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局势如何重塑全球能源格局？

林伯强（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席教授、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

近期，中东局势再次升温，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关键能源通道再度成为地缘冲突的核心。约五分之一的全球原油及大量液化天然气依赖此通道运输，其安全性一旦受到威胁，全球能源市场可能迅速出现剧烈波动。

中东的紧张局势再次暴露了全球传统能源体系高度集中和依赖单一输送通道的结构性风险。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不足四十公里，却承担着全球近五分之一的原油运输量，一旦局势升温，即便供应并未实际中断，市场也会提前反应。近期布伦特油价的快速上涨正说明，预期本身可以成为影响全球能源安全的重要因素。在库存偏低、备用产能不足的情形下，全球油气市场的缓冲能力明显减弱。一旦航运受阻，运费、保险费和风险溢价往往同步攀升，压力迅速传导至终端用户。天然气市场同样如此，随着LNG贸易联系日益紧密，风险呈现跨区域扩散趋势。

在此背景下，各国对能源安全的理解正在发生变化。从关注能源供应来源转向关注供应链条的韧性，将成为各国调整战略的核心。以往的能源安全主要依赖于稳定的油气产出、可控的航道与相对充足的储备，而如今，供应链问题意味着任何节点的异常都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面对多重的不确定性，进口来源多样化、更积极的本土能源开发以及区域合作正在成为各国强化能源体系韧性的共同选择。

由于地缘风险日益复杂，传统能源体系的风险越来越大，推动各国能源发展战略可能转为从源头降低风险，以增强供应链条的韧性，由此能源本土化将可能成为重要选项，即通过在本土扩大能源供应能力，尽可能降低本国能源供应对地缘形势的敏感性，增强本国能源供应链的可控性。除了加大本国油气勘探开采，风电光伏也为分布式能源战略提供了可能性，其灵活性和抗打击能力远高于集中式的传统能源生产模式。

在各种应对策略中，可再生能源的发展被越来越多国家视为最有效、最现实的能源本土化途径。相较于化石能源高度依赖特定地理区域的资源禀赋，风能和太阳能具有天然的普适属性，无需跨洲运输，也不受地缘冲突的直接影响。无论是发达经济体还是新兴市场国家，只要具备一定的自然禀赋，便能够在本土建设风电与光伏项目，实现能源供给的相对自主化。近年来，随着光伏组件和风电设备成本持续下降，度电成本不断刷新历史低位，新能源已经成为全球能源体系中增速最快、投资最活跃的领域。对于依赖进口油气的国家而言，新能源的扩容不仅是一项经济选择，更是在复杂地缘风险背景下确保能源安全的重要支点。

与此同时，电气化趋势正在重塑终端能源消费格局。交通领域的变革尤为典型，电动汽车的加速普及，使得石油在交通能源中的主导地位逐步削弱。电池技术进步、充电网络的迅速铺开以及整体使用成本下降，使“油转电”成为可持续且不可逆的长期趋势。能源消费方式的深刻变化，使地缘风险对能源供应的约束力逐渐弱化，也为从根本上化解传统能源体系的脆弱性提供了空间。

中国已经证明了风电、光伏、储能加电动汽车的发展路径的技术和经济可行性。因此，风电、光伏、储能加电动汽车的发展路径的重要性不仅体现在环境治理和低碳发展方面，能源安全也将使其成为全球能源格局重构的核心动力。以化石能源为主体的旧体系，因油气产地集中而天然伴随脆弱性和外部风险；相较而言，由本土制造体系支撑的风电、光伏、储能与电动汽车融合发展模式，为各国降低地缘依赖、提升能源自主安全水平开辟了新路径。

从中长期视角来看，中东油气资源在全球能源格局中仍占据重要地位，但其不可替代属性将伴随能源本土化进程的推进而逐步弱化。随着各国加快本地油气资源的勘探开采，同时加速推进光伏、风电、储能及电动车发展，以及其他能效提升政策不断强化，全球油气需求增速将相对放缓，最终削弱中东作为全球增量供应者的角色。能源本土化趋势也可以削弱跨区域运输对中东的依赖，更多国家通过扩大本土油气开发和可再生能源发展、强化区域能源合作来分散风险，也会使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通道的重要性相对下降。

不过，中东的石油地位在未来相当长时间内依然非常重要。中东地区油气资源禀赋好、生产成本低、备用产能充足，在全球油气供应链上是重要一环，在能源市场稳定中仍承担重要角色。因而，长期来看中东石油的战略地位可能被能源供应本土化趋势削弱，向“重要但相对弱化”转变。但这种变化是渐进的，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出现很大逆转，但光伏、风电、储能和电动车发展，的确为全球各国提供了保障能源安全的一个重要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