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平
(张修华口述)我们是走得最远的一队女兵:从陇西到喀什,行军距离将近4000公里。那段跨越山河的西行征途,藏着我们青春里最痛的磨砺,也藏着最滚烫的信仰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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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秋,甘谷刚解放,我结束了躲避兵患的“跑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就看见母亲正和两名女军人相谈甚欢。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姿挺拔,说话温和,没有半分兵痞的戾气。
送走她们,母亲反手关上门,眼里闪着光,紧紧攥着我的手:“没见过这么好的军队,你去当兵吧!”
那时我已上初中,心底本就藏着对远方的向往,对“保家卫国”的崇敬,母亲的话,像一束光,点燃了我心底的火焰。我当即报了名,回家时,母亲激动得眼眶发红,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手:“我家出了个花木兰,太好了!太好了!”
那一刻,我既骄傲又忐忑,骄傲自己能成为解放军的一员,忐忑前路未知,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1949年12月,寒风凛冽,我随部队从陇西出发,一路向西。一个月后,我们抵达吐鲁番,正式归入二军教导团建制。
这千里行军,磨掉了少女的娇气,也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女兵们个个脚上磨起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有的泡破了,渗出血水,与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却没人喊一声苦;长时间不洗头,头发里长满了虱子,痒得钻心,我们就互相帮忙,用篦子一点点梳,笑着说“这是戈壁给我们的‘勋章’”。
夜里宿在破旧的土屋,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实在熬不住了,有人干脆敲起脸盆,我们围着脸盆,跳集体舞、唱革命歌,歌声穿透寒夜,驱散了寒冷与恐惧,也藏着我们不服输的韧劲。
1950年2月,我们踏上了更艰难的西进征途。干沟,是必经的咽喉要道,这里山峰如剑,直插云霄,道路崎岖不平,放眼望去,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满眼都是荒芜与苍凉。行军时,风雪交加,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夜里宿在荒岭,帐篷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风啸声如狼嚎般凄厉,我们蜷缩在帐篷里,紧紧挨着彼此,大气都不敢出,久久难以入睡。
那四个难眠的夜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们一遍遍给自己打气,互相攥着对方的手,终于走出了那片恶梦般的干沟,当看到前方的一抹绿意时,所有人都哭了,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紧接着,我们在焉耆度过了最难忘的一个春节。
一路上吃惯了干馕和咸菜,当一碗鲜美的鱼端上桌时,我们都愣住了,随即欢呼起来,又唱又跳,所有的疲惫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那碗鱼的鲜香,至今还刻在我的记忆里,那是西行路上,最温暖的慰藉。
沿“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北缘行军,是最煎熬的一段路程。这里干旱缺水,荒无人烟,村镇与村镇之间相距百里,戈壁沙漠一望无际,连一丝绿意都难以寻觅。
从库车到阿克苏中间的羊达库都克大沙漠,足足有两百多里,我们走了整整三天。
部队在沿途设了食宿站,水是从百里外拉来的,定量供应,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连润喉都不够。
走在沙漠中,又常常遭遇大风,风头如刀,刮得脸生疼,沙子迷得人睁不开眼,连方向都辨不清。
这时,干部们、党员们就分头深入行军队伍,一个个和我们谈话交心,讲革命先辈的故事,唱行军快板,说唱路上的好人好事。
看着他们不顾疲惫、以身作则的模样,我们心底的力量又被点燃,士气高昂地一步步走过了那片“死亡之海”的北缘。
3月中旬,南疆的气温渐渐转暖,可道路却变得泥泞不堪,出现了“翻浆”。
我们这些从小生长在北方的女兵,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路——软绵绵的,一踩就陷进泥水里,拔都拔不出来。
这条路在胳膊粗的红柳丛中蜿蜒无尽,走快了,红柳树枝会挂破衣服,划出一道道血痕;走慢了,泥水会浸透鞋子,走起来更难。
一连几天,我们走得人人心急如焚,衣服被挂得满是破洞,鞋子也被泡得变形、开裂,可没有一个人掉队。
终于,我们走过了那段后来被称为“海绵路”的泥泞征途,脚下再次踏上坚实土地的那一刻,我们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1950年4月2日,经过近半年的长途行军,我们终于抵达了疏勒县牙甫泉镇。
远远地,就看见维吾尔族乡亲们载歌载舞,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他们惊奇地奔走相告:“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有女兵!”男女老少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争睹女兵的风采,那一刻,我们成了南疆城乡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心底满是自豪。
部队借住民房,格外照顾我们女兵。
我们班分到一户富家院落,宽敞阔气的屋里,土炕上铺着花纹斑斓的羊毛毡,还有厚厚的褥子,柔软又温暖。
我们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兴奋地跳上炕去,滚作一团,又呼又笑,一路上的疲惫、委屈、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那一刻,我们不再是肩负使命的女兵,只是一群渴望温暖、活泼可爱的少女,压抑已久的天性,在这一方小小的土炕上,尽情爆发。
可我们知道,征尘未洗,使命未完成,短暂的欢喜过后,我们又迅速收拾好心情,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中,用青春和汗水,浇灌这片陌生的土地。
【后记】
四千公里,近半年征途,一群正值青春的女兵,从陇西到喀什,踏过戈壁、穿越沙漠、走过泥泞,用脚步丈量山河,用坚韧诠释信仰。
她们曾是娇憨少女,怕黑、怕疼、怕孤独,却在西行路上,褪去娇气,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战士。
脚上的血泡、头发里的虱子、帐篷里的寒夜、沙漠中的干渴,是她们的勋章;脸盆旁的歌声、战友间的搀扶、炕头上的欢呼、乡亲们的欢迎,是她们的慰藉。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平凡的征途里,写满了坚守与热爱。
她们用少女之躯,扛起了保家卫国、建设边疆的使命,把青春留在了戈壁荒原。如今再回望那段征途,最动人的不是一路的艰辛,而是一群女孩,在绝境中彼此温暖、永不言弃的韧劲。
这便是老一辈女兵的青春,热烈而滚烫,平凡而伟大,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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