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张雪峰先生的头七。这几天看了几篇对他的简介,原来他是身价上亿的企业家超级网红,励志的高考和考研指导教师,出身贫寒而又高处不胜寒的他工作非常之拼命,终于在41岁正值壮年的时候倒下了。
上文从张雪峰之死谈到里根说的努力工作累不死人,但是里根可能不懂一个词,Algorithm,算法。
张雪峰的升学咨询办的火,除了他的口才好,有激情,还有他重视用具体的升学和就业数据说话,再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他的抖音直播办的火。特别是在高考阶段,他曾经连续15场直播连麦,基本为每天一场,多为晚上时段,每次长达两小时以上。他去世之前的最后一场直播是边吃外卖边完成的。
搞自媒体,公众号其实是很累人的一件事。海明威曾说:写作很容易,你只需要坐在打字机前,切开血管,让血流去吧。(There's nothing to writing. All you do is sit down at a typewriter,open a vein and bleed)。
这还仅仅是写作而已。 搞直播就更甚了,脑口眼手并用,思路喷涌口吐莲花,收益是点击率和带货的转化率,但是喷出去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气血和元神?
为什么厉害的自媒体主都那么拼?主要是系统的算法和推送机制在后面用鞭子抽着赶着。很多平台的推荐有个所谓的15分钟优选窗口,你的内容被丢到一个几百人的小pool里看反映,如果反映好就会激发下一步推荐机制的级联放大作用,你就火了。
这是不分大小号众生平等的一个机制,不依赖你的粉丝量。小号在这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机制里也能小幻想一下。10年前的张雪峰就是这样一个小号,他成名的第一桶金《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在这个机制下全网播放量上亿。
今天拥有几千万粉丝的大咖张雪峰,难道不会拼命继续保持创作量和密集的刺激点吗? 他是个搞数据的人,深谙自媒体算法的门道儿,当然希望拿到15分钟窗口里的平台推荐的指数级增长,而不仅仅是靠订阅数量的线性增长。
他自主停不下来,终于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被停了下来。
算法压榨人类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外卖小哥。
2017年美团技术团队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介绍智能配送系统优化升级。该篇文章指出,优化算法让平台降低了19%的运力损耗,过去5个骑手能送的餐,现在4个骑手就能送了。这个往好听了说是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实际上就是科技公司开四个人的工钱拿到五个人赚来的利润,这个代价就是骑手被榨干最后一滴油。
当然算法的提升也会提高用户的消费体验, 你订餐当然是希望来的越快越好,系统也正是这样干的。十年前三公里送餐距离系统给的最长是1小时,一年后,变成了45分钟,3年后,又缩短了7分钟,定格在38分钟。食客更爽了,但是骑手更累了,也更容易违反交规了, 也许转眼就把吃的心满意足的食客给撞了。您也甭赖系统,他还真不是一拍脑袋瞎做的决定。在大数据驱动下算法好像一个冷酷但是绝对公正的法官,它说配送时间可以从一小时减到四十五分钟就必然有它的道理,必然是人类可以做到的,而且有上亿条数据的支持。但是骑手在这样一分钟一分钟的碾压之下会在生理和心理上付出多大的代价可就在算法的算度之外了。
张雪峰虽然身价上亿,但是他这样一个不停追求更高更快更火的人设,在精细算法的滚滚车轮碾压之下, 又何尝不象风里来雨里去挣辛苦钱的外卖小哥一样脆弱呢?
算法和人性均衡的问题早就有人想到了,还是外卖小哥。
几年前饿了吗在算法上推出了一个人性化的改革,把决定送单员是否迟到的一个时间点改成了一个区间。这样,你如果紧赶慢赶也赶不上在七点整敲响客户的家门,如果你能在七点十分之前赶到就不算误单。十分钟虽短,却可能让骑手在红灯闯与不闯之间多犹豫一秒,在自行车道高速超越一个骑车带小孩妇女的时候会捏一下闸。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有时候就连人性和温情也是算法的一部分,你会怎么想?
我的第一份工作有七天的带薪病假,如果超过这个数就要扣工资了。这个本来也无可厚非,但是我的第二家公司是财富五百强,它给员工的带薪病假是无限期的(超过两星期可能需要转成短期伤残假),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觉得这个公司真好,之前那个太抠门。
后来才知道,大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是很会汲取最新社会学研究成果的。有一项心理学研究发现,如果一个公司把员工的带薪病假数字给规定死了,比如一年七天,员工就会有把这七天都“花完”的潜意识,就算没有真病,也会找个头疼拉肚子的借口在年底之前把这七天病假都请掉。而拥有无限病假福利的员工反而觉得时间都是自己的,何必请没有必要的病假?
有一项研究比较了无限病假和有限病假的两类公司,发现无上限病假福利涵盖的员工实际请病假天数更少。所以美国现在有点水平的白领公司已经很少有给病假设上限的做法了。
可是要是有滥用体系的二皮脸怎么办?也有可能,但是他们带来的负面因素会被讲尝试守规矩的绝大部分人所抵消。这就是结合了心理学和真实世界数据的算法,稳赚不赔,你还得夸人家人性化。
据说未来,无限带薪假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是基于同样的心理学,是否具有可操作性还需要大数据算法的验证。
算法无处不在, 你一不小心就能着了它的道。
你如果看现在美国电视上的药物广告,也许会觉得他们很诚实,疗效和副作用都说一遍。其实广告词都是在算法的指导下精心写成的:描述疗效的词汇必须是小学初中的易懂水平,并伴之以温馨和谐的生活画面,而毒副作用则是用中学以上水平的词汇干巴巴地念。广告在投放之前还要在不同受众里做大量试验,以确保精准投喂的效果。
算法就象一张高速运转的缜密机器,让任何一个在这个系统里的零部件不要保有任何玩模糊的幻想,不论你是张雪峰那样负责驱动的轴承,还是象一个普通外卖骑手那样的边角螺丝钉。
但是,必要的模糊空间有时却是保证整个机制还能润滑运行的要件。
这个例子可以从美国大法官的遴选制度看到一些端倪。
美国的大法官一旦出缺,就由总统提名,参院表决,通过后入职,我曾经戏称为决定美国未来几十年走向的“九常委”制。这个提名制过去多少有点跟着感觉走的意思,先是由总统内部圈子根据他们的人脉和印象草拟一个短名单,然后总统勾一个。这就难免出现看走了眼的情况,比如保守派的总统尼克松提名了John Paul Stevens大法官,可是这位后来的表现证明他一点都不“保守”,而且一干就是35年,成为高院自由派的中坚力量。80年代的共和党总统布什提名了David Souter,可是这个人后来也变了。
这个看似系统的缺点,从长远看不一定是坏事。因为长期以来共和党总统在指定大法官方面占据绝对优势,从卡特总统到特朗普第二任的这五十年里,两党控制总统的时间差不多,但是共和党总统成功地推了11位大法官而民主党只有4位。所以如果有几位保守法官适当地“叛变”一下,说不定反而有利于两党政策的平衡和社会的中庸之道。
但是,就是因为这两个“叛变”先例,保守派的智库不干了,他们对提名人的遴选提出了“算法”机制。一个叫做“联邦党人协会”的智库出头,对有潜力和资质成为大法官的几百人建立数据库,对他们起草的审判书,发表作品和演讲词进行文本和数据挖掘,兼之以统计学分析。 然后这个由算法遴选出来的短名单才能递交到总统的手里做最后的圈定。
所以说现在能进入特朗普短名单的都是如假包换的铁杆意识形态分子,出现“叛变”的概率基本为零,但是这样就把这个体系的弹性也搞没了,首先就是反对派看不到希望了,所以现在民主党的诉求就是一旦上台就把大法官的名额从9位提到16位,把自己人塞进去。如果真成功了,也就意味着共和党也会有样学样,最后搞成上百人的大法官团。
算法就让这个制度玩不下去了。
让我们再回到经济上来,算法的目的就是实现利润的最大化,这条资本主义的铁律我们中学都学过,是改变不了了。比如社交媒体通过大数据发现,具有分裂性,让人愤怒反感的帖子得到回应和传播的数量高于正能量的内容。在以流量为王的时代,互联网社媒的算法就会暗地助长这种内容,但是社会代价不在算法的考虑范围之内。
唯一的改良方案就是政府的监管,但是在今天的美国不太可能实现。 因为多年来指导美国对外政策的叫做“neoconservatism”, 新保守主义,也就是对外的干涉,强行输出民主。而对内的经济政策叫做“neoliberalism”, 新自由主义。这个新自由主义,和罗斯福新政时期强调大政府对资本的监管相比,新在哪里?就是在经济政策里把政府干预最小化,政府不能妨碍资本挣钱。正如新自由主义的代表者克林顿总统所宣布的:大政府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看来这并非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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