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叛将弗拉索夫之生平（下）：沙俄遗老与造神运动

红白俄奸：苏联叛将、沙俄遗老与造神运动

编者按：

本文由李珂女士创作，网名keke，历史学硕士，本科毕业于河南大学，硕士毕业于白俄罗斯国立大学。曾翻译《巨兽：工厂与现代世界的形成》、《钻石黄金与战争：大英帝国、布尔人与现代南非的形成》等书，文章见于键睿智库、环球时报、青年参考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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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请看苏联叛将弗拉索夫之生平（上）：谎言与政治

四 俄奸集会

1944年11月14日，在捷克的的布拉格城堡，纳粹德国支持下的俄罗斯伪政权“俄罗斯各民族解放委员会”（Комитет освобождения народов России）（КОНР）正式成立。

党卫军代表弗兰克、白俄流亡者比斯库普斯基、瓦西里奇科夫、冯·兰佩和图尔库尔、哥萨克首领克拉斯诺夫和少将什库罗以及日本代表出席了发布会。

希姆莱、里宾特洛甫、几位德国将军以及纳粹在欧洲的傀儡政权领导人都向他们表示祝贺和问候。连远在伪满洲国的白俄哥萨克首领谢苗诺夫都发来效忠信。

当晚举行了宴会。然而，他们效忠的对象，却是一个曾经的苏联的中将——安德烈·弗拉索夫。此人在苏俄国内战争时期曾为红色政权作战。

布拉格城堡西班牙厅

此时，沙俄皇位继承人弗拉基米尔大公尚在软禁之中，他的奴仆比斯库普斯基屡次上书解救，毫无结果。

另一个奴仆瓦西里奇科夫经常越殂代疱，替小主人“巡视”白俄臣民，却始终甩不脱“卖主求荣”的嫌疑，十分不得人心。

而弗拉索夫成为伪政权领导人，表明纳粹想要求一个最大公约数，至少找一个懂带兵打仗的人，以制衡这些争吵不休的白俄遗老。

而经过720事件后，他们均十分心虚，主动前来，向这位曾经的苏联将军献上忠诚。因此，在金碧辉煌的布拉格城堡西班牙厅里，才出现了这滑稽的一幕。

早在1943年的政治讽刺漫画里，弗拉索夫就被沙俄余孽包围。在美国的波兰犹太裔画家阿图尔·希克（Artur Szyk）创作的畅销一时的漫画《弗拉索夫将军——俄国卖国贼》里，他被白卫军和沙俄贵族前呼后拥，前方牵马者酷似瓦西里奇科夫公爵，执鞭者酷似比斯库普斯基将军，而酷似顿河哥萨克首领克拉斯诺夫的大胡子在后方高举旗帜。代表沙俄帝国的双头鹰在他们一票人上空盘旋。

《弗拉索夫将军——俄国卖国贼》

五、各怀鬼胎

据迈克尔·凯洛格（Michael Kellogg）在《纳粹的俄国之根》里的研究，白俄流亡者在20世纪初的德国政治中一直十分活跃，参与了魏玛早期的卡普政变，啤酒馆暴动事先筹划。

但让德国右翼感到恼火的是，俄国人性格狡猾，总是在事前承诺支持，在政变进行到紧要关头时却溜之大吉。而施陶芬伯格在720事件中的的失败，甚至给了俄国流亡者要挟的筹码，促使纳粹早作打算，允许他们建立伪政权。

冈察洛夫在《星星与万字之间的白俄侨民》里写道：“德国军官团中的反对派和反希特勒势力（他们后来策划了1944年7月20日刺杀希特勒的阴谋）试图利用战争政治化，并帮助俄罗斯的反康米民众建立一支独立、有组织的武装力量，为祖国的自由而战。

与此同时，什特里克-什特里克费尔特上尉向安德烈·弗拉索夫——建议与德国反纳粹人士接触，这些人是德国贵族阶层的代表，他们梦想着推翻那个粗鄙的独裁者。弗拉索夫综合考虑了整体形势，并基于他对民众愿望的了解，正式表示愿意领导俄罗斯解放运动和俄罗斯解放军。

弗拉索夫手托小兔子，摆拍于1942~1944年间

在施陶芬伯格发动著名的“720刺杀希特勒事件”之前，消息就已经在许多圈子里尽人皆知，不仅是他所在的德国精英圈子，还有他通过达本多夫的伪军学校招募的俄国流亡者。

1944年7月20日上午，施陶芬伯格在“狼穴”的会议室里安放炸弹，然后匆匆离去。下午3点45分左右，他抵达柏林，谎称自己亲眼目睹了希特勒的死亡。直到下午4点30分左右，也就是刺杀未遂近四个小时后，“瓦尔基里行动”才正式启动。

然而，政变企图的准备和执行中存在的严重缺陷此时显露出来。例如，施陶芬伯格从本德勒街区向各军事区发送电报的时间拖延了数小时，而且与“狼穴”发出的电报相矛盾。

狼穴方面在下午4点就做出反应，宣布本德勒街区的命令无效。由于局势混乱，包括柏林郊外的本肯多夫学校、白俄哥萨克在内的大多数军官都采取了观望态度。阴谋者们发来的包含“瓦尔基里”指令的电报基本上被忽略了。

过去的战争历史清楚地表明，弗拉索夫将军的希望最终落空了。……1944年7月20日的密谋失败了，弗拉索夫在德军内部反希特勒阵营中的大多数盟友要么被处决，要么失去了对德国政府的所有影响力。

即使在德国濒临崩溃之际，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希特勒也不愿“放手让弗拉索夫干”。然而，对于НТС而言，“俄罗斯解放军”开辟了一个新的活动领域：数万名俄罗斯人不仅摆脱了铁丝网的束缚，而且还获得了武器。”

新一代全国联盟的徽章

这里提到的НТС，全名是新一代全国联盟（Национально-трудовым союзом нового поколения (НТСНП)，简称新联（НТС），其前身是俄罗斯民族青年联盟（Союз русской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молодёжи）（СРНМ），由海外白俄流亡者里的年轻人组成。1931年12月，它联合其他几个青年组织，在贝尔格莱德正式成立。

1942年3月，德军在北莱茵-威斯特法伦的齐滕霍斯特（Zittenhorst）和柏林附近的武斯特劳（Wustrow）设立了训练营，挑选合格的战俘，为“东方”的行政工作做训练。

新联（НТС）的领导人接管了这些训练营的教学工作。在500多名俄罗斯学员中，约有30人被新联学校录取，其中包括一些未来的杰出人物。新联以印刷教科书的名义，秘密或公开地为联盟出版必要的印刷材料。

НТС还与弗拉索夫将军合作。1943年3月，弗拉索夫邀请了时任新联学校理事会成员的特鲁欣（Трухин）将军，以及他从武斯特劳挑选的其他10人，共同领导达本多夫的学校。

其中包括扎伊采夫（阿尔乔莫夫）（А. Н. Зайцев (Артёмов)）、坎道罗夫（А. А. Кандауров）、什季法诺夫（Н. Г. Штифанов）和梅安德罗夫（Меандров）将军。共有4500名学员在达本多夫完成了课程；其中40至50人被新联录取。

达本多夫成了“第三势力”宣传人员的地下学校。720失败后，德国人将新联也视为“违禁组织”，这与盖世太保先前的指控完全一致。被当场抓获的联盟成员遭到枪决。其他年轻的新联成员则被送往德国的监狱和集中营。

瓦西里奇科夫的女儿玛丽（蜜丝）在《柏林记忆》里故弄玄虚，声称自己与德国贵族阶层交情匪浅，是唯一知道720行动日期的白俄流亡者。

然而，当时的白俄伪军或多或少地都知道密谋，而耍小聪明、企图吃施陶芬伯格人血馒头的他们也都被盖世太保盯在眼里。

仅在柏林，新联成员就有超过50人被捕，玛丽也被外交部扫地出门。许多人再也没能活着走出德国的监狱和集中营。波兰地下活动领导人亚历山大·伍尔舍（Александр Вюршер）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华沙街头被盖世太保特工枪杀。

讽刺的是，一些新联成员竟然是因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NKVD）地下特工的告发而被盖世太保逮捕的。1943年至1944年间被捕的约150名НТС成员中，许多人死于布痕瓦尔德、贝尔根-贝尔森、达豪、格罗斯-罗森、萨克森豪森和其他德国集中营。

美国历史学家达林（А. Даллин）写道：“在德国东方政策的背景下，新联的意义在于，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体成功渗透到几乎所有与俄国问题相关的德国部门，并对其施加压力。

在НТС看来，俄国的国家利益战胜了暂时的机会主义，导致他们与盖世太保发生冲突，并在1944年夏天导致新联领导层被捕。但是，1945年4月4日，弗拉索夫将军成功确保了新联的一些成员从柏林亚历山大广场监狱获释。”

此时，纳粹德国对这些红白俄奸的想法，与《走向共和》里慈禧面对义和团时的想法十分相似。义和团的戏法，就像新联的小动作，不过是“鬼把戏”。真正值得忌惮的是弗拉索夫手下的伪军。此时，伪军势力已经坐大，纳粹便想把他们的实力消耗在对苏战争上

《走向共和》电视剧截图

另一方面弗拉索夫及其亲信的主要目标，是尽可能增强军事实力，以便在第三帝国崩溃后可以作为“第三股力量”介入西方列强与苏联之间的冲突。

尽管此前他们宣称“英国永远是俄罗斯的敌人”，但后来又试图在英美的帮助下实现其政治目标。1945年1月28日，这支伪军获得了与纳粹德国结盟的平等法律地位，单方面宣布对英美保持中立。

根据他的预测，第三帝国将于1945年底崩溃。但他没想到，德国的失败远比这快，而他在英美那边并无利用价值。

六 处刑与争议

当代俄罗斯研究者基里尔·亚历山德罗夫（ Кирилл,Александров）曾宣称，在1945年，弗拉索夫生平第三次拒绝离开他的下属。

1945年4月下旬，西班牙的佛朗哥给予弗拉索夫政治庇护，并派专机将他送往西班牙，而弗拉索夫拒绝抛弃他的士兵。

他又宣称，5月12日美国占领区指挥官、美国上尉多纳休（R.Donahue）提出秘密将弗拉索夫运送到美军占领区深处，并向他提供食品券和证件。

弗拉索夫只带了少量下属，秘密前往捷克斯洛伐克比尔森的美国第三集团军司令部，为自己下属的士兵和军官寻求政治庇护，路上被苏军抓获。

讽刺的是，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俄国流亡者的呓语。根据同盟国与苏联的协议，位于捷克境内的俄罗斯解放军只能向苏联投降。

弗朗哥与弗拉索夫没有交集，也没有美国在捷克的“占领区指挥官”叫多纳休，只有一个美国飞行员阿特·多纳休（Art Donahue），早已于1942年9月阵亡。

与1942年时的表现一样，弗拉索夫故技重施，只带着少量下属潜逃。根据苏联元帅科涅夫的说法，弗拉索夫把部队交由谢尔盖·布尼亚琴科将军指挥，在比尔森东南40公里处被苏军第25坦克军俘虏，此前他们向美军投降的尝试遭到拒绝。

第162坦克旅的雅库舍夫（М. И. Якушев）上尉下令将弗拉索夫从车里拖出来，塞进一辆坦克，直接送往苏联第13集团军司令部，随后押送到德累斯顿科涅夫元帅的指挥部，并立即被送往莫斯科。

弗拉索夫逃亡路线-从布拉格到皮尔森再到巴伐利亚

滑稽的是，安德烈耶娃等俄国流亡者再次纠结于细枝末节，说苏联方面对弗拉索夫的描述存在歪曲，有损他所谓的风度。

“俘虏弗拉索夫的福米尼赫（Е. И. Фоминых）将军写道，弗拉索夫被发现时，裹着毯子蜷缩在吉普车的地板上。考虑到吉普车的内部空间和弗拉索夫的体型，这似乎不太可能”德国二战时期的经典军用吉普车是VW82型，其车身长度约为3.83米。不要说弗拉索夫是身高一米九的大高个，即便他是两米多的巨人，吉普车也足够他躺下。

弗拉索夫在苏联审讯中交代他的动机如下：

“……从1937年开始，我就对苏联政府的政策抱有敌意，认为布尔什维克抹杀了俄罗斯人民在内战中取得的成果。

我认为红军在对德战争中的失败是由于领导无能造成的，并且确信苏联必败无疑。我确信斯大林和苏联政府为了英美资本家的利益牺牲了俄罗斯人民的利益。”此时，英美又成了他的“敌人”。

1946年8月1日，弗拉索夫被处以绞刑，财产也被没收。他的遗体在顿河火葬场火化，骨灰被撒入顿河公墓（Донское кладбище）一处无人认领的墓穴。在苏联时期的几十年里，莫斯科处决的“人民公敌”的骨灰都被倾倒在那里。

对苏联人来说，“弗拉索夫主义”成了背叛的象征，而他本人则成了那个时代的犹大。甚至到了同姓的人会在表格上写：“我不是叛徒将军的亲属。”

弗拉索夫本人通常被视为是一个毫无原则的机会主义者，他的政治纲领也极其反动。因此，《斯摩棱斯克宣言》《布拉格宣言》被形容为“弗拉索夫主义和白卫军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体”、“国家社会主义与黑色百人团的惊人混合体，其精神与臭名昭著的“大天使米迦勒联盟”的口号以及白俄流亡者的国家社会主义运动（新联）的纲领相近”、“一份希特勒式的文件”以及“一份卑鄙的文件”。

虽然希姆莱公开在演讲时将弗拉索夫称为“俄国猪”，会面时还是与他握了手

战后，弗拉索夫的追随者需要通过假装坚持“自由民主和反康米主义理想”，向西方情报机构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否则，他们将面临被遣返回苏联并遭受惩罚的风险。

起初，弗拉索夫派寻求白俄的帮助，例如康斯坦丁·克罗米亚迪（Константин Кромиади）。尽管在纳粹招募的伪军里前白卫军流亡者人数远少于苏联公民，但正是他们最初塑造了关于弗拉索夫派的叙事，并由于他们在西方国家待的时间更长，于是开始构建关于弗拉索夫运动的叙事，将其视为白军运动的一部分，一场持续三十年的“基督教战争”，一场“摆脱康米主义的解放运动”。然而，由于弗拉索夫派与白俄之间产生冲突，这种叙事并未被全部接受。

随着苏联解体，叶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娃和基里尔·亚历山德罗夫等人继续进行历史发明，将弗拉索夫主义者视为反对极权主义、提出民主纲领的力量。

反对者指责弗拉索夫的追随者并非出于政治目的，而是为了自保，弗拉索夫不过是纳粹手中的宣传工具，弗拉索夫的追随者蓄意纵容对本国人民的屠杀，所谓的民主纲领十分混乱，不过是争取西方支持的手段。

亚历山德罗夫草率使用他俄国流亡者提供的材料，写成博士论文《《1943-1946年俄罗斯人民解放委员会武装部队的将领和军官干部》》（Генералитет и офицерские кадры вооружённых формирований Комитета освобождения народов России 1943—1946 гг.）。2016年，亚历山德罗夫的博士学位被俄罗斯科学院撤销。

被撤销学位的基里尔·亚历山德罗夫

说到底，弗拉索夫能在苏联的体制下如鱼得水，后来又在纳粹德国青云直上，在战后又被西方俄国流亡者造神，这本身体现了苏德两国的制度性腐败，以及俄罗斯人的民族性中阴暗而反复无常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