR办公室的时候，保安已经等在楼道里了。
不是凶神恶煞的那种，是一个见过好几次面的老张，他提着两个纸箱，里面装着我工位上的东西——一个马克杯，几本设计参考书，一个用了三年的机械键盘。
他不太敢看我的眼睛：「陆工，东西我帮你收的，你看看有没有落的。」
我说没有。
下了电梯，经过前台大厅。
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一段新发的全员公告，周博年的署名：「今天，锐启互娱正式进入AI驱动研发新时代。我们是行业第一个全面以AI替代人工策划的游戏公司。这不是冒险，这是远见。」
我站在大厅里看了十秒钟，然后往外走。
门口风很大，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摸了摸胸口——工牌还挂着。
摘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工牌背面，有一个凸起。
翻过来看，是一张小纸条，用透明胶贴着，字迹歪歪扭扭的。
「沉哥牛逼」。
那是三年前《幽渊》上线当天，小何手写贴上去的。
我把纸条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工牌扔进了保安室的回收筐。
然后提着两个纸箱，走了。
05
接下来的事情，我是从小何那里断断续续听到的。
他没有被裁——AI实验室需要几个「懂业务的人」来做人工校验，说白了就是给AI擦屁股。
小何留下来了，但每天晚上都给我发消息。
第一周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沉哥，速度是真快。」
AI策划实验室全面接管后，《归墟》新版本「天启篇」的内容生产周期从三个月压缩到了一个月。
关卡、数值、剧情、活动方案，全部由AI生成，人工只做最终审核——而所谓的审核，就是看看有没有明显bug，不看设计逻辑。
上线那天是个周五。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打开应用商店看了一眼。
下载量在涨。
首日涌入的用户数是上一版的两倍，这不意外——《归墟》三年积累的口碑在那儿，老玩家回流加新用户尝鲜，首发数据不说明任何问题。
首周流水出来了，比上一版高了40%。
周博年反应很快。
第二天就安排了一场财报电话会的补充说明，专门讲AI策划模式的成果。
我在手机上刷到了财经媒体的转载。
周博年的原话被加粗标红放在标题里——「我们用AI替代了整个策划团队，研发成本降低62%，效率提升300%。这不是实验，这是未来。」
那天锐启互娱的股价涨了11%。
评论区有人说：「牛，周博年这波格局打开了。」
还有人说：「以后策划这个岗位是不是可以取消了？」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小何发来消息：「沉哥你看了吗？」
我没回。
06
第二周开始，小何的消息风格变了。
不再是「速度真快」，变成了「出事了」。
周一晚上他发来一截玩家论坛的帖子：「天启篇的关卡是不是复制粘贴的？打了八关感觉在刷同一个副本。」
底下跟了三百多条回复，清一色的同意。
周二他又发来一截：「数值崩了。养成线到第三周直接断了，所有资源全溢出，花钱和不花钱体验一模一样，氪什么氪？」
周三是剧情：「NPC说话像机器人，主线剧情前后矛盾，第二章明明死了的角色第四章又活了，策划是不是离职了？」
那条帖子下面有人回复：「策划真的被裁了，整组的，你们不知道吗？」
这条回复被顶到了热评第一。
我在手机上一条一条看完，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倒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很平静的「果然如此」。
AI生成的关卡，参数上看没有问题——难度曲线在合理区间，资源产出在数学模型内。
但它不懂「手感」。
手感是什么？是玩家在第三关打完精英怪之后，掉落一件刚好比身上装备强一点点的武器，那个「一点点」让他觉得努力有回报但又不会觉得太容易。
这个「一点点」不是一个固定数值，它跟玩家在前两关的消耗、情绪积累、付费预期全部关联。
我花八年练出来的东西，是判断这个「一点点」到底应该是多少。
AI不会。
它只会算平均值。
周四，核心氪金玩家群炸了。
小何截了一张群聊记录给我——有个累计充值超过五十万的大R玩家发了一段话：「充了这么多年的钱，就换来这种AI糊弄的东西？当我们是测试机器人？」
然后他晒了退款截图。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到周五，核心氪金群里发起了集体退款行动。
有大R直接在社交平台上晒退款成功的通知，配文四个字：「AI做的吧。」
那条动态转发了两万多次。
一周内，《归墟·天启篇》收到的差评数，超过了这款游戏上线三年以来的总和。
07
接下来一个月的消息，小何是一点一点喂给我的，每次都像在拆炸弹一样小心翼翼。
月活断崖下跌，跌幅62%。
海外版本的发行合作方暂停了所有推进流程，说「等产品稳定了再谈」——这句话在行业里的意思是「我们不想蹚这趟浑水」。
竞品公司开始挖锐启互娱的人，不是挖策划——策划已经没了——是挖程序和美术，因为「跟锐启沾边的人现在简历不好看」。
最讽刺的事情发生在第三周。
小何告诉我，周博年下了一道密令，让AI实验室的人去翻我之前留在公司服务器上的策划文档。
他们想照着我的设计框架，让AI重新生成一版。
但我的策划文档里写的不是「把数值填到这个格子里」，而是「为什么这个数值应该是这样」。
逻辑、判断、取舍、对玩家心理的预判——这些东西在文档里是文字，但让它成立的是八年的经验和直觉。
AI读不出来。
它能复制我的格式，复制不了我的判断。
周博年不会承认这一点。
小何跟我说了一个细节：紧急复盘会上，周博年没有说「我们方向错了」，他说的是「AI实验室的人prompt写得不行，重新调教，一周内出新版」。
甩锅。
甩给工具，甩给操作工具的人，就是不甩给自己。
那个月底，行业媒体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锐启互娱AI策划实验翻车全纪录》。
文章很详细，从周博年的财报发言到玩家退款潮到月活暴跌的数据，全写了。
我是在地铁上刷到的。
本来没打算细看，但滑到评论区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条评论写道：「陆沉在的时候归墟多好玩，你们去看看幽渊和铁潮的口碑，那才叫策划。现在这帮人把陆沉裁了用AI？活该。」
那是第一次有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了两遍，我才锁屏。
08
变化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里看书，小何突然打来电话，语气不对——平时他都是微信消息刷屏的，打电话意味着事情大了。
「沉哥，版号审批方约谈了公司。」
原因不只是数据问题。
AI自动生成的剧情内容里，有多处触碰了审查红线——涉及历史事件的不当表述、未标注AI生成的内容来源合规问题、未经人工审核就直接上线的流程违规。
这些事情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罚单级别的，叠在一起，就是约谈级别。
小何说公司上下慌成一团，周博年连夜召集法务和公关开会。
但约谈当天发生了一件他们谁都没预料到的事。
审批方的人在约谈时，不只是谈合规问题——他们拉取了锐启互娱过去五年所有产品的运营数据做横向对比。
这一对比，我的名字就出来了。
《幽渊》，30日留存率47%。
《铁潮》，30日留存率45%。
《归墟》前三个版本，30日留存率46%。
行业平均水平是15%到20%。
而AI接管后的《归墟·天启篇》，7日留存——注意不是30日，是7日——跌到了8%。
小何说，审批方的人把这组数据投在屏幕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审批方一个负责产品监管的领导说了一句话：「做出这三款产品的策划叫什么，现在在哪？」
周博年没有接话。
是旁边的技术VP小声说了一句：「已经离职了。」
审批方那个领导看了周博年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不需要翻译。
09
隔了一天，小何又给我打电话。
这次他声音在发抖。
「沉哥，秦昭平来了。」
秦昭平。
鼎盛发行的负责人，行业里能排进前三的发行商掌门人。
锐启互娱过去三年最重要的发行合作方，《幽渊》和《铁潮》的海外发行都是鼎盛做的。
他不是来谈续约的。
他是来谈终止合作的。
小何说秦昭平带了两个人，一进会议室就让助理把一份报告投到了大屏幕上。
报告内容是我在职期间三款产品和AI版本的全维度数据对比——留存、活跃、付费、口碑、用户生命周期，每一项都列成了柱状图。
在场的人有周博年、全体高管、以及还没走的审批方的人。
会议室的气氛已经不是紧张，是凝固。
秦昭平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看着周博年，开口了。
「陆沉策划的项目，我们闭眼签。」
小何说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秦昭平停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周博年脸上移开，看向大屏幕上AI版本的那条留存曲线——一条从第三天开始近乎垂直下坠的红线。
他又开口了——
小何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沉哥，秦总后面说的那句话……」
「什么？」
「他说——」
小何深吸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